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弈：笼中凤》瑜岁宴

38、玉戒凉生

　　“是！”玄镜看着萧悠从她眼前经过，又瞧了一眼准备偷偷溜走的赤影，心下便有了计较。

　　赤影看着一路追着他到后花园的玄镜，方寸虽未大乱，亦是烦躁不已。

　　云溯自永嘉元年登极，便用“苦肉计”将他安排进丞相上官澄的府邸，只为监视那个他视作唯一“妻子”的上官萧悠。

　　这位元嘉县主一心爱着的，却是那位靖边将军。陛下动怒光火也无济于事……

　　前些时日，他回宫复命，那位陛下对他待在丞相府多年，所见县主几乎从未变过:

　　下雨怕打雷，放炮怕听响，就连被饭菜烫了舌头，都会呜咽好一会儿，更遑论刺绣被针扎了，也定是要哭两声的……

　　陛下认为她好歹出身端康靖王府，平素虽是娇纵了些，也断不会这般胆小。

　　就连他自己都觉着，她是装的，可却寻不到，哪怕是一丝痕迹。

　　坊间皆传，元嘉县主人美心善，乐善好施，同她生母端阳郡主一般，都是璇玑城贵女的效法的对象。

　　对于“心善”一事，他最有发言权，他三年前受陛下所托，在昭狱受了“重邢”，伪造是从朔州逃难而来的。县主问都没问，便派人将他带入丞相府内救治，待他伤好后，又询问了情况，得知他父母兄弟皆死于朔风族之手后，便将他留下，做了府中的采买。

　　县主从不掩饰她对靖边将军的爱慕，每每将军回归，县主定是要去城门处迎接，风雨无阻。几乎整个璇玑城的人都瞧见过，两人共乘一骑的场景。

　　“大敌当前，你便在此处发呆？”玄镜冷哼一声，一掌拍向赤影胸口。“我便是如此教导你的么？当真是找死！”

　　赤影躲闪不及，只得硬生接下那一掌。

　　玄镜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生生将赤影拍的倒退三步，赤影闷哼一声，压下口中的腥甜，单膝跪在花园的草地上，闷声喘着粗气，一丝血顺着唇畔溢出。

　　“哼！跟着个废物主子，以为他们父子俩做了皇帝，你便能跟着长本事，没曾想还是如此羸弱。”玄镜晃了晃手腕，漫不经心地说道。“赤枭因为冒犯端康靖王世子被我兄长玄璋打成重伤，他可曾替赤枭说过一句。”玄镜嗤笑着。

　　“捡着个叛主的玄卫末流也当做了宝贝。”说着露出了一丝了然，“瞧我，竟是都浑忘了，你们连玄卫的边儿还没挨上！”

　　“赤影技不如人，你莫要羞辱陛下！”赤影的声音此刻如同刀刮般刺耳，却依旧勉力维护着云溯的名誉。

　　“你的确技不如人，他也的确是个废物，还是个只敢玩儿那鬼蜮伎俩的人，不过想来也是，一个鹤鸣社伶人教出来的皇帝，懂的什么是礼义廉耻？又懂的什么叫做维护？”玄镜冷哼道。“玄松……啊，那个叛主的如今改做赤松了，他以为他杀了玄青叛了主，跟着那椅子上坐着的人，就能安稳了么？”

　　赤影呆呆的看着玄镜那张颇为英气的面孔，陷入了一种思忖:

　　上次他入宫时，陛下要他留意，上官丞相府是否知道梅花内卫尊主是谁，赤枭疑心是县主，但陛下却固执的认定，即便梅花内卫只传女不传男，如今有资格的唯有县主和端康靖王世子，世子代掌的概率更大。

　　“你主子不是一心想知道谁是梅花内卫的新主么？”玄镜勾了勾唇想起前几日玄璋归来时，兄妹俩一处闲叙时，玄璋对她的交代。

　　“小妹，宫里的已然怀疑起县主了，因着我们的疏忽，已然折了衡公子，断不能再陪县主进去，王爷的意思是，让世子担下来，世子也应了。至于信物……那便说是重明鸟的玉佩吧！”

　　“梅花内卫素来的信物，就是那枚他们父子盼了一辈子都未盼到的重明鸟……”玄镜扔下这句云溯想听，云靖川想让他听，对萧悠最安全的话后，离开了花园，临了还给单膝跪在原地的赤影心里，种下一个云溯“凉薄”的影子。

　　“户部尚书苏文勉被你的陛下判了斩立决，秋后便要问斩。”说着还故意顿顿，“这可是他亲手捧起来的户部尚书，他唯一可以倚仗的人，如今不过是可以他脱罪得替罪羊而已。”

　　“什么罪名？”赤影不明白，苏文勉可是陪着陛下熬过最艰难的时光啊……

　　“户部在他成为尚书后，除了多出不明去处的粮食和黄金调运，经御史台多方核实查证，那批东西最后去了朔风……”

