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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明待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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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书房。
萧悠踏入书房时,便看到上官澄在伏案写写画画。
萧悠凑过去细细瞧着,不外乎是北境三十万铁军的军费开支。
“难怪他不想管关中的旱灾,如此便可心安理得的削减对北境的军费。”上官澄并未抬头,停下笔来对萧悠交代道。
“一年一千多万石粮食,七百多万贯铜钱①,这还只是北境一年的军费。”上官澄又继续勾画着,“再加上岳父那面的二十万。”说着呵呵一乐。“云溯这一年的营收光养兵士了……”
萧悠看着桌上拨出数目的算盘,思绪却飘回了一月前:
“陛下,您心里明白,周氏和周衡以及北境三十万大军都不会背叛您的,为何要这样败坏他们的名声?”一支凤衔珠点翠步摇被萧悠顶在脖颈上。
“阿衡的确不会背叛朕,国库里三成的粮秣都用来供给军需,可北境的军士只知晓周氏父子,却不知有朕。”云溯坐在台阶上,神情自若的看着萧悠。
“萧萧饱读诗书,当知晓,反与不反,不过在他们父子的一念之间。”说着又似笑非笑的看着萧悠,“若是在加上丞相这般的岳家,只怕会如虎添翼的……”
“悠儿……”上官澄看到女儿呆愣的目光,便知她又不知在想什么,从而轻声唤道。“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爹爹,我想起一个月前云溯在重明殿,逼我签下同阿衡哥哥退婚书时,说的话。”萧悠话音落下,上官澄的脸色极其难看。
那日,萧悠一夜未归,上官澄便一夜未眠,他怕女儿寻了短见,百年后无法同妻子交代。
“为父从未听你提起那日的事情,他究竟同你说了何事?”上官澄静静的看着萧悠,似乎在等下文。
“爹爹可还记得那日听到云溯安插在府里的人说的话么?”萧悠没有直接回答上官澄,而是提了一件闲事。
上官澄颔首表示他自然记得,那日那前去采买的人回来,带回来的还有一则震惊整个大昭的事情。
靖边将军周衡因“通敌”之罪,要被云溯处以腰斩之邢。
沉寂了半月的萧悠最终还是踏上了云溯自押解周衡归城后,便抬到丞相府门口的凤辇。
那半月,是丞相府最黑暗的时刻,云溯为了隔绝上官澄对周衡的营救,下了为期十五日的禁足令。
云溯将大昭北境安危弃之不顾,只为达到他想要夺取兵权,制衡十二将的目的。
“在重明宫里,在姨母的寝宫和阿衡哥哥出生地,他在姨母的画像前轻描淡写的拿出那份没有盖玺印的腰斩圣旨。”萧悠的声音里带着克制和愤怒。
“云溯让我选择,是要周衡的命,还是要上官氏百口的性命。”萧悠想起那张用朱笔圈出的上官氏百口名单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官澄将萧悠拥进怀里,轻轻安抚着,他明白她的挣扎和痛苦,一面是她自小便想嫁的人,另一面却是她血脉相依的凭证。
可无论如何选都是错的……
“此事既由我而起,便由我来终。”萧悠渐渐平稳了心绪,却倚在上官澄怀中不愿意离去,甚至手指还轻轻攥着衣襟。
即便过去一月有余,萧悠仍然无法形容她看到那张纸的震撼,震撼于一个君王可以如同儿戏一般的处置,一个镇守国家多年的功臣,甚至还是在他的父亲刚刚战死不过半年的日子里……
“先帝怨恨姨母整整做了他二十二年的太上皇,云溯怨恨阿衡哥哥抢了他的姻缘。”
那段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袭来,萧悠窝在上官澄怀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萧萧,你本是朕的皇后,可姑母却将你我拆散,如今此举亦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云溯让她家族和爱情间作选择,却还说的冠冕堂皇。
“陛下莫要忘了,是先帝的旨意,要陛下迎庄皇后为太子妃,要臣女为侧妃的。”萧悠盯着云溯,说着他只字不提的过往。“难道,要臣女对着纳若族巫祝之女卑躬屈膝,才能全了你的脸面?那么,端康靖王府和丞相府的脸面,便是可以随意践踏么!”
