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娑陀发出一声破音的喊叫:“昭儿——”
枯荣静静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也没有出声。
黄驹大笑起来,高举着双手拍掌:“好,好——虎父无犬子,少庄主年纪轻轻,却已有其父英姿。既然话都这么说了,下官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枯荣大人,这一战,你应,还是不应呢?”
周围悄然安静了下来。
枯荣这才垂目,终于正眼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他脸上这张面具做得精巧。眼上落下阴影可以刚好覆住他的眼睛,叫别人无法看见他目光。但是反过来,他却可以清晰地看着别人。
桃昭正看着他,眼神还是灼灼的,像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这少年是个小太阳。只是那时他看他的眼神是爱慕,而此时此刻,却是怒火和愤懑。
枯荣将刀收回刀鞘,一整个扔给手下。周围人像是明白了什么,各自朝着身后退开十步,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地。
他抱了抱拳,行了比武前的礼数。然后低声道:“请指教。”
桃昭一怔,很快的,他眼睛里升腾起愈发浓烈的愤怒,挥出一拳,直冲枯荣面门攻去——
……
小的时候,桃昭其实并不爱习武。
他贪玩,嫌练武劳累,不肯吃苦,娑陀逼着他学,卫念也耐心的手把手带着他练,这么拉扯着,倒也学了下去。
长大一些,桃昭便会自觉地练武了。可他还是马马虎虎,习得的武艺破绽百出,每次叫娑陀点出来,都要戳着他脑门骂他。
这时候桃昭惯会抱着他爹的手撒娇:“不是还有爹会保护我嘛。”
娑陀笑骂道:“总会有一天,爹娘护不到你。”
“那是什么时候呢?”桃昭问。
娑陀说:“那就是你长大的时候。”
……
桃昭知道。那就是此时此刻。
他朝枯荣发出的数十道攻击,每一击,几乎都落了空。枯荣的身形,便如同鬼魅般,一避一闪,游刃有余,桃昭连他衣角都碰不上半分。
或许每一击,落在那个男人眼里,全都是破绽。
桃昭很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很强。强到……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知道他输定了,他那满是破绽的功夫,在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就像一场滑稽的表演。
可他不甘心。要是再有三年,再给他三年时间磋磨,他断然不会这样无力。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不可能有那三年的机会,爹娘护不了他,今日的局面,已然注定。
但桃昭不愿停手。哪怕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实力相差甚远,他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哪怕他疲了,快要没力气了,他也不肯停下来,就这么毫无尊严的,叫人废掉武功。
“可以了。”枯荣忽然出声。
桃昭一怔。
没等他反应过来,挥出去的拳头就叫男人宽大的手掌抓进掌心里,然后朝他那方一拖一拽,一眨眼,桃昭就被男人抓到了身前去。
也是在这时候,桃昭才意识到,枯荣比他高了许多。是成年人的体态,有些清瘦,但衣服底下隐隐可以看见些起伏的肌肉线条,低调内敛,韬光养晦。
离得近了,那张兽脸也变得清晰。上面有斑驳的漆,还有干涸的血渍,有种阴冷可怖感,没由来的叫他哆嗦一下,也不知是因为这面具,还是为着接下来注定要发生的事。
他还看见了男人唯一露出来的嘴唇,干皱起皮。不知怎么的,一刹那,桃昭想起来了一个人。
姐姐……
那张美丽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枯荣拎他在手中,就像抓着只小猫崽。他抬起另一手,劈在桃昭颈后,桃昭翻了翻眼睛,那双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枯荣自上而下的打量他,回想起几日前的事。
……
刚到涑州城时,枯荣得了一道暗信。
是贡跎部的神婆发出,传给他的。
贡跎部是“瀚海遗地”无数支蛮荒部族中,算小有规模的一支。贡跎部多巫医,这名神婆医术精湛,曾经接生过枯荣,又对他家族多有奉献,她所拜托之事,枯荣自然不会拒绝。
一去,才知道,神婆带着族民想出边关,重回“瀚海遗地”。可康仰王扣了她两个女儿,她恳求枯荣帮忙,把她们救出来。
枯荣答应了下来。临去之前,他问神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伪造出废掉人武功的假象,但最好不要伤到这个人?”
