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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深昼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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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玄镜和玄枢两人来到宜秋苑里向萧悠复命,一个单膝跪地,另一个行了常礼。
“你们两个辛苦了,都起来吧!”萧悠看着两个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事情虽是解决了,却存着很深的隐患。
“她是城北庄子里的掌事,名唤月娘,生的不算艳丽,却胜在妥帖安稳,本以为她能成为属下的助力,这才将她放在那庄子上历练,没曾想……”玄枢垂首,不敢看向萧悠。
“玄枢!”萧悠看着玄枢那副如同霜打了茄子般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当即厉声喝道:“把头给我抬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玄枢抬头时,眼中已有了隐隐的泪光,她默默抬手擦去,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中带着哽咽。
“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男人是谁?”萧悠眉头紧锁,屋内的空气变得分外凝重。
“回主子话,在上柱国周铮战死后一个月,也就是永嘉二年十一月,宫里的便开始派人监视那庄子内的举动了……”玄镜说完看着萧悠拧着的眉头松开了。
“果然……”那一声不屑的冷哼,让玄镜和已然平静下来的玄枢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萧悠起身从妆匣最下层取出一封染血的信笺,那血渍已然变作了铁锈红色。寄信人便是上柱国周铮之子,靖边将军周衡。那封信书写的时间便是永嘉二年十一月初三。
萧悠将信递给了两人,玄枢双手接过信笺,小心展开,细细的读着:
“悠儿毋忧,父帅战死已逾一月,此战我虽身中三箭却不中要害,唯失血过多。朔风单于突至,恐御座之上泄密。”两段之间,一个黑点颇为明显,显然十分踌躇接下来的话是否要说。
“陛下已传明旨,称父帅‘忠君体国,不愧国之基石。’却不允我为其扶棺归葬,美其名曰:‘上柱国可震慑朔风不得妄动,遂原地安葬。’”
玄枢观后一个激灵,差点撕了那已然被折过数次的信笺。
“这不合规矩!”玄镜瞳孔骤缩,喉间一噎,“上柱国为国捐躯,理应国葬。”玄镜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苦涩,“更遑论上柱国还是宫里那位的姑丈!”
“云氏祖训有云‘不得血脉相残。’”萧悠声音森然地念出这句话。唇角随即勾出一抹嘲讽。“这事儿云溯可是瞧着他父亲做过,他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玄枢和玄镜沉默了,毕竟在她们心里,当年庄懿长公主去的格外蹊跷,先帝也只是假惺惺的掉了几滴泪,便开始大张旗鼓的清算梅花内卫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声声。
“阿衡哥哥昏迷的那一个月,因为他中了‘血烬’之毒,云溯等的那一个月,是为了确认,他到底中没中!”萧悠说这话时,将信笺从玄枢手中取回,又放回妆匣的最下层。玄枢只看见她后颈一截白皙皮肤,和微微颤动的发簪流苏。
“‘血烬?’那不是?”玄枢初听这个名字只觉耳熟,在细细咀嚼后,声音里带上了惊恐:“它来自朔风族巫宗,不是从不外传么?”
萧悠回身,轻轻点头。
“朔风族逐水草而居,靠游牧渔猎而生,马上骑射一直都是大昭的心腹巨患,怎么可能会射不中心肺!”玄镜的手指捏得泛白。
“他们也想过置阿衡哥哥于死地,只是没有成功而已,一击不成便再施一计,而‘血烬’便是他们能想到的,最阴毒的谋算!”萧悠想起玄青拼死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一张张染血的——盖着先帝和云溯父子俩私印的证据,红了眼眶。
听萧悠提起玄青,玄镜的眸中带了一丝水汽,若她当日没有因着即将进入璇玑城放松警惕,便不会让玄松那个叛徒,钻了空子。
“今年三月抓将军……”玄枢喃喃道,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要的便是如今北境无将,他好顺利的将铜铁交给朔风单于?”玄枢的语气里透着彻骨的寒凉,“所以才将这私通朔风,私售铜铁的罪名罗织给将军。”
“朔风单于为云溯做了如此大的贡献,一些金银铜铁和粮草感谢,再合适不过。”萧悠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玄枢。
“听闻,新任京畿将军的妻女是你胭脂铺子的常客,你不妨与她们套套话,看看这每年万两黄金,究竟是如何出去的!”
玄枢闻言,狐疑地抬头,将葱白的手指搁在唇边,略一沉吟开口道:
“主子,若属下记得不错,新上任的京畿将军是原来那位的副将,原来的那位因为得了宫里的青眼,便不将端康靖王世子放在眼里被斩于‘玄昼’剑之下。”
“嗯,便是将军被押回璇玑城后的第三日,宫里的那个一口气没敢吭,默默地将那位副将连夜提成了京畿将军。”玄镜说得唾沫横飞,好似她亲眼瞧见一般。“‘玄昼’可是开国女帝的佩剑呢,就是皇帝也得跪接。”
玄镜描述事件时的表情让萧悠也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所以那对母女瞧上去如何?”
