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玉座春寒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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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朝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宣政殿门口，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
从三月被强行押解回璇玑城的靖边将军周衡，到同周氏退婚成为皇贵妃的元嘉县主；从一月前前帝师耿明渊那石破天惊的言语，到不足半月太学几乎人去楼空；从苏文勉任职户部尚书不过一年便犯了向朔风族走私粮秣和铜铁这等重罪，甚至还被判了斩立决，到皇帝云溯居然开始了大肆选秀，入选之人皆是十二将的旁支后人。
“如今看起来老唐真是疯了，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虞氏，又扶植他做了侍郎，如今他却想着攀云溯的高枝，当真丢人显眼！”刑部尚书穆维一甩绛红色的袍袖，语气里有那么些怒其不争。
“不，唐兄聪明的很……”一旁的太师穆清接口道，“世人皆知，唐家妹妹嫁入虞氏数年只得一女，何来的‘嫡长女’一说？”穆清轻声笑道。
“这位元嘉县主越发有当年庄懿长公主和她母亲端阳郡主的风采了……”说着拍了拍自家叔父的肩膀轻声道，“谁都清楚，御座上头坐着的，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①，实权尽数握在开国十二将主脉和端康靖王府手中，丞相上官澄可是王府的女婿。”穆清低声说道。
“前几日，听闻璇玑城北郊的庄子上出了些事情，弄得宫里人心惶惶的……”穆维说完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阿清，你说梅花内卫是不是根本没有消失？”
穆清未再多说一言，只用只得两人可见的幅度轻轻颔首。“梅花内卫前身是开国女帝尚未建国时的暗探，女帝建国后，才更名为‘梅花内卫’，历经百年风雨不倒，又岂是正元帝可以随意除去的。”穆清的唇畔露出了嘲讽。
“也就只有御座上的相信，他的父皇可以用那些不上算鬼蜮伎俩赢。”
另一侧的蔡崇简和褚竹心对着穆氏叔侄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穆维和穆清在经过穆芃之后是想明白了？”蔡崇简听了两耳朵穆家叔侄的话，不觉好笑。“当日相爷要穆清收拾穆芃，还被他言辞拒绝了，今日怎的如此明事理？”
“慕太师并非不明事理，不过是守着‘清高’二字罢了！”褚竹心低声笑道。“我当年做端阳郡主伴读时，便是见识过他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的。”
褚竹心还记得她六岁随着端阳郡主前去太学时，穆清因为记错了典故被庄懿长公主调侃，便是面红耳赤也绝不承认自己记错的事情。
“更何况，他穆氏从跟随女帝建国，便是帝师，这百年中也只有先帝违了这个制，余下的无论是康成女帝或是泰和帝，受得都是穆氏教诲。”
褚竹心说的话，蔡崇简多数都是赞同的，唯有先帝违制一事，罕见的摇了头。
“先帝倒是想呢，人家穆清也得教他！”蔡崇简记得清楚，先帝继位后多次朝会、宫中宴会上明里暗里的给自己抬身价，感谢穆清多年教诲，穆清皆是不受，直言:
“陛下有如今成就皆是自己的造化，臣不敢居功。”
褚竹心亦是知道蔡崇简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想插嘴，却被一旁的兵部尚书打断了话头。
“哎呦，何事能让我们捏着百官考核的褚姐姐笑的如此开怀。”葛钰一身绛红色朝服，迈着四方步便踱了过来，腰间的蹀躞上还挂着酒葫芦和割羊肉用的银刀。
“左不过是说起了先帝当时想让穆太师承认自己的往事。”褚竹心说道。
“哎，一个爬床贱婢的儿子，能活着已是祖宗显灵，若非当初泰和帝仅剩端康靖王一个幼弟存活，岂会留他性命，一碗千机便也了事了！”葛钰眼前闪过当年他还是兵部侍郎时，泰和门前的血污……握着蹀躞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可是抢了穆清费心教导的庄懿长公主的皇位，还想要穆清承认他？”葛钰双手一摊。“莫不是傻了？”
蔡崇简捏着笏板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那并非害怕而是愤怒。所以在长公主薨逝后便迫不及待的清算周氏。若非元嘉县主深明大义，舍了同靖边将军的婚约，也许周氏便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彻底灭了。
开国十二将之一的周氏和石氏，都只剩一人，他们还远么？
“陛下已至，众臣早朝……”春喜的出现打断了蔡崇简的沉思，看了看已然大亮的天色，同众人一道缓步走入宣政殿。
大殿之内，云溯一身黑色冕服端坐御座之上，透过十二冕旒看着缓缓走入的诸臣，心中泛起阵阵无力。
