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弈：笼中凤》瑜岁宴

30、宣政晨钟

　　卯时初刻宣室殿。

　　“你说什么？”云溯由着宫女为他整理玄色常服，衣摆上赫然绣着一条金龙。“上官丞相的手伤了？一早来告了假？”云溯的唇便勾起一丝笑意。

　　上官澄这个老东西，当真是会挑时间，还用关中旱情做借口。

　　伤了？

　　他信，但不会伤到连起身都起不来的程度。怕是不想看到，今日朝会上对他不利的局面吧！

　　“是啊陛下！”春喜在一旁轻声说道，“今日不到寅正，丞相府的管家，便带着丞相大人的印信来了中书省。”说着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里拿来了那封告假书。

　　“说是大人昨日为着关中旱灾，和督办官员不务民生气恼，竟是生生拍碎了茶盏，以至于伤了右手。”春喜低眉顺眼的说着。

　　“春喜，让李荨去给瞧瞧，再带上宫里才有的金疮药，让丞相不必忧心朝廷，安心修养才是上策。”说完摆了摆手，向宣政殿走去。

　　“陛下摆驾宣政殿……”春喜尖锐的声音响起，人却没有移动分毫，看着那玄色的拖尾缓缓离去，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他想起寅正上官泰来时同他说的话:

　　“咱们这位陛下，年纪不大，疑心慎重，戏不足他要怀疑，戏足了他还要怀疑，既如此，就让他觉着，他赢了吧！”

　　卯时三刻宣政殿。

　　宣政殿里，十二将后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着。

　　穆氏前段时间的风波让所有人都开始自查，自家的旁支或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可否曾与先帝或云溯有什么私下勾结。查到，便一律按着家法处置了！

　　蔡崇简眸色沉沉的盯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太学博士们，耿明渊生前最后一次露面的话对他们而言，震惊可想而知。

　　他们曾信赖、仰赖甚至引为知己的天子，竟是将它们当做了可以同十二将和端康靖王府分庭抗礼的耗材，并且毫无使用成本。

　　“蔡兄在瞧什么？”褚竹心说着蔡崇简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群缺了主心骨便蔫儿了的乌合之众。

　　“上面那个此番选秀，除了虞侍郎的‘嫡女’外，余下的都上不得台面。”褚竹心掩唇轻笑，“即便如此，那群入宫的也都是丞相府和上柱国那里想让他纳进去的！”

　　“看来褚氏今年也有？”白崇简问道。

　　“有啊，我庶弟的‘庶女’，入宫做了个御女……”褚竹心轻声说道。

　　“这个人……”蔡崇简明显听出了不一样的声音。在他的记忆里褚竹心唯有一个胞弟……

　　“他是母亲当年在襄州同当地一位乡绅的嫡子诞下的孩子，并不为家族接受，所以一直随父姓，养在外头的庄子里，那人是母亲的外室。”褚竹心解释道。

　　“褚姨竟还有这等闲情，祖母在世时常夸赞褚姨，‘不似寻常女儿那般，浪起来没边。’”蔡崇简轻笑着。“当年若非祖母说祖父不中用，只让她得了儿子，没有女儿，她定要祖父去磨褚老太爷，允父亲入赘。”

　　“呵，阿娘最是厌恶蔡伯父的一本正经，想来便是随了祖母的愿，定也是对怨偶……”

　　褚竹心说完，蔡崇简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他家父亲那个古板，同祖父简直一脉相承，就当他想要在说着什么时，云溯进入殿内。

　　“褚尚书，朕三日前交给你的升迁名单，可有了定案？”云溯坐上御座，接受百官朝拜后，便是冲着褚竹心去的。

　　“回陛下，按《大昭律》官员每三年一次考绩，以此来决定官员升降。”褚竹心不慌不忙的走出队列，从容以对。

　　若照以往耿明渊还在时，太学博士们必要提出异议来，如今一个个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无任何动静。

　　云溯显然也察觉到了，即便他厚葬了耿明渊，以柳鹤笙为首的新一批太学博士们，如今，都在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陛下提及的名单，臣已然看过，除了虞侍郎外，其余六人皆是去年春闱高中之人，尚不具备升迁资格。”接着画风一转，“虞侍郎亦是今年正旦刚过便升迁，还是陛下的御笔朱批……”

　　云溯顿了一下，虞侍郎的确是他批的，也是因为考绩为优，更是因为他有意拉拢所为，如今有些骑虎难下了。

　　云溯的手指在御座上敲击着，褚竹心是吏部尚书，经过褚氏这么多年的深耕早已是铁板一块，想要突破并非一朝一夕可得，所以，要如何？

　　可惜云溯尚未想清楚，褚竹心又先下手为强:

　　“陈主书本是八品小官，只因陛下爱重丽美人，这陈氏父子沾了女儿得宠的光先后升了官。”

　　褚竹心的话让鸦雀无声的大殿里爆发出了一阵阵嘀咕。褚竹心抬头，看着云溯那有些尴尬的神色，眸色微微一变。

　　“那陈氏入宫已近一年，伺候陛下也有数月，若以陈氏自吹女儿得宠的程度。如今，也该有几月的身孕了……”

　　众臣低头不语，心里已然同明镜一般。

　　“丽美人若能替皇家开枝散叶，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为固胎气恩赏父兄，朝中亦是有迹可循的。”