“那京畿将军虽是个虬髯大汉,夫人却是个娇俏美人儿,衣着不过是次等的罗,不绣花也不描金,母女俩半年采买一次,买的胭脂也没有超过五两银子。”
“哦?京畿将军月俸虽不十分丰厚,却也不至于这般俭省,事出无常怕不是有妖?”萧悠用盖子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笑的漫不经心。
“属下这便去摸清那将军根底!”玄镜话音未落,人已闪身离去。
萧悠转头看向窗外,清脆的竹影随着四月微风摇曳,一叶嫩绿狭长的竹叶飘落萧悠掌心,她勾唇一笑,轻嗤道:
“这个玄镜,素来都是这般着急。”萧悠摇着头,眸光却看向玄枢:“玄枢,月娘的事情你无需自责,一切因果皆是她的造化。”
“可是,她这五个月沉湎于那‘赤魅’中人为她虚构的爱情里,让宫里那位里外套了上百斤的便宜……”玄枢苦闷的捏着衣角,露出一张精致妆容都盖不住的苦瓜脸。
萧悠忽然倾身,以茶盏轻触玄枢紧攥的衣角:"松手,这料子值三两银子呢。"
玄枢一愣,指节微松。萧悠趁势将茶盏塞入她掌心:"名动大昭的'云容娘',怎的成了苦瓜娘子?这模样若画成本子,怕比你的胭脂还畅销。"
“娘子!容娘正苦恼呢,你还来调笑属下!”回过味儿来的玄枢,气的躲脚,对上萧悠笑弯了的眉眼,扯起袖子遮住有些发烫的面庞。
萧悠乍一听闻玄枢自称“容娘”,微愣一下,便忆起她刚接手梅花内卫时,她以买胭脂为名去铺子见她时:
“属下在家时,阿娘常唤属下‘容娘’,若在外间遇到,还请娘子这般唤下属。”时年二十一岁的玄枢,蹲在年仅十三岁的萧悠身前,如此说道。
“那容娘当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萧悠将手中的竹叶扔在小桌上,轻声说道,“如今大家都在忍耐,我们在忍,云溯也在忍。”
萧悠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拉开窗,任由春风拂面,“他们父子犯了一个要命的病,他们都以为‘只要坐上那把椅子,便是想做什么是什么!’却忘了,这世间本就没有‘他以为’!”
“娘子……”玄枢放下茶盏,有些不知所措。
“大昭由女帝建国,本就以女子为尊,先帝云循继位端的便是僭越,他在位二十七年,如今运行的还不是开国女帝,当年制定的律法?”
玄枢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搁回桌上,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盏沿,默默看着窗外的竹影发呆。
“不过两日,玄镜便该有那京畿将军的消息,我会让她直接告知你的,余下的事情,便交由你全权处置。”萧悠顿了一下,“只肖告知结果便是。”
“是!属下明白。”玄枢咬了咬唇,踟蹰了一瞬,继而开口道:
“那庄子里的账,月娘做了两份,一份是真实的,另一份则是做平的账面,属下不敢自专,特来请主子示下。”
“月娘背叛梅花内卫,已然伏诛,此事她已用命填,便将假账销毁吧!”萧悠缓缓关了窗子,回身坐在绣架前,“你便可以借此事发挥,好生敲打一下你手下那群,期盼爱情的年轻娘子们,不拦着她们豢养那些貌美且家贫的俏郎君,但别真的陷进去。”
“属下明白!”玄枢轻声应道,接着抬头瞧了一眼已然有些偏西的日头,“属下叨扰主子多时,这便离开了。”说完对着萧悠躬身一拜,退出了房门。
“数年不见,玄枢娘子倒是越发的干练了。”在玄枢离开半柱香后,瑾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簪花鎏金莲花碗,“这是宫里那位刚赏的牛乳炖燕窝,说是还依着小姐口味放了蜂蜜!”瑾娘将莲花碗放在小几上,面露讥讽。
“哦?这不年不节的,赏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所谓何事?”萧悠瞟了一眼那黄澄澄的东西,心下一阵厌恶。
“来人说,陛下怜惜县主身子弱,又素闻燕窝对滋/阴有奇效,特寻了《千金方》上的论述,命人天不亮,便煨在小炉上,整整三个时辰呢!”夸张的语气,配着时不时翻起的白眼,逗得萧悠直乐。
“呵!他在怕什么?”萧悠拨弄着调羹问道。
“自然是怕,小姐九月入宫,不能为他诞下皇嗣!”瑾娘将银针放入那盏牛乳炖燕窝里,“用料毫不俭省,当真是好东西,小姐可要用?”
“瑾娘,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