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寿宴波澜
那枝被 ...
-
那枝被陆诗羽带回陆府的红梅,最终并未插入瓶中清水滋养。它在暖阁里迅速枯萎、凋零,如同一个短暂而美丽的幻梦,只留下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段刻骨的记忆,被陆诗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锦盒里,与那囊茉莉香饼放在一处。
梅林对话之后,陆诗羽能感觉到,她与江月辞之间那根无形的线,绷得更紧了。皇后娘娘并未再召见她,也未就婚事有进一步的表示,仿佛那日的赠梅与质问都只是风雪中的错觉。但陆诗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姨母看她的眼神,那最后深深的一瞥,里面包含了太多她无法完全解读,却又让她心悸的内容。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氛围中,太后的寿辰到了。
太后寿宴,乃宫中盛事,排场远比中秋夜宴更为隆重。太极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诰命女眷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陆诗羽随着母亲江嫣然依品级坐在席间,比以往更加低眉顺眼,恪守礼仪。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艳羡的,或许还有……来自凤座之上,那看似不经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
寿星太后娘娘端坐上位,身着绛红色百鸟朝凤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冠,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笑容慈祥中透着皇家的威仪。她与身旁的皇帝、皇后说着话,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太后似乎心情极好,笑着对帝后道:“今日见了这许多年轻面孔,真是让人心生欢喜。哀家老了,就爱看这些花一样的孩子们。”
她的目光在席间几位适龄的贵女身上流转,最后,竟落在了低着头的陆诗羽身上。
“哟,这孩子瞧着面生,却又觉得有几分眼熟。”太后笑着指了指陆诗羽的方向,“是哪家的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嫣然连忙拉着陆诗羽起身出列,跪拜行礼。
“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妇的女儿,陆诗羽。”江嫣然恭敬回道。
皇后江月辞坐在太后下首,面色平静无波,端着酒杯的玉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仿佛那酒液中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陆家的姑娘?”太后恍然,笑容更和蔼了些,“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陆诗羽依言缓缓抬头,依旧垂着眼睫,姿态恭顺。
太后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模样好,气质也沉静,瞧着就是个可人疼的。起来吧,快起来。”
“谢太后娘娘。”陆诗羽和母亲谢恩起身。
“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太后关切地问道,语气如同寻常人家关心晚辈的长者。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永昌侯世子及其家人,更是屏息凝神。
陆诗羽心口一紧,感受到来自凤座方向那道看似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依着规矩回道:“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六,尚未……尚未许配人家。”
“十六了,正是好年华。”太后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身旁的江月辞,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月辞啊,哀家记得,你当年入宫时,也是十六吧?瞧瞧,这时光过得真快。”
江月辞抬起眼,唇角弯起一抹得体雍容的弧度,应道:“母后记得是,儿臣确是十六岁蒙先帝与母后恩典,得以侍奉宫闱。”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一直留意着她的陆诗羽,似乎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太后又将目光转回陆诗羽身上,慈爱地问道:“好孩子,告诉哀家,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今日这殿上青年才俊不少,若有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向你皇后姨母和陛下讨个恩典如何?”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太后亲自开口询问,这意义非同小可!若能得太后青睐指婚,将是何等的荣耀!
无数道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紧张,齐刷刷地钉在陆诗羽身上。
江嫣然在一旁,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心都沁出了汗。
陆诗羽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血液一股脑涌上头顶。她感觉到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是提醒,也是期盼。她更感觉到,那道来自凤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冰冷,锐利,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又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她想起了梅林中江月辞的质问——“告诉姨母,你是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此刻,太后的询问,仿佛是将那个未尽的答案,再次赤裸裸地推到了她的面前,逼她在天下人面前,做一个了断。
她该如何回答?
说没有?那便是默认接受了太后和家族为她安排的命运。
说有?那心仪之人……她能说出口吗?
陆诗羽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再次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掠过凤座上那个明黄的身影,随即迅速垂下,用一种带着少女羞涩,却又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
“臣女……臣女年纪尚小,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喜欢何种男子。只觉……世间万物,各有所长,臣女愚钝,唯觉能令我心生敬畏,甘愿仰视者,方是……方是臣女心中所向。”
她再次用了“敬畏”与“仰视”。这一次,不是在寂静无人的太液池边,不是在风雪交加的梅林深处,而是在这百官齐聚、帝后同在的太后寿宴之上!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许多人面露诧异,这算是什么回答?不清不楚,模棱两可。
太后面上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敬畏?仰视?这孩子,心思倒是别致。”
而凤座之上——
“咔。”
一声极轻微、几乎无人察觉的脆响。
江月辞手中那只原本就握得极紧的琉璃酒杯,杯脚处,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眼底那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惊涛骇浪。
她迅速稳住手腕,将酒杯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一直紧紧关注着她的陆诗羽,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看到了那酒杯上细微的裂痕。
那一刻,陆诗羽心中所有的忐忑、不安、恐惧,都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知道了。
她的回答,她的“敬畏”与“仰视”,姨母听懂了。
那片高悬于凤位之上的月光,并非无动于衷。
这汹涌的暗流,终究是让她,搅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