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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与暗流
太后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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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宴上那声几不可闻的杯裂之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陆诗羽的心头,也仿佛在江月辞精心维持了十八年的平静湖面上,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痕。
宴席后半程,江月辞依旧雍容端庄,应对得体,与皇帝、太后言笑晏晏,仿佛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但陆诗羽却敏锐地察觉到,姨母的目光再未真正落到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有意的回避,比直接的审视更让她心慌。
寿宴终于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众人跪送帝后、太后起驾。
陆诗羽随着母亲走出太极殿,寒冷的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江嫣然似乎想对女儿说些什么,但看着陆诗羽苍白而沉默的侧脸,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拍了拍她的手背。
凤仪宫内。
沉水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氛。
江月辞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母仪天下的容颜,华贵,完美,却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仿佛在触摸一个陌生的自己。
“敬畏……仰视……”她低声重复着寿宴上少女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她怎么会听不懂?
那孩子,是在用这种近乎孤勇的方式,回应她梅林中的质问,也是在向这满殿的权贵,宣告她那不容于世的执念——她心中所向,从来都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而是她这个高踞凤座、本该是她仰望的姨母!
“砰!”
一声闷响,江月辞的拳头重重砸在光滑的梳妆台上,震得台上钗环玉簪叮当作响。那力道之大,让她的指节瞬间泛红。十八年的宫闱沉浮,早已将她磨砺得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慌、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悸动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体内奔涌,几乎要冲破她冰冷的躯壳。
她愤怒于陆诗羽的胆大妄为,竟敢在太后寿宴上如此暗示!这简直是将她们二人都置于炭火之上!
她恐慌于那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那纯粹而执拗的情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早已干涸死寂的内心,也照见了潜藏其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深渊。
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那一刻的失态。那碎裂的酒杯,泄露了她冰封心湖下的惊涛骇浪。她,竟然会被一个孩子的几句话,扰乱至此!
“璎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守在殿外的大宫女璎珞应声而入,垂首恭立。
“传本宫的话给陆夫人,”江月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威仪,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寒意,“太后娘娘今日问起诗羽的婚事,乃是殊荣。让她近日好生在家教导女儿规矩,无事……便不必再入宫请安了。”
“是。”璎珞心头一凛,恭敬应下,悄然退去。这无疑是变相的禁足和警告。
殿内重归寂静。江月辞看着镜中自己紧蹙的眉头,缓缓闭上眼。她必须掐断这危险的苗头,为了陆诗羽,为了陆家,也为了她自己岌岌可危的平静。
陆府这边,气氛同样凝重。
太后寿宴上的风波,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府中。江嫣然忧心忡忡,既为女儿可能得了太后青眼而欣喜,又为皇后娘娘那明显不悦的态度而惶恐。
“羽儿,你今日在殿上,怎可如此回答太后?”回到房中,江嫣然忍不住责备,“‘敬畏’、‘仰视’,这算什么话?若是惹得太后不悦,或是让你皇后姨母误会了你可如何是好?”
陆诗羽跪坐在母亲面前,低垂着头,轻声道:“女儿知错。只是当时心慌,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才脱口而出。”
“心慌?我看你是心思太重!”江嫣然难得对女儿严厉起来,“你皇后姨母已传下话来,让你近日好生在家学习规矩,无事不得入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陆诗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化为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女儿知道。是女儿言行无状,惹娘娘生气了。”
她知道,这是姨母的惩罚,也是保护。将她们隔开,用时间和距离来冷却她那不该有的热情。
就在这时,歆然进来禀报:“夫人,小姐,宫里又来人了,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
江嫣然和陆诗羽皆是一惊,连忙起身相迎。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笑容可掬,奉上了一个锦盒:“太后娘娘回宫后,一直念叨着陆姑娘灵秀可人,特让奴婢将这对南海明珠耳珰赐予姑娘,说姑娘年纪小,戴不得过于沉重的头面,这珠子温润,正合姑娘气质。娘娘还说,让姑娘有空多进宫陪她说说话儿。”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浑圆莹润、光泽夺目的珍珠耳珰,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太后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爱。
江嫣然又惊又喜,连忙拉着陆诗羽谢恩。
送走掌事姑姑,江嫣然看着那对明珠,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皇后娘娘明显不悦,禁了女儿的足;太后娘娘却青眼有加,赏赐丰厚,还邀其入宫……这帝后婆媳之间微妙的关系,如今似乎隐隐将她的女儿也卷了进去。
“羽儿,”江嫣然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沉重,“这宫里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后娘娘的恩典是福气,可你皇后姨母那边……你需得谨记分寸,万不可再行差踏错!”
陆诗羽看着那对华美的明珠,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太后的赏识如同一把双刃剑,或许会让她在宫中多一分依仗,却也无疑会让她与姨母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她想起了寿宴上江月辞碎裂的酒杯,想起了那道最终回避开的目光。
姨母,您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接下来的日子,陆诗羽被真正“禁足”在了陆府。她每日跟着母亲学习女红、礼仪,阅读《女则》《女训》,生活平静得近乎压抑。外界关于太后赏识陆家女的传闻却愈演愈烈,连带着那些原本因皇后态度而观望的求亲者,又隐隐活跃起来。
陆诗羽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每日黄昏,都会独自站在院中那株日渐凋零的海棠树下,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枯萎梅枝和茉莉香饼的锦盒。
她知道,风暴并未平息,只是在酝酿。
而她与凤座上那片月光之间,那一道因她而生的裂痕,是会随着时间愈合,还是……会彻底崩裂,将她们都吞噬进去?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颗名为“陆诗羽”的石子,已经投入了名为“江月辞”的深潭。涟漪已起,再难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