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弈：笼中凤》瑜岁宴

35、渊照康宁

　　寅正初刻丞相府

　　萧悠虽未同他说，上官澄却知道萧悠定是去了周衡哪里。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熄，为的便是等他的女儿。

　　“爹爹……”萧悠穿着玄色氅衣脚尖相对，站在书房门前，轻声唤着上官澄。

　　“回来了？”上官澄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算了许久的粮食册子推到一旁，笑盈盈地对着萧悠招手，示意她过来。“更深露重，仔细着了风寒！”

　　萧悠走进屋子，回身关了书房门，才缓缓脱下氅衣。

　　“怎的哭了？可是阿衡的情况不乐观？还是出了什么岔子？”上官澄瞧着自家女儿那微红的眼眶，焦急地询问着。

　　“爹爹，他猜出了我的打算，他要我‘莫存死志’，他要我带着那孩子替他看拿片海晏河清……”萧悠扑进上官澄怀里，哽咽地说着。“可是……可是，这世间若无他，徒留我一人……”

　　上官澄无奈，只得紧紧拥住萧悠的身体，轻轻安抚着。他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若非他的璃儿为他留下了萧悠，在端阳郡主离世的那一刻，郡马上官澄便也一同去了。

　　如今活在世间的，只是大昭丞相上官澄。

　　云循和云溯这对父子，当真是祸患！

　　院中偶尔传来几声螽斯的鸣叫，终是被萧悠痛苦的呜咽压了下去。

　　一炷香后，萧悠停止了哭泣，接过上官澄为她绞的帕子，擦了擦脸。默默盯着黄地回纹边四合如意载绒地毯发呆。

　　“爹爹，先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在上官澄以为萧悠快要睡着时，她突然低声喃喃道。

　　“云循是个有胆有谋，却分外短视的人。”萧悠听到上官澄如是评价道。“他的儿子云溯，手段比他云循狠，可短视确是一以贯之的。”

　　他冷眼看着他父皇在摄政长公主手下求生的艰难，看着十二将后人对他们父皇的围剿。

　　他将他父皇的悲剧归咎于周氏，十二将，却从没想过这本不是他父皇应得的东西。

　　当年，是云循毁诺在先，如今他儿子竟这般羞辱他的女儿，所谓的“幼时情义”终是顶不过那煊赫权柄。

　　“云氏的男子，为父只识得四个，或许云溯父子这等嗜权如命的模样，在旁人身上都有……”

　　萧悠听过上官澄的话，只觉好笑。

　　外祖父曾言，云氏以女主建国，又提倡一夫一妻，一母同胞下，姊妹为帝乃是约定俗成，家规在上后有国法，自是不愿触那霉头。

　　大昭建国百年，第一次出现皇子逼宫，只为做太子的，只有云溯的父亲，正元帝云循。

　　“我想不明白是，明明可以做个吃喝不愁的闲王，受天下供养，以先帝生母御女的位分，不是最为妥帖的，他到底要做什么！”萧悠看着上官澄在册子上涂涂改改的开支，心下有了些许计较。

　　“先帝的生母，那个心比天高的宫娥……”上官澄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她若是依着寻常的法子去泰和帝眼前晃悠，仗着她长得有几分像淑慧皇后，也许能有个不错的未来。”

　　可惜，那个女人却在淑慧皇后祭日，泰和帝醉酒的日子里，买通内宦摸上了帝王枕畔，为此泰和帝大怒，斩杀了当夜侍候所有宫人。

　　一个月后，在宫中的例行拣择中，司寝局的老姑姑们，发现了那怀孕的宫女，准备按着宫规处死时，那宫女爆出她所孕的乃是泰和帝的龙嗣。

　　司寝局的典寝不敢自专，报于当时的泰和帝，泰和帝闻言只下令将人囚入掖庭，直至生产结束。

　　九个月后，宫女诞下一名男婴，泰和帝命人取血做了认亲，随即又赏了那宫女御女的位分，却未让她搬离掖庭。

　　那御女却从未放弃在泰和帝眼前献殷勤的机会。泰和帝不胜其烦，遂想出了个阴损的招数:

　　泰和帝有豢养男宠的习惯，他将最宠爱的两个变作了宫中的高位嫔妃，后宫没有皇后，便由贵君执掌宫闱之事。

　　御女的所做所为自是入不得贵君的眼，故而宫中的长街，时常会看到被罚跪的御女。再加上泰和帝的无所谓，最终，那御女疯了……

　　泰和帝此生唯有一女一子，长女为他此生挚爱淑慧皇后所出，倾注半生心血只为将大昭交付与她。

　　那一子，却是泰和帝此生最大的污点，在御女疯了后，将年仅两岁的幼子，扔给一个嫌贫爱富的奶娘手中。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宫中最局促的角落里，顽强的活了下来。

　　《云氏族规》中有载:皇子十三者，可开府别居。

　　泰和帝给这个儿子取了“循”这个字，便将璇玑城西南的一处破旧宅子扔给了他。

　　无人清楚，云循的复仇之心是何时存在的，也许是旁人冬日里的热饭暖衾，或许是某一日看到，同父异母姐姐的奢华仪仗，或是姐弟同框时，父女天伦与不共戴天仇怨的对比。

　　“你外祖父曾提醒过泰和帝，要留意云循的动向，泰和帝听进去了，却没有太过注意。”上官澄低头，看着手中的《大昭舆图》喃喃自语。“若是注意，只怕不会出现云循同十二家，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庶子们勾结，最终教唆一群伶人，到泰和门死谏的事情……”

