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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墨断恩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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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溯沉默良久,应了下来,“丞相可以先行回中书省等候,朕稍后便将《罪己诏》送过去,由中书誊抄后颁行全国。”说着便低头写了起来。
“陛下英明!”上官澄看着苏文勉那副如丧考批的样子,低头说着。
“朕会在《罪己诏》后,前往天坛为关中百姓祈雨。”云溯接口说着,并没有抬头。
“陛下日理万机,更要注意身体。”
上官澄率先离开了宣政殿,后面跟着蔡崇简和褚竹心两人。
“陛下此举,便是要献祭臣了?”苏文勉空洞的声音在宣政殿响起,听的云溯的眉骨狠狠一跳。
“臣不过是陛下无奈的选择。”苏文勉自嘲的一笑,随即从地上站起来。“耿博士同陛下情同父子,这么多年对陛下忠心耿耿,换来的不过是疯癫和厚葬。”
苏文勉说到此处笑了,笑的浑身颤抖,笑的泪流满面。“穆芃是陛下的谋士,亦是陛下对抗十二将的前沿,您不过任由穆氏用家法处置了他,依旧未执一词。”
“放弃!”云溯听到此处,再也无法忍受,将手中木质红漆描金夔凤纹紫豪笔重重拍在御案上,只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毛笔断成了两截。
这轻微的“咔嚓”声苏文勉也听到了,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或者说是那些寒门子弟心碎的声音。
“朕以为,你能明白朕如今的处境……”云溯在震惊之余,选择默默的收敛怒意。
“我们自然明白,耿博士明白,穆芃明白,臣亦是明白。”苏文勉轻声说道。“耿博士不止一次劝过您,莫要对周氏操之过急,要徐徐图之对十二将采取分而治之之态,先帝未竟之业,便是操之过急,陛下不可重蹈覆辙。”
苏文勉没有说完,可是你呢?
先帝尚且只是想同朔风单于联手打击周氏,削弱其力量。
儿子却青出于蓝,用大昭的粮食养朔风的兵,还送自己的子民为对方增添人口和士气。
“朕等不了,即便周铮死了,还有周衡,朔风在周氏七代的打压之下,已然四散奔逃,如今,这唯一的一支亦是朔风族的强弩之末。”云溯从笔架上新拿起一支乌木彩漆云蝠纹管子毫笔沾了墨,在明黄绢帛上写着“朕自登基以来……”
“朕要的,是一个同朔风两败俱伤的周氏,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提及‘他周衡,作为摄政公主之子’比朕更有资格坐这江山。”云溯忍了又忍,那支乌木彩漆云蝠纹管子毫笔还是断在了他的手里。
“朕要断了姑母的血脉,所以周衡必须死,战死是概率,朕就帮他一把。”苏文勉看着云溯的表情狰狞的可怕,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朕不伪造他通敌,如何逼着上官萧悠同他退婚,只要她进了宫做了朕的妻,生了朕的孩子,这危局便可解了!”云溯的面容恢复如常,“到那个时候,周氏已然绝嗣,十二将名存实亡,端康靖王府孤掌难鸣,才是重新书写大昭规则的时候。”
苏文勉听罢,对着云溯躬身一礼,“臣,惟愿陛下宏愿达成。臣,恐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只愿陛下善待昭仪。”
云溯未抬头,苏文勉也不再等待御座上的人回应,便由着殿中内宦为他卸去官袍和官帽,白衣戴枷被押去刑部大牢。
苏文勉在走出宣政殿的那一刻,回首看了看殿内的云溯,不禁扬起一丝苦笑。
父亲去的早,他是由母亲和妹妹没日没夜的刺绣供出的私塾和学堂,他在太学里听的最多的便是十二将如何把持朝政,打压寒门,皇帝羸弱。
即便后来,他一举成为探花,礼部尚书段淑韫曾出言,想要他入赘段氏,被他断然拒绝。
母亲曾劝过他,他却不以为然,他认定了当年的太子,便去东宫里做了个管账的小吏。
苏文勉伴着叮铃作响的镣铐想着当年云溯要纳他小妹为太子承徽时,他居然以为那是对他和苏家的肯定。
如今想来,都是笑话!
“春喜,去吧!”云溯的声音里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苏文勉的离开是继耿明渊和穆芃后最大败笔。
他费尽心力从十二将手里夺过来的户部,又再度回到了十二将手里。
这一次,他可以用苏文勉做替罪的羔羊,下一次呢?
