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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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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悠接过信封静静的打开,里面不是云靖川锋刃如刀的字,是外祖父端康靖王那圆劲的字。
萧悠伸手摸着那宣纸上的字,恍若看到那伏案写信的外公,头发花白,却身影挺拔,如同她幼时一般。
萧悠的字同外祖父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些女儿家的娇俏。
“你幼时,也就只有坐在岳丈膝上时,才会老实一会儿……”上官澄笑呵呵的说道。
听着自家爹爹如此评价自己,萧悠用信纸挡住一半脸,痴痴的笑着。
“爹爹今日可要去中书省?”萧悠看了看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自是不去的,云溯还未发罪己诏,不急……”上官澄打了个哈欠,率先出了门,“哎,爹爹年纪大了,熬了一夜,如今要补个觉了。”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萧悠。
“悠儿昨日刚见了阿衡,可还睡得着?”堂堂一朝丞相,最爱的便是逗自家面皮薄的女儿。
只可惜,上官澄尚未走出书房的门,便被上官泰堵了回去。
“相爷,宫中传召,说是陛下发了罪己诏,召相爷和户部,吏部尚书还有蔡御史前去商讨,对关中旱灾灾民的补贴还有北境和西南五十万大军的粮秣。”管家喘着粗气说道,那一头汗显然是跑来的。
“哦?昨夜云溯选秀的那七位佳人刚入宫,他不该沉浸在温柔乡里,怎么想起来写罪己诏了!”上官澄一口白牙森然,看得上官泰有一瞬的胆寒。
“可见,天怒人怨。他太操之过急了……”萧悠听过后,轻轻接话道。
“相爷,小姐,阿翼昨夜归来又递了些宫里那位资助朔风单于的证据。”说着从袖笼中取出几张纸,是上官翼的字,却有着凌乱,显然誊抄的人很是着急。
“阿泰,你去同阿翼说,莫要这般着急了,保护自己方是最重要的。”上官点点头,接过纸张,拍了拍上官泰的肩膀。
“走吧,换朝服……”
“玄镜……”萧悠目送上官澄离开后,眸色略暗了暗,回到自己的宜秋苑后,对着窗外唤道。
“主子。”玄镜应声出现在窗棂下。
“你去告诉玄翼,今夜亥时后,让他来一趟……”
“是……”玄镜沉声应道,便消失无踪了。
皇宫宣政殿。
云溯显然是听到了诸多声音,脸色黑了又黑,他以为璇玑城内的百姓听不到这些,没曾想,不过一日街头巷尾全是流言。
“新龙椅三年晃
旱魃笑麦苗黄
黄绸不写百姓苦
北风吹倒功臣墙
表弟坟头草夜夜哭咸阳
天公落泪时龙袍可敢晾?”
听着蔡崇简一字一句转述的,璇玑城里孩童跳皮筋时传唱的歌谣,怒气冲冲地一拳砸向了御案。
众人虽是跪下请求云溯莫要动怒,以免伤了身子,这里除了那位户部的苏尚书是真的担心外,余下几人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臣上官澄来迟,还请陛下恕罪!”上官澄刚踏进宣政殿,便看见地上跪着的一片人,抬眼看了一下云溯那已经铁青的面孔,心下便已经了然了。
“前日丞相的手伤了,朕本不欲打搅丞相修养,只是此时事关大昭西南和东北两处边境安稳,不得不打搅你。”云溯的话,说的格外客气,可听在上官澄耳中,却是挑衅之举。
“不知丞相的手现下如何了?”
“呵,臣皮糙肉厚,自是不妨事,如今又有陛下福泽眷顾,更是无碍了……”上官澄拱手,对着云溯说着官话。
“蔡御史,你同丞相说说方才听来的吧!”云溯扶额,将问题让给了蔡崇简。
“臣在来的路上已然听了一路,便无需御史大人重复了。”上官澄拱手道,“民间如此传言,怕是关中已有饥民前来逃荒,不知陛下可有应对之策?”
