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9、鸿门宴与夜会 太后确实很

　　太后确实很喜欢陆诗羽，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对江月辞的试探与制衡。这日，太后再次召陆诗羽入宫，名义上是赏花，可当陆诗羽踏入慈宁宫侧殿的花厅时，心便沉了下去——不仅几位适龄的皇子在座，连一向很少参与这种场合的江月辞，竟也端坐其中，身着正式朝服，面容肃穆，仿佛出席一场无法推脱的典礼。

　　“臣女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见过各位殿下。”陆诗羽规规矩矩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不敢有丝毫差池。

　　太后笑容慈蔼地让她起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和江月辞之间逡巡：“好孩子，快来哀家身边坐。今日不过是家宴，不必拘礼。”她拉着陆诗羽的手，话锋却陡然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诗羽啊，你觉得哀家的二皇孙如何？”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诗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用余光瞥向江月辞。却见皇后眼观鼻，鼻观心，面容平静无波，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太后问的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这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的注视更让陆诗羽心慌。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首恭敬回道：“回太后娘娘，二皇子殿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臣女唯有敬畏，不敢妄加评判。”

　　“哦？只是敬畏？”太后慢悠悠地品了口茶，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可哀家怎么听说，前几日在御花园，二皇子对你颇为留意，还与你相谈甚欢？”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压下。陆诗羽后背沁出冷汗，她终于彻底明白，今日这场“家宴”，是太后精心布置的局，目的就是逼她表态，同时也是在试探江月辞的反应——若皇后对陆诗羽真有超出姨甥之情的心思，此刻绝难保持平静。

　　“太后娘娘说笑了，”陆诗羽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声音，“二皇子殿下仁厚，对待臣子家眷皆彬彬有礼，臣女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一直沉默的江月辞终于在此刻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母后，儿臣以为，皇子婚事关乎国本，需慎重考量。二皇子年纪尚轻，当以学业与政事为重，此时谈论这些，为时尚早。”

　　太后的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缓缓转向江月辞：“皇后倒是时刻关心皇子的学业前程，真是尽到了嫡母的本分。”语气中的意味深长，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将头埋得更低。

　　“这是儿臣分内之事。”江月辞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姿态无可挑剔。

　　两人言语间的机锋暗涌，让陆诗羽心惊胆战。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江月辞那句“以后少来宫里”背后沉重的无奈与保护。姨母早已置身于太后怀疑的视线中心，每一次自己的入宫，都可能成为点燃导火索的那颗火星。

　　就在这时，太监通传二皇子殿下到。

　　二皇子信步而入，英挺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太后、皇后请安。然而，他的目光在掠过陆诗羽时，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让她瞬间如坐针毡。

　　“孙儿听闻皇祖母这里热闹，特来请安。没想到陆姑娘也在。”二皇子语气温和，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陆诗羽身上。

　　太后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既然来了，正好。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你们年轻人自在些。御花园里新进了几株珍品兰草，二皇子，你便代哀家陪陆姑娘去瞧瞧吧。”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诗羽只得起身，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凤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背上，冰冷，沉重，带着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她不敢回头，随着二皇子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花厅。

　　御花园中，二皇子侃侃而谈，尽显风度。陆诗羽却心神不宁，一半源于身旁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另一半，则源于那如影随形、仿佛来自慈宁宫方向的、无形的注视。

　　“陆姑娘似乎心事重重？”二皇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陆诗羽骤然回神，敛衽道：“殿下恕罪，臣女只是……只是想起皇后娘娘平日教诲，时刻不敢或忘，心中敬畏，故而有些拘谨。”她刻意提及江月辞，既是在回应二皇子，更是在向那暗处可能存在的目光传递信息——她谨记身份，恪守本分。

　　二皇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规矩自然是极大的。不过陆姑娘不必过于紧张，在本皇子面前，无需如此拘束。”

　　……

　　陆诗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段陪皇子赏花的时间，又是如何辞别太后，回到陆府的。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稳，她踩着脚凳下来，脚步有些虚浮。母亲江嫣然迎上来，脸上带着期盼与询问，她却只是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皇后那句冰冷的“以后少来宫里”，以及今日宴上那刻意疏离的眼神，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交织。

　　“她是在厌烦我不知进退，还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她对着梳妆台上那面光洁的铜镜，喃喃自问。镜中的少女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挣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

　　约莫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陆诗羽辗转难眠，忽听得窗外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类似鸟鸣的轻响。这是她与皇后身边极亲信的一名暗卫约定的信号，若非万分紧急，绝不会动用。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披衣起身，悄然打开后窗。

　　黑暗中，那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卫低声道：“姑娘，娘娘要见您。马车在后门。”

　　没有片刻犹豫，陆诗羽迅速穿好一件深色斗篷，用风帽遮住大半张脸，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了寂静无人的后门。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静静等候在那里，车帘掀起，里面坐着的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宫女璎珞。

　　“姑娘，快上车。”璎珞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陆诗羽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车厢内很暗，只有偶尔掠过帘隙的月光，映照出她坚定却难掩忐忑的侧脸。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向着那座囚禁着她心上人的、森严皇城驶去。

　　这一次，不再是臣女觐见皇后，而是在夜色掩护下，江月辞与陆诗羽的相会。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宫规礼法，只有两个挣脱了身份束缚的女子，和她们之间那不容于世的、炽烈而危险的情感。

　　马车驶入一道极为隐秘的宫门，在错综复杂的宫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宫殿的侧门。

　　璎珞低声道：“姑娘，到了。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诗羽的心跳得飞快，她推开车门，踏着冰冷的石阶，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殿门。

　　门内，烛火摇曳。

　　江月辞独自站在殿中，背对着她，卸去了白日里沉重的朝服和珠翠，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如瀑垂落。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了凤座的威仪，没有了太后的审视，没有了皇子的在场，此刻的江月辞，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陆诗羽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复杂神情。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堵在喉间。

　　这危险的深夜相会，终于将揭开彼此心中，最真实的情感和……那迫在眉睫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