朔风同他的合作,只是介于银钱和粮食上,一旦全部结束,他不敢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朔风反扑,他势必得让周衡再度回去,即便他身中“血烬”,寿命只剩两年,朔风族他灭定了,难保那个蛮人不会说出什么……
周铮的死,周衡的毒,都是他干的……
一直沉默的大监春喜默默的看着他,又瞧了一眼手中的明黄圣旨,在心里暗笑,皇帝这么干,寒的可是天下寒门的心。
除了云溯自己的《罪己诏》外,还有对陈主书罚俸半年的论处,以及将户部尚书苏文勉交由三司法办的敕令。
敕命下达不过半日,苏昭仪和丽美人便哭哭啼啼的来宣政殿前跪着为自己的兄长和父亲求情。
云溯选择了无视,任由她们哭嚎,直到体力不支被各自带回宫中。
坐在尚书省的上官澄听闻宣政殿的事时,只是在唇畔扬起一个称之为弧度的模样,便静静下令,誊抄那些敕令。
以便用最快的速度将陛下的恩泽,传递到大昭的每一个角落。
酉时丞相府。
萧悠坐在宜秋苑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那株桂花树抽芽,也静静的等着玄翼的到来。
“小姐,太阳下山了,温度降下去,披上这大氅,莫要着了风寒。”瑾娘说着打开黄花梨雕八仙食盒,从里面取出一碟玫瑰糕和桃酥,轻轻搁在萧悠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出一碗碧粳米粥。
“这是上柱国府刚刚送来的,来人说,衡公子惦记着小姐爱吃,特意让照水做的……”瑾娘摆好了吃食,便退到了一旁。
“他是怕我不吃饭吧!”萧悠轻轻笑道,用勺子拨弄了一下碧粳米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同幼时吃过的一模一样。
“别说,我这个老姐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瑾娘在一旁说着,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
“瑾娘,这场同云溯的争斗,我们不会输的。”萧悠咽下最后一口玫瑰糕,轻拍瑾娘的手。
“主子……玄翼来了。”酉正三刻,玄镜出现在萧悠身后,压低声音说道。
“嗯,让他近前说话,称我为‘小姐’。”萧悠颔首,低声说道。
“主……小姐。”玄翼正想遵循惯例单膝跪下,却被玄镜一把拉住,称呼也从“主子”改成了“小姐”。
“阿翼,可是泰叔有什么事交代么?”萧悠转过身来看着一身玄衣的玄翼,微笑着询问。
“这是父亲让我交于小姐的,上个月府中的花销,他着府中的账房核实过一遍了,还请小姐过目。”说着递上来四五本“账册”,“父亲还说,明日巳时后,派人来取册子,支取下月要用的银子。”
“嗯,瑾娘,放去房里。”萧悠转头对瑾娘说着。
“哎!知道了。”瑾娘的声音突然的高了起来,萧悠和玄镜都知道,云溯安排在她这里的人,闻着味儿来了!
“阿翼,这两日天气变得有些频繁,听闻泰叔早年的寒腿复发了。”接着又递给了玄镜一个眼色,后者从窄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玄翼。
“这是我逼着李院判配的药,虽说无法根治,却能缓解。”看着玄翼将那瓷瓶握在手中,“你当初伤重未愈不在泰叔身旁,如今既然回来了,便要时刻提醒着他,注意身子,他看着我长大又同爹爹是自幼的交情,我们自当希望他身体安泰了!”
“是,那是自然!”玄翼对着萧悠抱拳道。“小的得父亲栽培,送入西南从军,虽立了功,却也因着伤重失踪一年有余,父亲多番操劳,如今我既已回来,定会好生孝敬他老人家的!”
玄翼瞟了一眼那个在墙根处鬼鬼祟祟猫着的人,说着萧悠的话说了下去。
“赤影”这是玄镜通过口型告诉玄翼的话,玄翼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这赤卫当真同他们那上不得台面的皇帝主子一样恶心,毕竟都是玄卫的淘汰品,可以理解。
“好了,你这个点刚下职回来,应当还没用过饭吧,快回去吧,不然泰叔又要一遍遍的重热了。”萧悠笑了笑,对着玄翼挥了挥手,玄翼抱拳跟着玄镜离开了宜秋苑。
“玄镜,你也该去给赤影一点教训了,他当我这宜秋苑是什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未免太看不起梅花内卫了吧!”在玄镜回来后,萧悠看着墙根儿下那个依旧猫着的身影,轻嗤着说道。
“你当年好歹也是教过他和赤枭的教官,为此重新教教他们规矩了。”萧悠起身离开了凉亭,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即便换了主子,也别忘了当年是谁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今的赤卫班底,可都就这北境三十万铁军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