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林中墓（七） 假作真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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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相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簌簌风雪映进些许微光，室内昏暗朦胧，空气里浸着几分清寒冷意。江采萍一袭曳地黑纱长裙，背对着来人方向，玄色的衣袂与窗影相融，身姿挺拔却又仿佛承着千斤重担，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你与李修上前几步，敛衽躬身，朝她见礼。
雪下的大了些，落雪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内炭火正旺，火盆里太白山特有的松柏枝燃烧着，窸窣的“噼啪”声轻叩空气，偶有火星溅起，划过一瞬即逝的红光。
晦暗的光线下，你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余一身清冷孤绝，与这风雪中的百相斋融为一体。
你忽然想起了早年间她在玄宗宫里的封号——“梅”。寒梅缀雪凝清骨，暗香疏影伴岁寒。如今你眼前的江采萍已脱去梅妃封号多年，掌权于凌雪阁百相斋，然而周身风骨却更胜当年。
老实说，你还是更喜欢那个会跟你开玩笑算姻缘的江斋主。
她的目光扫过你，而后落到你身侧，落到那被金发掩映的肩头。
“你长大了，小十六。”江采萍说，声音里漫开几分追忆往事的怅然。
墙皮剥落，蛛网结梁，那曾是连阳光都不愿驻足的冷宫。少时，江采萍奉代阁主之命入宫护驾，也曾与玄宗有过一段假扮恩爱的时光。后来杨贵妃入宫，她的宫苑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没有宫人趋炎附势的日子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昼夜。
再后来东宫既定，小皇孙李修常常来陪她，成了这座孤坟里的唯一一抹鲜活。
东宫规矩森严，他没有母妃怙恃，太子妃忌惮他的聪慧，宫人鄙夷他的出身，幕僚因他的外貌而诋毁他为“蛮夷异种”。
李修喜欢琴，喜欢诗歌，但这些风雅之事对他来说皆是奢望。
他那时还小，身形单薄，金发披散在身上，像误入凡尘的精灵，看向江采萍的苍青色眼瞳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梅妃娘娘，是不是因为我生得和旁人不一样，就不配喜欢这些东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是人的外貌，向来不是自己决定，哪有什么原罪可言。
江采萍有一张旧琴，是和玄宗还恩爱时的日子里，玄宗月下梅林所赠。琴弦因失了养护，而有些泛黄发涩。她想过教李修弹琴，却被李修轻轻躲开。
幼小如猫的皇嗣，怯生生地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低垂着脑袋，浅金色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异域容颜，声音细若蚊蚋：“梅妃娘娘，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宫中往事如昨日云烟，那只流浪在宫里的小猫，于动乱中成长，终得自己的归处。
江采萍移步坐到上首，抬手示意你俩落座：“早些时候听闻有朝中新贵辞官还乡，当时只道是一谣传趣闻，却没想到这传闻的主人公，竟是你杨涟杨大人。”
“早闻江斋主远离宫廷后便不再过问朝中之事，没曾想只是谣传。”
江采萍敛了笑意，伸手拿了火钳拢了拢面前的炭火，火舌舔食着松柏枝干上的油珠，“噼啪”声愈发清晰：“杨大人自当知晓，有些事不是单纯封闭耳目，就能不闻不听不看的。”
你勾了勾唇，松枝上的跃动的火光跳动在你嘲弄的眼神里：“所以江斋主看了，听了，闻了，又到底看清了什么？又听明了什么？”
“你还是像当年一样令人讨厌。”江采萍将火钳丢到一旁道。
当年安史之乱爆发，史思明大军直逼长安，玄宗携贵妃、亲眷西奔，江采萍为玄宗断后，长安沦陷，她一人之力难以突围，便只能跳入枯井等待救援。
你捞她出来，安全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梅妃娘娘，陛下弃你西逃，你恨不恨他？”
你后来才知道，江采萍原是凌雪阁插在皇帝身边为了保护皇帝而存在的暗子。于是得知内情的你又问：“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娘娘对陛下，可曾有过半分情动？”
“斋主也和当年一样，风采不减。”你回敬到。
江采萍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转了话头：“天极殿事变之后，齐王重伤，阁主继位，原建宁党众人，以长歌门为首悉数归隐江湖，我原本以为你不至于受此牵连。”
“老师当年力排众议，举全宗之力押宝建宁王殿下。本就是为知音豪赌一场，如今广平王继位，长歌门人能全须而退已是不易。”你轻巧带过长歌门归隐的原因，话音顿了顿，“至于我……不过是心不在……”此。
“是为了我。”李修打断了你的话，藏在袖子遮掩下的魂锁，随着他的出声轻轻地蹭了蹭你的腕间脉搏，颇有些安抚的意味。
你转头看他，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汪温泉中。
李修眼眸盛满温柔，几乎要将你溺毙：“杨涟。你前脚辞官，后脚便把我从天牢里捞了出去，若要说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我不信。”
“你在胡说什么！？”你声音一慌。
江采萍的眼神在你们二人身上逡巡打量，而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悠长的微笑：“红鸾星动，姻缘临门。这么多年我都只当是自己看错，原来没想到……呵呵呵呵呵。好一个孤高清绝、禁欲自持的青雀琴杨涟，原来私底下竟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放过。”
你藏在衣袖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江采萍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笑意，你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印的有些生疼，声音冷的像窗外的风雪：“笑够了吗。”
“够了够了……”她摆手，眼底仍是未散的调侃。
你不等她再说下去，直接开门见山：“笑够了，我们就来说说镇魂钉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林中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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