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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倾西北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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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阿姊没有看错人啊……”白崇简也走过来拍了拍徐凛盈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
“走吧,阿盈想必早膳未用好,同我们一起吃一些。”褚竹心微笑的看着徐凛盈。一旁的蔡崇简跟着一同点头。
“鹤笙,褚尚书如何对徐侍郎这般亲热,明明你才是……”柳鹤笙一旁的一位太学博士轻声说道。
“呵呵……我在褚尚书眼里,不过是个卑贱的男宠。”柳鹤笙的手突然捏紧又松开,他本是鹤鸣社的伶人,被褚娘子看中,赎了身,他尽心侍奉多年,却连一个侍妾都没有混上。过几日,褚娘子便要同唐氏嫡次子订婚,明年再成婚,那时他便更没有立锥之地了。
柳鹤笙抬起头看向一旁空置的御座,他要尽快回乡,那怕只在乡村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
辰时三刻上官丞相府书房
“哈哈……他同他爹一样聪明,可却又死在这太聪明上。”上官澄听过褚竹心转达的今日朝堂之事,当即便笑出了声。
“不过,陈主书再如何马虎,也应当不会这般不仔细吧!”蔡崇简轻声说道。
这一问不打紧,上官澄和褚竹心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上官澄端起茶盏,有效的抿了两口,看向蔡崇简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何时发现的……”上官澄问道。
“大人,当真是您做的?”蔡崇简低声问道,看着上官澄点了点头,褚竹心与蔡崇简对视一眼,纷纷表示愿闻其详。
“陈主书没有誊抄错,是我着人仿了他的字迹,重新写的。”上官澄的眸子暗了暗,喉头压了压,方才沉声道:
“阿衡回城那日,清宴阿姐给我来了信……”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哽咽。“信上说,守贞侄女卒了……”
“什么!”蔡崇简顿时心头一震,“为何?”
“永嘉二年,清宴阿姊六十大寿,云溯做了何事?”上官澄冷笑着开了口,看着面前两个陷入沉思的人。
那场变故来的太快,正旦刚过,云溯前一刻刚赏了石清宴一串血珀念珠和一方雕着“松鹤延年”的端砚。
二月十五的大朝会,便有人弹劾石清宴之女石守贞贪墨边关粮饷之事。
“那件事情,前尘始末尚不清楚,御座上的那位便迫不及待的治了守贞侄女的罪,还生生将那十杖打成了二十杖的威能。”
褚竹心的唇畔勾起一丝嘲讽的笑,说着“以示惩戒”,将人打成了残疾。
石清宴为救女被逼辞官,才有了如今的苏尚书,仗着几分在潜邸的情分,不但妹子做了昭仪,他也混成了一部尚书。
“我记得御座上的那位,在清宴阿姊告老后,为了不担个‘苛待臣下’的骂名,赏了伤药么?”蔡崇简问道。
“是,问题便出在这伤药上,那里面让人参入‘碎玉霜’。”上官澄搁下茶盏,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
“那东西,出自朔风属地,他是怎么拿上的……”褚竹心张了几次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人,可是苏氏?还是……”蔡崇简并未沉溺在悲伤中过久,御史台多年经历让他敏锐的察觉出了本质。
“这个东西是前些时日是京畿副将查出来的东西,崇简若是有心情,不妨去查查……”上官澄并未回答蔡崇简,只是将一沓纸递给了他。
“好!我会让人查查看得。”蔡崇简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脸色便及其难看。
因着这件事情,蔡崇简也没有心思继续坐着了,不过半盏茶,便告辞离去。
“悠儿呢?”褚竹心作为萧悠生母端阳郡主的伴读,对于这个小姑娘很是熟悉,也是十二将中为数不多可以直呼她小名的人。
“那个丫头啊……”上官澄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多大的怒火都悉数收敛,为余一个浅浅的笑。
“只怕如今正猫在西北角的角门处,听着咱们那位陛下的八卦呢!”