　　随着玄镜的声音越来越远，赤影的心也越来越凉。

　　云溯对待赤枭和耿明渊的态度，他看得过于清楚，如今再加上一个苏文勉，所以……他是否也要给自己寻个后路？

　　赤影清楚的记得，那是在耿明渊疯了之后，他曾接着为丞相府采买的空档去看了眼赤枭。

　　这个同他争夺赤卫首领位置的人，如今却苍白着一张脸，心脉破碎，不得随意动武，对于内卫来说，几乎前程尽毁。

　　赤影当时认为，赤枭追随云溯多年，又数度救他于危难，这位陛下如何也要善待他。

　　当赤枭说出，他的赤卫首领之职已被新来的赤松代替，理由竟是他熟悉梅花内卫的运行方式，适合逐步击破……

　　赤影忽然想起，那些同他一样被梅花内卫培养过、又不成气候的人，从没有一个清楚梅花内卫里究竟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所属为何。唯一明白的，便是一经入选便会被派出去办差。

　　目的地，所谓何事，一概不知……

　　赤松，亦不过是梅花内卫中最低等的一个，又如何能明白这些？

　　赤影费力站起身，转身时猛然想起，他当日离开时赤枭的话:

　　“陛下本可以在耿明渊疯了以后，驳回县主要他继续做册封使的要求，可陛下没有。”过于激烈的语气，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陛下听了穆芃的建议每隔一个时辰便给耿博士灌一碗茯神汤。在他心里，昔日的情分，救主的功绩，通通比不过他的名誉和百官对他的清议。”

　　那时，他只以为赤枭是因为丢了首领位置而愤愤不平罢了。

　　如今，就连苏文勉也被毫不留情的献祭，他方才察觉出了唇亡齿寒。

　　宜秋苑花厅

　　“如何了？”玄镜消无声息的出现在花厅时，萧悠正在埋首算账，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方才停下拨弄算盘的手，询问道。

　　“主子，赤影当年在卫所受训时，负伤颇重便是医治及时也留下了旧疾，属下让他的‘旧疾’更重了些，且看看那位如何处置吧！”玄镜单膝跪地，同萧悠说着。

　　“只是……”玄镜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前两日兄长来了，同属下交代了件要事，宫里的那位先前怀疑您是梅花内卫的尊主，兄长奉世子的令打伤赤松，让那人改了想法……”

　　玄镜抬眼看到萧悠那有些阴沉的脸色，脸埋得越发低了。

　　“所以，云溯便认为庄懿长公主在薨逝前，便将梅花内卫交给了舅父？”萧悠声音轻柔，却依旧让玄镜浑身打颤。

　　萧悠摸着食指间冰冷的血玉梅花戒，那是她的姨母，庄懿长公主薨逝前亲手套在她手上的，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如今她的手比姨母的还凉。

　　“是，世子也是这个意思，要让那个自负的人以为，这是长公主安排世子代掌梅花内卫。”玄镜咽了口口水，说道。

　　“玄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起来吧！”萧悠伸手扶起玄镜。“只是你是知道的，我幼年丧母，爹爹又被诸多政务压的脱不开身，若非舅父时时照拂，只怕不是我如今的模样。”萧悠轻声说道。

　　“主子……”玄镜低声唤道，她想用手轻轻拍拍萧悠，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对于她而言是僭越。

　　玄镜在萧悠生母去世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三岁萧悠的护卫，她刚萌生了将这个幼年丧母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妹妹时，却被自己的兄长制止。

　　那时，玄镜才知道，她眼前这个粉嫩嫩，会被糖人呼一脸的小姑娘，会是梅花内卫唯一的继承者。

　　而这个，却是梅花内卫最核心的机密。

　　“玄镜，舅父是何时知晓我是梅花内卫之主的？”萧悠垂眸，转动着食指上的血玉梅花戒。

　　“听兄长的意思，应当是一直都是知道的！”玄镜垂首答道。

　　“梅花内卫传女不传男，这梅花戒本在庄懿长公主手中，按照排序应该是阿娘，可阿娘先于长公主离世，自然皇族女性中只剩我了……”萧悠松开梅花戒，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账本上。

　　“先帝当年在长公主摄政时，私下建立妄图与梅花内卫抗衡的昭狱，在长公主薨逝后便开始大肆围剿梅花内卫，不仅仅是想要它覆灭，更多的想要我们手里，累世掌握的资源。”萧悠在账册里圈出两处规模不大的铜、铁、茶还有盐的走私，将册子递给了玄镜。

　　“去告诉玄枢，将这几处在半月内找出来，涉事人等一律按内卫规矩来，莫要走漏风声，让人跑了！”玄镜接过册子，定睛一看，不由得后背阴了冷汗。

　　“不得不说，云溯比他父亲更阴险，也更贪婪。”萧悠说道，那声音轻的让玄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束月光洒入屋子，印在先帝云循在萧悠三岁时，赐封县主时御赐亲题的匾额“宣徽衍庆”上。

　　花厅里，红泥茶炉上的黑金泥壶的咕嘟声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是对那匾额最大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