上官澄微微理了理袍袖,询问这云溯。
“这……”云溯有着语结,随即点名道。“苏尚书可有什么想法。”跪在地上被贸然点名的苏文勉仓皇的抬起了头。
“臣……”苏文勉抬头看向云溯,发现御座之上的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顿时冷汗直流。
“去年大昭粮仓丰收了仓廪殷实,只是,需要先行核对北境三十万和西南二十万的军粮,余下的才好赈济关中的灾民。”苏文勉低下头,颤巍巍的说着,手却不停的摸着额头渗出的汗珠。
“苏尚书这话说的就有些意思了。”蔡崇简笑道。“咱们大昭可是马上立国,当年开国女帝对执掌户部的石氏定的头一条铁律便是‘军费和粮草要在正旦前准备妥当!’这春耕都结束了,还没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蔡崇简看向上官澄,满眼的不可置信。
“苏大人永嘉二四月才刚当上户部尚书,还是从一个户部的小佥事越级上来的。”褚竹心翻了翻册子,说道。“本以为能给陛下当年的东宫管了账的,都是能人,没想到啊……”
蔡崇简的面上露出一丝嘲讽,“苏尚书当年可是说您的前任石尚书昏聩,仗着家族庇荫走到今日,不单对先帝的正元年间和陛下登基的前两年毫无助益,反而是多方掣肘。”
云溯坐在御座上看着,暗自捏了捏拳头,却未说一句,眼瞧着蔡崇简对苏文勉口诛笔伐。
“石守贞贪墨军粮,便是石清宴教女不严的佐证!”苏文勉眼瞧着云溯不打算救他,便站起身来同蔡崇简理论道。
“贪墨?”蔡崇简抬头看了眼低头不语的云溯,低低笑道。“陛下都下了明旨,‘事情查明,并非石守贞监守自盗,并非事实!’乃是一位佥事记录之过,那佥事如今已经流放华州。”
“怎么,大昭何时成了你苏家说了算了?”蔡崇简冷笑着,转向了云溯,躬身说道。“陛下,前几日,臣奉命查看内侍局交上来的宫中账目,苏昭仪一月的用度竟是超过了庄皇后,她不是宠妃,苏氏亦非望族,哪里来的如此之多的银钱?”
“你!”苏文勉气急,“你休要羞辱苏昭仪!”
“行了!”一直没吭气的上官澄不耐的出言打断。“陛下召咱们来,说的可是赈灾的事情,如何扯到了后宫?”
云溯清楚上官澄此番打断并非是为他解围,是为了给周衡回归做铺垫。
粮草……只怕绕不过去了。
“丞相可有什么高见?”云溯压着火气,询问上官澄。
“陛下乃是天下君父,我等皆沐浴在陛下慈父关爱下,关中四州的灾民,此时更是盼着陛下恩泽。”上官澄垂首说道,心里不禁泛起了冷笑,想让他出主意,在寻个机会揪住他的错处,好以此拿捏端康靖王府和他的悠儿!
做梦!
这个老狐狸……
云溯听出其中的推诿之意,却无法现实发作。毕竟此事并非出自上官澄之手,且苏文勉上任后曾对上官澄的稽查数度推诿。
更遑论,上官澄月前曾推荐了一个京畿守城副将,那人是管家上官泰的义子。
虽说他曾派人去西南探查过,那上官翼来历无错,但他总觉着心中慌得很。他每年给予朔风族的黄金和粮草都是从京畿出的,若是被他查出来……
为今之计,也只有牺牲苏文勉这一条路了……
“关中大旱,朕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苏文勉革去户部尚书一职,鉴于户部如今人手稀缺,苏文勉虽革职留用,由御史台和中书省派人监察,将给关中的赈济银子和税赋补贴落实到位。”云溯低声说道,那声音里透露着深深的不满。
“陛下,苏文勉革职便没有留任的必要了,户部侍郎徐凛盈就是个不错的继任者,跟着前户部尚书石清宴历练多年,可堪此任!”褚竹心在云溯的话音落下,出言说道。
“另外,若非是陈主书的笔误。将‘赋税减半’写成‘赋税不变’,民意又如何会沸腾?陛下当治其重罪,以儆效尤!”
一旁的苏文勉听了云溯的话,心里犹如火山喷发,他仰赖的君主,在这个时候竟然选择遗弃自己,那他这么多年的忠诚为的便是这个可笑的代价么?
云溯看到苏文勉的眼神,他明白他的不甘,他又岂会甘心。可他无能为力,先帝病榻前的交代的话,他其实并未听进去。
他以为,他是大昭的皇帝,天下之人皆应为他命行止;他是君王,想要何人死,何人便要死……
他继位三年的现实,却在日日打他的脸:
大昭六部官员皆是十二将后人,各部主要职位皆由其门生故吏担任,他几乎无法安插自己的人。
他当日费劲心里将石清宴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赶下来,不过半年,便又要还回去。
这样一来,他私/通朔风的事情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这样想着,他看向了跪在那里的苏文勉,还有前些时日被穆清逼死的穆芃……
只要他可以熬过这一劫,他自会替他们平反的!
“好!吏部历来是由褚尚书来执掌的,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云溯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蔡崇简。
“蔡御史的字深得蔡老御史的指点,不如朕的《罪己诏》便由你来拟吧!”
“陛下,既是《罪己诏》便该由皇帝自己书写,毕竟这也是开国女帝定下的惯例!”上官澄轻笑道,静静地提醒云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