褚竹心听后,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瞬便消失了。
“开国十二将后人,周氏和石氏几乎与灭族无异,余下的十家,除了穆氏自行断了穆芃这个叛徒,其余九家尚无太大作为。如此,被削弱是早晚的事情……”
听过褚竹心的话,上官澄轻叹一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悠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一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她听瑾娘说起御史中丞和吏部尚书来了家里,却对云溯在朝上做了些什么兴趣缺缺。
丞相府的西北角门,紧邻着一条颇为繁荣的商业街,哪里商贾林立,三教九流也特别多,虽说很乱却是信息的最好来源地。
既然,他云溯相当个明君,最好的法子便是听听百姓们的声音。
一身月白的襦裙,外披着一件淡紫花卉纹样绒面出风毛斗篷,一支玉簪个几枚料器小花,便是萧悠今日的“行头”。
同往日商贩间为了揽客而吵的天昏地暗不同,今日里却是安静的吓人:
“哎,你听说了么,关中已经两个月未下一滴雨了,听说宫里的那位还要求关中百姓缴纳足额的赋税呢!”一个有些沙哑嗓音的女性,轻声说着。
“还有更邪乎的呢!”对面铺子的女子也加入了对话。
“卢婶子,你家当家人见得都是大官,有什么消息啊?”刚刚说话的女子看到她,热络的将人拉过来,还塞给她一把瓜子。
“听说,关中的雨是在宫里的那位抓靖边将军回来后,才开始不下的!”卢婶子接过瓜子,丢了一颗进嘴里,含含混混的说道。
“那可不是,将军为了大昭尽心尽力,还要受这种冤屈。”杜娘子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孩子,开了间包子铺,闲时最大的爱好,便是去朱雀大街的酒肆里听说书先生,讲靖边将军的事迹。
卢婶子看着小姑娘一脸通红的辩解着,心里不禁一阵好笑。她家公子爱的从来都只有上官家的那位县主。
“前几日,我家当家的回来,吃醉了酒,我听着那零星的醉话,意思是关中这场旱情,宫里面的其实根本就没想管。”
这一句话,便捅了众人的马蜂窝,本来坊间就在传言,宫里的那位得位不正。
本来谁人做皇帝,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过于遥远,与其担心谁篡谁的位,到还不如操心每日的生计。
“卢婶子,你这说的可是真的?”一旁肉铺的老板娘嗷的一声,惹来了诸多人的关注。
“据说三月初就有钦天监关天象,说’关中有魃,赤地千里’。可宫中的那位并不在意。”卢婶子看了看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百姓可能不知何为“赤地千里”,却大抵都听过“女魃”的神话故事,心中很是悲愤。
“我那苦命的女儿,去年刚嫁去关中,如今还有了孩子,这要她怎么过啊!”一旁卖杂粮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哭的不可谓不凄惨。
路旁一个鹤发老翁突然倒下,吓坏了一旁的众人,大家七手八脚的将老人挪去檐下,有人取出自己的水囊,递到老人干裂的唇边。
“敏月!”萧悠看到这情形,随手解下了腰间的荷包,“你去对面的是铺子里给老人家要一碗馎饦①。”看着敏月跑走,还特意跟了一路,“嘱咐店家,煮的软些。”
喝过水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却气若游丝,看着陌生的众人,不觉湿了眼眶。
“小姐……”敏月捧着一碗馎饦,站在萧悠身侧。
“老人家,先吃些东西再说,也不迟……”萧悠蹲下身,将碗递给了老人。
看着老人狼吞虎咽的模样,萧悠默默看了一眼敏月,后者又去买了一碗,再老人吃完后,再次递到他眼前。
“老朽谢过这位小娘子,只是……”老人黝黑枯瘦的面庞上,露出一个明显的红晕,他逃难至此,没有半个铜板,又如何能支付着饭钱。
“老伯不必如此,您从何处来?”萧悠笑着安抚着老人,又瞧了一眼那双常年耕种,布满裂纹的手。
“老朽家住华州②,守着三亩薄田过活。”老人的声音依然有着沙哑,“去岁冬季,华州只零星下了几场小说,村里有见识的族老说,这是有冤案,上天来报复我们了!”
老人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有气无力的,“从今年立春开始,更是一场雨都没有下过,三月春耕,州府派人来发放粮种。地里没有水,种下去没有几日便死了一大片。”
“州府替我们上报朝廷,十日前便有告示贴到华州,陛下不减免华州今年的赋税,还要求二十一到五十九岁的男丁去服徭役。”老人说道此处,已是嚎啕大哭。
“老伯,如今家中还有何人?”萧悠压下满嘴的苦涩,轻声的问道。
“老朽家中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子,来寻在璇玑城京兆尹府中做工的儿子。”老人用打着补丁的褐色粗麻衣擦着脸上的泪。
“去让泰伯安排个人,带着老伯去京兆尹寻他的儿子。”萧悠对敏月说着。
“好的,小姐。”
不多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门里出来,引着老人离开了西北角门。
“泰伯,爹爹在哪儿?”萧悠在角门合上时,询问上官泰。
“相爷在书房,石尚书和蔡御史都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