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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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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晚,又挨了打,桃昭又累又困,才没有把屁股洗干净,等着他爹娘回来继续“混合双打”,便趴在大堂用以休息的软榻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他忽然听见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还以为是娑陀跟卫念回来了,便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起身往庄子门口去。
远处的黑夜里,火把如长龙一般游曳着,朝着庄子而来。那马蹄声如同惊雷,自天穹踏空疾驰,粗暴蛮横的打破夜的沉寂,直奔庄子大门前——
漆黑的烈马冲在最前方,眼见着不远处有人,驾驭它的人也没有收束缰绳的意图。于是当桃昭迈过门槛时,烈马直冲他面门而来,又忽然止断冲势,马蹄子高高地扬起,发出暴烈的嘶鸣。
桃昭不惊不乱。在飞扬的尘土中,在马蹄落下的间隙,他抬起头来,分毫不差的,与那面青铜兽脸的双眼,直直地相视。
只差半分,镶着铁片的马蹄就要划破他干净光洁的脸,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烈马甩着脑袋,发出一声喷息。马上的男人这时候才拉紧了缰绳,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声音很冷:“你很有勇气。”
桃昭向来讨厌这般鲁莽的人。又从男人语气里听出几分轻蔑,便也不怎么客气,回敬道:“如果是跟仗着畜生逞能的人相比,那确实是。”
半空中,二人目光一擦而过。桃昭在男人眼睛里看见了厌恶。他有些疑惑,面前这名初次见面的男人,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对他敌意有些大?
这话说出去后,男人却没有接茬。在他身后,更多的马匹载着桃昭从未见过的人到来,他们有的身着跟男人相似的服饰,有人身着兵甲,后背处写着大大的“涑”字……在他们最后方,是一个面皮白白胖胖的太监。
太监叫一匹枣红小马颠着,载到男人身旁。他被颠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摆手道:“都给我上!”
那些人便分散开来,如潮水一般娴熟有序的涌入庄子里。桃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太监下了马来,走到桃昭面前,笑容可掬:“你就是娑陀庄主的独子吧?”
这人认识他爹?也认识他?桃昭有些无法确定眼下境况了。难道这些人是娑陀的朋友么?
但是很快的,他就不这么想了。
那些涌进庄子的士兵,将庄子里的人全都拿刀挟持着,拖到了庄子门外来。庄里人大部分虽然都有武功,可入夜后基本都歇息了,没怎么防备,对方人多势众,这才被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
桃昭终于反应过来——这群人,来意不善!
可他这时候也自身难保了。那名戴着面具的男人为首,周围有五六个人,环绕着他,将他困在了这一方空地中。
桃昭环顾四周,知道自己没可能脱身。这时候更不该慌乱,他稳住心神,又问:“你们到底是谁?”
那太监抖着脸上的赘肉,笑:“对对,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皇帝身边的内监,我叫黄驹,为传达陛下旨意而来。这边这位,是殿前执策卫指挥使,枯荣大人。”
皇帝?
桃昭微微睁大眼。
是……那位远在天都之上的天子么?
打小的时候,桃昭就常听他爹讲,在那如天一般高的天都,有一位圣人,他是天子,是全天下的主人,是如神明般伟大的人物——
皇帝,派人到他们这儿来?
桃昭慌忙单膝跪下来,仰着脸,露出一点不染尘埃的仰慕来:“原来是天子的使臣,是我失了礼数了。”
枯荣斜着眼睛,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很快又挪开了。
这小纨绔还跟先前在青楼时那般天真。也同样的,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强干警惕也好,又或者是敬仰……
不知怎么的,枯荣忽然想起来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含着很直白的爱恋和缠绵的痴迷,就因为这张脸……没由来的,枯荣的心情又差了几分,于是看桃昭更加不爽了起来。
桃昭看看四周,庄子里的人都被押着跪下,晃晃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不解,问黄驹:“黄……公公,这是要做什么?”
黄驹慈爱的问他:“娑陀庄主呢?”
像在问小孩儿家里大人在哪里。
桃昭张了张嘴,正要说他爹娘都出去了。这时候后面一阵骚乱,娑陀的大嗓门远远的响起:“这是干什么?!”
他带着卫念挤到庄子门口来。一见他身影出现,枯荣上前半步,挡在桃昭身前,打腰间抽出锋利的长刀,不让娑陀有靠近桃昭的机会。
这举动像是个触发的开关,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娑陀愣了一下,怒发冲冠:“你们好大的胆子!”
实际上,他跟卫念心里头都慌得不行。旬月的警告才来不过半刻,这些人便上门了,速度快到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桃昭都落到了他们手里……
娑陀拧着眉,眼睛又往四周被押着的眷属们扫去,心道,完了!
这么个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里,黄驹依然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似的走到娑陀身前,行礼:“见过娑陀庄主。”
他又一次的介绍自己,介绍枯荣,介绍来意……娑陀不耐烦的打断:“那你们带着康仰王的兵,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为传达圣旨而来——”黄驹忽地正肃了神色,大声道:“瀚海十八庄庄主娑陀听旨!”
娑陀跟卫念对视了一眼,不怎么甘愿,皇令压身,却又不得不跪了下来。
黄驹念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桃昭听得一知半解,大概懂了是在夸他爹功高盖世,功不可没……可是到了后头,他就有些糊涂了。
黄驹说:“陛下感念庄主多年为边关操劳奉献,欲要少庄主上天都,赐印绶,得封受赏……”
上天都?!