户部去年正旦后方才从石氏手中抢回，捂了不过一载，便又还回了石氏门生，前户部侍郎，现任户部尚书的徐凛盈手中。
吏部历来是褚氏的天下，而褚竹心又正值壮年，褚竹心多年来殚于吏部事务，官员考评严谨，且吏部上下同心同德，几乎皆是她褚氏门生。
兵部是葛氏的天下，他还是太子时头一回见葛断云那般粗壮的女子，黝黑的皮肤蒲扇大小的手，两片厚嘴唇，树桩子一般的腰身，一声吼震得山响。
如今的葛钰，有着他父亲的秀气，可更多的仍是他母亲葛断云的粗狂。
兵部更是他插/不上手的地方，葛钰从来只向同户部提供确凿的军费和粮草明细，给他的从来都是总数，直到苏文勉做了户部尚书，他方才知道，西南和北境的五十万军队，一年要吃掉国库的三成营收。
工部是唐氏的范围，大到皇陵的万年吉壤，水利灌溉，小到宫殿修缮，道路整平。多年来都是唐氏一家独大，据说唐氏先祖曾是道士，精通风水堪舆之术。
后来看中了寒门出身的虞氏，若非本家嫡女早已成婚，也轮不上唐氏旁支出头，如今做了工部侍郎。
礼部……云溯的目光看向了太常卿徐和。
徐氏，论血缘当是同他最亲近的十二将，可现实却是最疏远……
只因出了康成女帝的君后，将徐氏从十二将的末尾拉到了中等，是他的祖父泰和帝的外祖家。可父皇却告诉他，同样是祖父的孩子，徐氏真疼爱的是他的嫡姐庄懿长公主云昭阳，还有端康靖王的一双儿女，世子云靖川和端阳郡主云璃书。
“太常卿……”云溯的声音刚刚响起，徐和便出列，旋即开口道。
“陛下圣谕，臣已从徐尚书处知晓。”徐和的声音平和，话里却透着不容抗拒。“天坛附近连下了几场大雨，道路泥泞，不适宜圣驾通行，陛下所决定，臣会同户部和工部的诸位大人协商。”
“陛下，春闱马上就要开始了，此番是您登极以来第一次春闱，需得重视。”礼部尚书徐怀瑾，出列陈述道。“还有，关中大旱，礼部早就安排了全国八十位得道高僧和普济观中的道士们为关中旱灾祈福，陛下毋要忧心。”徐怀瑾摸着胡须笑呵呵道。
他对云溯态度历来很是不屑，作为康成女帝君后的侄孙子，不论是长公主还是端康靖王的世子和郡主，自小都同他很好！
云溯也听出了画外音，沉默不语，礼部也依旧不愿为他效力。
“那么……对于苏文勉之事，穆尚书可还有什么补充的？”云溯为了掩饰尴尬，转头对着一旁垂首数着地砖的穆维说道。
“陛下给的证据链十分完全，苏文勉本人也十分的配合，臣同三法司的同僚们都没有如何费力气。只是……”穆维顿了一下，“听闻陛下要顾全在潜邸的情义，留苏文勉的胞妹苏昭仪性命，按着《大昭律》私通戎狄是要连坐的，陛下可想好了如何平定天下的悠悠之口了么？”
看着云溯的沉默，尚在穆维的意料之中，毕竟苏文勉可是为了给他顶罪的，不得不说。穆维看了一眼在一旁坐壁上观的上官澄，云溯同这个老狐狸比起来，差的太多了……
“陛下，臣明白顾念潜邸旧情，想要对苏昭仪网开一面。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陛下三思……”刑部侍郎段明澈出声谏言道。
云溯的手捏着御座的把手，指尖泛白，这个段明澈。若非先帝寻了个由头让他父亲——刑部前尚书段毅宏，为了自证清白，守护儿子段明澈毅然自尽。只是临终前举荐了时任刑部侍郎的穆维为刑部尚书。
“便依段侍郎所言，苏昭仪废为庶人，挪去永巷，无诏不得相见！”云溯沉声说道。
“陛下还要下一道旨意。”看了半天戏的蔡崇简走了出来，立在穆维身后，恭敬地谏言。“此事乃是苏氏文勉一人所为，苏昭仪听闻兄长所做之事，惊觉需要面对陛下，自请废为庶人，入永巷，永不回。”蔡崇简说完，身后有人因着憋不住笑，零散露出么几声。
“苏昭仪此番，皆是为兄受过，陛下若真心爱重她，过几年事态平息了，再接她回来便是……”
对于蔡崇简，云溯才是最头疼的，御史台是他蔡家的天下，本该是皇帝的喉舌，却专干与皇帝相悖的事情。
蔡崇简的父亲去世，蔡崇简资历尚浅，御使大夫便空缺，留待日后多些资历后再继任。
“既如此，关中四州的赈灾款项可拨下去了？”云溯压下心中的火气，询问其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徐凛盈。
“启秉陛下。”徐凛盈手持笏板出列，朗声说道，“内库钱五十万贯，太仓出粟八十万石②已于昨日启程，赈济关中四州。”徐凛盈清楚交代着赈灾款项和粮食出处。
“那……给西南和北境的军粮可还够？”云溯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自然，托陛下洪福，这几年大昭四境平顺，粮食丰收，除却今年关中大旱。前日循例晒粟，下层恐生霉变，陛下毋要忧心。”徐凛盈毕恭毕敬，停在云溯耳中却是那般的刺耳。
云溯想用关中四州受灾为引子，迫使西南和北境裁军，他故意拖着关中旱情便是如此目的，可……
云溯有些愤懑的看向官员之首，垂立的上官澄，这个即将要做他岳丈的人，心里念着的，却一直是他的前女婿。
周氏独掌北境军权百年，大昭帝王无一人怀疑，端康靖王府镇守西南五十年，二十万将士说是私兵，亦有人信。
他们吃着粮领着饷，却只知统帅不知皇帝，这才是云溯真正寝食难安之处。
“至于今年春闱题目，臣已拟好，请陛下过目。”就在云溯神经尚且还殚于北境和西南军费时，穆清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玉座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