神婆道:“一般来说,要废人武功,皆是断其筋骨……令其行动艰难,自然用不得武功,但那跟废掉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贡跎部确实有一种秘传手法,看起来像是伤人残废,但只要手法得当,日后好生调理修养两年,便能恢复如初,甚至不影响原本的武功……”
枯荣将她盯着,认真地说:“我想学。”
神婆叹息道:“此招行之凶险,必须做到精准无分毫纰漏,否则便会给对方带来无法扭转的伤害。少主,您当真要学?”
枯荣沉默片刻后跟她说:“对。”
他将那一招仔仔细细的学了去,又练习过数十次。后来他从康仰王手底下救出了神婆的女儿们,自己做诱饵引开追兵,谁承想,一个不慎,落到了青楼去。
好在,该有的准备已经有了。
枯荣一边打量着昏睡的桃昭,另一只手伸出,按在他后背的脊椎上。
少年的身子也一样还没有长开,像朵还没打开的花苞。他身上的骨头都还脆弱着,枯荣必须得万分小心,在他椎骨上的某一段,施一道力,就能做出皇帝想要的假象。到时候,别说是黄驹,就是宫里的御医来了,也会被迷惑。
但前提是……桃昭要很配合,让他这么做。
他料想桃昭不会任人宰割,所以要消耗这小孩儿的气力,再把人打晕,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需要这么麻烦么?
枯荣又想。
他给那狗皇帝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杀人的,放火的,抄家的,抢妻的,什么恶的狠的没干过……这一次的任务,跟过去的每一次任务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是在忌惮娑陀。娑陀是边关的无冕之王,他不想得罪娑陀,心里还抱了一点微弱的希望,说不定,哪天真能回到那片土地,到那个时候,不能让娑陀拦住他的去路。
只要日后好好跟他们解释,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枯荣收回心神,回想着神婆交给他的秘法,继续在桃昭脊骨上摸索。
不远处,娑陀跟卫念似乎看出他打算动手,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却叫康仰王的兵和枯荣手下执策卫,拿着刀给拦住了。
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将要遭受的厄难。
枯荣的手停了下来,他摸到神婆告诉他的位置。那么,现在只差一道力,只要用上了,一切就大功告成……
枯荣手指微动,却在这个时候,让他意料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本该昏迷的桃昭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瞪着他,双手朝他脖子挥去。
“我杀了你——”桃昭尖叫道,“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废了我武功!”
宛如一道惊雷落下,电光火石的霎那,枯荣脑中一片空白。
他收不住使出去的力了,但是桃昭醒了过来,在他手里挣动着滑开……他下手的位置歪了一寸,到了骨节的下一处——
隐隐中听见“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可那一瞬间枯荣有一种错觉,他手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枝还没有来得及盛开的花儿,他把它的花梗拦腰折断了,然后,要把它从原本生长的土地,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被折断的花会渐渐失去生机,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没有滋养的土地,终究会枯萎死去。
四周一片死寂。
桃昭的指甲抓破了枯荣的颈侧,紧接着无力地垂落下去。可他那么倔强,还要抓着男人的衣领口,眼中烈焰滔天,满是悲怒和恨意。
那张本该漂亮的脸惨白如死灰。他张着嘴,呕出一口鲜红的血,如泉涌一般,半数喷到了那张青铜兽面上,给那本就斑斑驳驳的面具,新添了一道妖异明媚的亮色。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枯荣还是像被烫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
“我恨你……”
桃昭微微张着嘴,有更多的血,从他嘴边溢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我恨你,我恨你……”
他喃喃着,眼泪从脸侧滑落,终究是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