这听起来是好事啊。
可桃昭绕过身前枯荣,去看爹娘的脸色,发现他们神色凝重,不似是喜。
很快的,他就知道了,为什么爹娘是这么个反应。
黄驹收拢圣旨,放在娑陀摊开的掌心中。又从袖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书,脸上笑容不变:“可陛下还说,宫里头都是精贵的贵人们,怕少庄主武力惊扰,于是……”
他一字一句的,说得清楚:“请庄主废去少庄主一身武功,由我等护送入天都。”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打得人神色骤变。
……
娑陀抬起眼,盯着面前的太监,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
能得皇帝所托信赖,黄驹倒也是有些本事的。他神色动也不动,又原话不动的说了一次:“请庄主废去少庄主一身武功,由我等护送入天都。”
娑陀猛地暴起:“我杀了你——”
黄驹晃动着圆肥的身子,往后一躲,周围人便涌上前来,拦住娑陀。
桃昭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那小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手脚冰冷发麻,摇摇晃晃的起身:“你们……”
枯荣撇过头来,看他一眼。
他朝旁边让了半步,让出桃昭的一截路来。
可桃昭没再往前走。他浑身僵硬,几乎半步也往前不得。
用尽了全力,也只把没说完的话给说了出口:“……你们,要废我的武功?”
……不。
绝对不可以。
桃昭想。
武功。他自小就跟着爹娘习武。他要有武功,以后才能接任庄主之位,像娑陀那般,护卫边关——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绝不能,叫任何人剥夺去!
许是这句质问过于沉重,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
过了许久,黄驹捻着小胡须,微微笑道:“娑陀庄主,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要是您不忍心动手,那么,一切交给枯荣大人便是。”
交给……谁?
桃昭僵硬地扭转脑袋,一眼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身前男人。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男人,代表着什么。
他脑中空白一片,黄驹声音却不停歇的:“枯荣大人有一套独门法子,可不必断筋摧脉,免去血肉之伤,便能废去武功……”
讲得像是剪指甲一般轻松。
桃昭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枯荣已经近距离的感受到了他的恐惧。他看着小纨绔吃瘪,本该为前不久受的轻薄出一口气。可不知为何,他的心思并不轻松,像是让桃昭的恐惧感染了,也变得没由来的焦躁。
而且……他并不想动手。
但是指望娑陀动手,更加不可能。到头来,还是他……
卫念忽然尖声叫道:“我看谁敢动我儿子!”
她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下巴却高高抬起。
她怒视众人,既是柔弱美丽的女人,又是刚强坚毅的母亲:“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瀚海十八庄所有人,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黄驹又是一笑。他好像对此情形早有对策了似的。不紧不慢地说:“好!夫人有着瀚海十八庄倚仗,说话自然是硬气。可他们呢——?”
他指着身后那些让刀押着的眷属们。
又促狭地盯着卫念:“夫人在天都的‘亲人们’呢?”
黄驹笑道:“他们——有什么倚仗呢?”
卫念似是呆住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死灰一般的难看。
娑陀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了掌中。他这时候似乎冷静了下来,眸色深沉地盯着黄驹,然后说:“我绝不会让你们废去昭儿的武功。”
黄驹忽然敛住了笑。
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与他们周旋、搬弄口舌的耐心,那张肥脸露出一点豺狼般的凶狠。他摆了摆手,后方立即有人抬着一把椅子上前来,叫他舒舒服服的坐下了。
黄驹捏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来这儿之前,下官就知道,万岁爷交代的这份差事,得把下官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办。我没甚么好怕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豁出去的,今个儿我就知道一件事——”
“这份差事,我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他抬眼,阴森森地盯着娑陀:“既然庄主不乐意,那下官也只好对你这些眷属们动手了……别着急,一个一个的来,直到——庄主乐意为止。”
娑陀猛地变了脸色,又一次的,忍不住爆出一连串粗话。
他骂骂咧咧:“瀚海十八庄卫戍边关数十年,你们这样做,真不怕寒了边关人的心,真不怕……”
后边还有半句谋逆的话,娑陀留着半分理智,终究是没说出口。
黄驹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道:“陛下体恤庄主劳苦,要少庄主离开边关苦寒之地,上天都享荣华富贵。庄主不肯体谅陛下垂爱,岂不是也寒了陛下的心?”
“一派胡言!”娑陀怒骂。
黄驹懒得与他再费口舌。他漫不经心的,抬起一只粗肥的手,朝那方押着人的士兵们挥下——
桃昭忽然出声,打断他的动作:“住手!”
所有人,娑陀和卫念,黄驹,甚至枯荣,都转过了目光,朝他看了过去。
卫念怔怔地道:“昭儿。”
那一声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她只是有一种预感,一种身为人母的敏锐,她好像要失去她的孩子了。
桃昭看了他娘一眼,目光转回来,盯着椅子上的黄驹:“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他们。”
黄驹眼睛里露出点兴味儿。
这么一句话,叫枯荣也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小纨绔一眼。他发现小纨绔似乎跟给他的第一印象有些不一样,并不是他想象中不学无术,不上进的流氓玩意儿。
只听桃昭清澈利落的声音又道:“天下父母,谁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孩子?我爹肯定不愿意动手的。但你想叫他废我武功——”
桃昭指了指身旁枯荣:“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我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站在那里等人来伤我。想要废了我武功,那么,先打赢了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