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林中墓（六） 十六殿下， ...
-
骗子。
你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挣开了他的怀抱，无明魂锁顺着你的动作而变化，没有一丝一毫拘着你。你看向李修，他浅金色的长长睫毛下露出了明显疑惑而又无措的表情。
装。
还在装。
嘴上说着陪着你，却只想逃出你的府邸。嘴上说着陪着你，却能在你面前毫不犹豫地自戕。
你忽然觉得很无趣，又觉得刚才那个曾有片刻悲春伤秋的自己很是陌生。人生在世，想得到什么从来不应该靠讨好。
想要的就应该强求，想要的就应该强扭。
喜欢的人或事，就应该拼尽一切不择手段攥在手心，何必费尽心思去猜测到底什么是爱情？
你走向在一旁装鹌鹑的江七七，对方识趣地捧着姬临川的归元盒再次递给了你。
这一次你终于拾起了匣中的木牌，牌面精工雕琢，一面刻着十九，一面刻着凌雪阁的链刃徽记。
你们往墓林走，江七七谈起姬临川，只有寥寥数语。
“十九大人是孤儿，凌雪阁中很多人都是孤儿。”
“谢谢你们，愿意来送十九大人最后一程。”
所谓墓林，是很大一片矮脖子枫叶林。
深冬季，火红的枫叶已经褪色凋零。只剩几片不肯落下的残叶，噙着半红半枯的颜色，悼念着树枝上的亡魂。
碎雪吻过枝丫间的木牌，化作残泪。
你提起轻功，给姬临川的木牌挑了个绝佳的好归处，他的牌子凌驾在一众木牌之上，保证能够第一时间沐浴天光。
江七七盯着漫天雪花看了许久，眼里有些干涩而湿润，他忽然轻声笑了笑道：“十九大人其实恐高。”
“是吗？倒是看不出来。”你想起和姬临川的初见，那城墙角楼高耸入云，他与你同立于垂脊之上，倒没有半分恐高的样子。
“我可以把它取下来。”李修说。
你没有理他。
“十六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古道热肠。”
姬临川最终还是被你们留在了离天最近的地方。
雪丝贪婪地试图将这处太白山中的天坑埋葬，雪下的有些大了，你们没有人带伞，雪花落在肩头，层叠出一抹白霜。
你们向墓林外走，风过，木牌相撞，发出呢喃的声响。
脚下的枯叶碎裂开，和那片呢喃声交织在一起，山中小径一直通往百相斋的方向。
你与江七七并肩而行，李修落后半步缀在你身侧。江七七摩挲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归元盒，一路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凌雪阁弟子绝大部分都是自幼无亲无故之人，但江七七不是。
你侧眸看向他，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底泞落的枯叶上：“凌雪阁弟子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有报国有志的义士，可我都不是。”
“我原名单一个‘衿’字，也不姓江。生父在时，曾是地方上的六品县官，官阶不高，但家里也算安稳。”
“后来生父在运河抢险时殉职，灾难当头来不及料理后事，母亲承离人之志替他主持救灾工作，安抚受难乡亲。”
“再后来，母亲也早早离世，姑姑姑父住进了我家院子里。”
“姑姑无子嗣，姑父不曾另娶。后来……姑父屡试不第，年年落榜，满腔的愤懑都撒在了家里。”
风雪渐停，远方的亭台隐没在山间的雾凇里，江七七抬头看了眼前路，语气稍轻：“姑父动辄打骂，有时是因为笔墨纸砚稍差，有时是因为饭菜不合口，更多时候是因为他心里不痛快。”
“姑父恨我。”
“因为他看见我，便看见了我那位少年成名，年少及第的生父。姑姑性子软，护不住我，起初只是偶尔会少几顿饭食，后来……”他顿了顿，过去的苦痛都咽在未尽的话尾里。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辈子都熬不出去。七岁那年，阳春三月，姑父落榜归家，我躲闪不及，他在院门口撞见我。他迁怒于我……我曾以为会死在自己家的柴房里。”
“我被打得爬不起来，断食数日，是十九大人途经此地，听到了我的动静，救了我。他问我想不想走，我当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抓着他的衣摆拼了命地点头。后来十九大人花了好多银子，从姑姑姑父手上把我买了下来，带我回了太白山。我入昭明院学习，参加了百相斋选拔考试。活下来的百人中排名第七十七，于是得名江七七。”
“十一岁那年，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他很生气。”他说着，轻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会怪我没能为他挣得脸面，没在选拔中获得一个好的名次。”
江七七停下带路的脚步，侧身看向你，眼底闪着微光：“……他只是气我不惜命。可是凌雪阁的哪个人不是苦过来的，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不是不惜命，我只是想快点走到他的身边。”
“我如愿被分到他的辖区，成了他的麾下。他待下属，不像顶头上司，倒像是……长兄护着弟弟。”
“他从不说这些。外人只觉得他是不近人情的杀手，是只懂执行命令的冷兵器。可只有我们这些被他护着的人才知道，他心底到底藏着多少温柔情愫。”
“我们都不想他死，可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十六殿下……”他忽然转了话头，而后又不说话了。
百相斋的飞檐翘角被风雪勾勒出形状，绿瓦上积了雪，十二檐兽被埋在雪堆里。
江七七停下脚步，眼底的那点湿意已经归于无形，“此处便是凌雪阁百相斋，斋主已在内等候二位多时，在下便只能在此止步了。”
“多谢。”
“十六殿下！”江七七叫住了你和李修前行的背影，你转过身，站在李修投下来的阴影里，看着眼前逆着光的人。
江七七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最终喊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十六殿下，您一定要幸福呀！！”
李修明显愣了愣，而后笑容在那张绝色的容颜上绽放，他郑重其事，掷地有声：“谢谢，我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林中墓（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