“那……”面对萧悠的质问云溯有着结舌,“你也知道,当年西南边陲的越裳族叛乱,能制衡他们的只有纳若巫祝庄蹻。”云溯的声音有着低沉,他陈述的确是事实,却不是全部的事实。
“陛下当知道,能镇压越裳族叛乱的不止一个庄蹻……”萧悠听后皮笑肉不笑。
先帝不过是想用庄蹻来牵制镇守在西南的外祖父罢了。
端康靖王云啸霆,也是云溯父子此生越不过去的一道天堑。
外祖父作为云氏宗族现任族长,对云溯父子的约束力可见一斑。
云循越过云啸霆同庄蹻私相授受,既想借着庄蹻的手制衡端康靖王府和西南二十万锐士的气焰,还不想放弃萧悠这个有着女帝血脉的儿媳。
“云循想的很好,你是太子妃,庄蹻之女为侧妃。”上官澄打断了萧悠的沉思,接口道。“可庄蹻哪里是好糊弄的,他要保护纳若族最后的血脉,自然要同云氏结儿女亲家,侧妃随时可废,正妃无错不能擅动!”
“云循也是两难,最终眼前的利益让他战胜了长远的布局,云溯最终还是迎娶了庄氏为正妃,他们的联盟达成了!”
上官澄随手从黄花梨雕花鸟草龙纹书案上,随手拿来一张上了年份的宣纸递给萧悠,后者擦了擦眼泪,接了过来。
“贤婿:
吾已知晓云循与庄蹻所谋之事,悠儿同云溯姻缘乃是云循一厢情愿,吾已书至昭儿处,由她出面退掉悠儿同云溯婚约。
云啸霆之外孙女,绝无可能与人共侍一夫,亦无可能对庄蹻之女俯首称妾!”
那字,萧悠识得!
自是自家外祖父所书,那么外祖父心中所言的“昭儿”便是摄政公主云昭阳了……
信笺的时间,亦是正元二十年的孟冬,正元二十一年正旦,先帝下旨降她为太子侧妃。
旨意是早上下的,她同云溯婚下午便退了!
先帝自以为是的谋算,破坏了他开始的计划:
先帝在萧悠出生百天时,定下了与云溯的婚约,目的便是要将端康靖王府和上官澄这个新晋的百官之首,彻底纳入自己的阵营。
当萧悠生下孩子,十二将后人即便再看不上他们父子,也要认那个孩子的出身。
当重明鸟和夔龙合二为一时,大昭公主继位的历史,或许可以真正翻篇了。
“可惜啊……没有如果。”上官澄发出一声嗤笑,“云循设想的很美好,却败给了自己的自卑,他总是幻想岳父大人要害他,摄政公主要取而代之。才整出了这样一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
萧悠只是微微颔首,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年她十二岁。十年后,她再度走到了同一个选择了,上一次是太子侧妃,这一次是皇贵妃。
太子侧妃需对太子妃行妾礼,而皇贵妃,却手握后印与庄后平起平坐。既然位同副后,那么就让那后宫翻天!
“爹爹,两位大人前来可说了我那位皇帝表哥打算如何渡过这次灾祸?”萧悠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军费开支上。
“哼!他啊……”上官澄将一旁的折子递给萧悠,示意她翻开看看。
“陈述过失,只收关中三成赋税……”萧悠轻声念出,再念到“赋税”二字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女儿方才在西北角门救了一位从华州逃难的老伯,据老伯说永嘉二年冬季,没下一场雪,进入春季索性未见滴雨,如此景象,户部扔发了种子要求春耕,作物种下便干死了大半……”萧悠放下手中的奏折,对上官澄讲了方才的见闻。
“坊间可有什么传言?”上官澄理了理袖子,看着笑成狐狸的自家女儿。
“华州的老伯说,他们村中有见识的族老都说这是‘得罪上苍’的罪过。”萧悠掩唇一笑,“后街上,有几位颇有见识的婶子们说,这是上天对云溯残害忠良的回应。”
上官澄闻言,微微一笑。
“‘关中有魃,赤地千里。’这可是当初钦天监夜观天象看出来的,他们父子素来相信这个,为着拖死阿衡,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女儿已经让腊月去她常去的蜜饯铺子了,不出半日,怕是整个璇玑城都会知道,咱们这位‘忧国忧民’的陛下,有多爱民如子了吧!”
上官澄未出一语,只是轻点萧悠额头。
“云溯登极不过三载,便急吼吼的铲除异己,朔风族最近风头正盛。为着一己私欲弃北境四州几十万百姓与不顾,实不是明君所为。”
上官澄看了眼书案上的舆图,不再言语。
“如此朝令夕改,也非明君所为。”萧悠接口。“两位大人如此,便是逼着云溯承认自己无能。既如此,他在太子时期苦心维系的‘仁善’、‘爱民’便彻底破了……”
父女俩相视一笑,经此一事,云溯的民间声望也开始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