　　“我曾听姨母提及，阿娘是泰和帝最疼爱的侄女。”萧悠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嘀咕着。

　　“是啊……你阿娘啊，不仅是泰和帝最宠爱的侄女，还是康成女帝最疼爱的孙女。”上官澄摸着萧悠的面庞，将一碗芝麻糊糊递给了她。

　　“康成女帝？”萧悠吃着芝麻糊，歪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是陌生。

　　“你外祖父是康成女帝同端靖侯的小儿子，亦是他们六个孩子里唯二活下来的。”上官澄想起云璃书在时同他说起这些事，仍是一阵唏嘘。

　　端靖侯，出身十二将的徐氏，作为徐氏唯一的嫡孙，自幼便是康成女帝的伴读和未来君后。

　　《康成女帝起居注》记载:

　　“帝后二人感情甚睦，育有四女两子。”

　　端靖侯不愿做一个守在深宫，等候女帝垂青，教子的君后他想要建功。

　　于是十五岁的同康成女帝约定，用五年的时间，做出一份无愧徐氏声名的功业来，亦不要一个因为尚了女帝而给的侯爵。

　　西南边陲，历来是徐氏镇守的疆域，徐氏百年，皆埋骨于此，他承了徐氏血脉，亦会同先祖一般。

　　一场同纳若族的大战，他一战成名，稳了大昭边境，徐氏顺利成章的堵了朝中的悠悠众口，承了爵位，还被康成女帝赐封号“端靖”，自此端靖侯声名响彻南疆。

　　本以为一切顺遂，朝中安定，边陲稳固，便该如此幸福下去，一场不大的夜袭战，让端靖侯中了纳若族的毒。

　　那毒阴邪，对男子无碍，可若是家中有此人的女儿，便会显现中毒迹象。

　　康成女帝与端靖侯的长女便是如此，出生时看不出端倪，三岁那年一场大病让公主夭折。那时，康成女帝腹中怀着泰和帝，爱女病重夭折，让女帝心力交瘁，泰和帝生下便身体孱弱。

　　接下来的三位公主，最大的也没有活过十岁，五公主更是出生不过百日便夭亡了。端靖侯终身活在悔恨中，他看着小儿子云啸霆出生，在小儿子三岁时，撒手人寰。

　　临终的病榻上，他拉着康成女帝的手喃喃着，他若不是如此贪心，想要爵位还不想被人诟病，或许他们的女儿就不会死了……

　　“所以，泰和帝是因为康成女帝没有女儿才继位的？”萧悠如此问道。

　　“是的，这也是泰和帝那年家宴喝醉了自己说的，他想做闲王，他一直都在盼着姐妹有哪一个可以做皇帝。”上官澄对萧悠说道。

　　“‘啸霆开天裂风云，含渊镇地抚山河’。这是当年端靖侯给儿子拟的名字。”

　　“所以泰和帝名唤‘云含渊’？”萧悠眨了眨眼睛，脱口道:“啸霆震九野，含渊纳百川。”

　　云啸霆自出生便承袭了端靖侯的爵位，却因为是皇子便做了王爷，在端靖侯薨逝后，被康成女帝封为端靖王。

　　也许是孩子夭折的过多，或是曾经对这个孩子有过是个女儿的期盼，最终女帝将自己年号“康成”中的“康”给了小儿子，封号便是如今的端康靖王。

　　“泰和帝虽不愿为帝，在位期间却也是个勤恳为政的好皇帝。”上官澄笑着说，“他竭力培养庄懿公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将皇位传给女儿，他好跑去西南去寻你外祖父，做几日闲人。”

　　可惜天不如人愿，因为他是大昭建国以来的第三位男性皇帝，云循遍认为，他也一样可以。

　　甚至还生出了妄想改变大昭皇位传承的念想，从“传□□先”改做“只有儿子可以承袭皇位”的传统规则。

　　“云循没有想过，泰和帝会将十二将之首的周氏独子周铮尚主。更没有想过，这两个人早就私定了终身。”上官澄说着，唇边浮起一丝嘲讽。“也没有想明白，庄懿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周氏，而是你的外祖父。”

　　“我也只知道外祖父是云氏如今的族长，而云氏规则却是‘先尊家规，再寻国法。’”萧悠略顿了顿，“那……莫不是因为西南的军权还有分解纳若族八姓的战功？”

　　上官澄看着萧悠，含笑点头，“如今的端康靖王世子，亦非寻常纨绔，横刀立马，力保大昭十数年安定。”

　　言下之意，一个有着兵权和战功的云氏族长，比起皇位上那个只有名分的皇帝，自然更让人信服。

　　“你外祖父作为泰和帝的胞弟，也是如今云氏皇族最年长之人，作为云溯的叔公，云溯见了只有下跪请安的分。”

　　上官澄默默在心里说道，泰和帝哎临终前，一封密信，一根黄金权杖，便是对那父子俩最厉害的威慑。

　　“悠儿，你舅父今日传信来，你阿娘的婚服在端康靖王府绣娘的日夜修补下，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上官澄终于结束那沉闷的话题，从书桌的角边，拿起那封由寒鸦渡冥送来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