　　此言一出，云溯看着宣政殿内诸臣纷纷点头附和，顿觉不妙。

　　“陛下，臣忝居吏部尚书多年，陈主书此人若是个人才，自是可以破格提拔。可父子俩皆是庸碌之才，‘主书’虽不是要职，却须谨慎。”褚竹心握着象牙笏板怔怔地说道。

　　“陈主书日夜饮酒，如何能当此重任？涉及大昭诏令，还请陛下斟酌！丽美人兄长，未在军营一日，便给了个从六品飞骑尉，要他负责璇玑城巡防。”

　　褚竹心说完，便重新站回队列，只丢下云溯一人在御座之上，宣政殿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众人都在思考，这个丽美人究竟能否留着:

　　有恩无子，却可让君王助她家父兄平步青云，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妃”，必是要除去的！

　　“褚尚书此言，正合朕意！”云溯在众人尚未开口前，抢先将自己摘了个干净。“陈主笔在顺州任户曹司互参军事时，户籍、杂税等事记得干净整洁，朕才起了爱才之心。”

　　旁人不清楚，褚竹心执掌天下官员升迁，对于云溯所说之事了如指掌，当即便扬起一个几乎嘲讽的弧度，只是由笏板挡着，并未让云溯瞧真切。

　　“陛下为天下万民之父，自是有拳拳之心，天下百姓无不翘首。”这时人群中闪出一个人影，户部侍郎举着笏板出列，蔡崇简瞧得清楚，云溯绷/直的身体，似乎松散了下来。

　　“臣有本要奏。”那人名唤徐凛盈，是个执掌户部钱粮的铁腕子，虽出身寒门却被户部前尚书石清宴看中培养至今。

　　她明面上同如今户部苏尚书私交甚密，暗地里却寻了苏氏不少错处，只待一击绝杀。

　　“春耕已然结束，关中却因早春旱情注定今秋颗粒无收，臣请尚书示下，尚书大人要臣请陛下旨意。”徐凛盈说着，还从袖笼中取出折子，举过头顶。

　　春喜步下台阶，接过奏折将它递给了云溯。

　　“侍郎不妨说说……”云溯拿着奏折，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是……早在关中出现旱灾症候时，丞相大人连同户部苏尚书一起，据陛下旨意拟了一道‘赋税减半’的敕命。”徐凛盈扫了一眼云溯的表情，也无视苏尚书那阴冷的表情，继续说道。

　　“敕命出自中书省，而那日誊抄敕命的人，正是陈主书。‘赋税减半’誊抄成了‘赋税不变’。”

　　徐凛盈话音落下，宣政殿顿时人声躁/动了起来，两个字却寒了关中两百万百姓的心。

　　“陈主书出错事小，让关中百姓误会陛下不施仁政事大，这般场景下，是要逼反良民么？”徐凛盈的话音落下，云溯便怒了！

　　“放肆！”云溯的手重重拍在御案上，大拇指上的扳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徐凛盈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很直。

　　“臣替关中两百万百姓，谢陛下英明！”说着头便重重磕在了金砖上，那“咚”的一声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可听在云溯耳中，却像幼时先帝领他去泰安寺祈福时，寺内的那口大钟……

　　那一刻，云溯紧张的吞咽口水，忽然觉着，他对于周氏过度的清洗和打压，让这些懒散的十二将后人们，重新聚合了起来。

　　“朕……”云溯如今真的是骑虎难下了，不杀会被蔡崇简一流指着陛下骂“昏君”，杀了他……他不甘心。

　　“陛下。”沉默许久的柳鹤笙突然离开人群，站在了御案前。云溯却再也不敢像看着徐凛盈那般放松。

　　“臣以为，陛下贵为天子，天子之语自当一言九鼎。只是有人钻了陛下惜才爱才的空子……”柳鹤笙的话出口，十二将们送了一口气。

　　耿明渊死的妙啊，让这群出身微末却心比天高的儒生们，瞬时瞧明白了帝王凉薄。

　　“臣不知宫中的美人，是如何在陛下耳畔夸赞自家父兄的，这般言不由衷，陛下需得严惩。”柳鹤笙话音落下，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太学博士们便开始了纷纷附和！

　　云溯的收越攥越紧，面上却不得不淡然，“依诸位所见，当如何？”

　　“错已铸成，自然不能矫枉而过正，陛下当亲下敕命，陈述过失，并只收关中赋税的三成，与民休息。”柳鹤笙撩袍跪在金砖上，言辞恳切。

　　“关中两百万百姓，定会感念陛下恩德……”说着也学着徐凛盈一样纳头便拜！

　　柳鹤笙明白，他如今此举恐难令十二将后人对他放松戒心，他如今不过是自保。

　　“准！”云溯的眸子扫向蔡崇简和褚竹心，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接着那声咬牙切齿的“准”后的，是春喜喊得“退朝”。

　　柳鹤笙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御座，曾几何时，他羡慕耿明渊，做了云溯的帝师，那是自小的如同父子般的情义。

　　当他看到，云溯为了所谓的帝王颜面勒令疯了的恩师出席册封礼时。他的心凉了半截，当那些惊悚的话语从耿明渊口中吐出时，他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不过是帝王对抗世家的工具，用完即弃。

　　辰时，一束光照在御座上，褚竹心走过去扶起跪地的徐凛盈。

　　“阿盈，起来吧。”看着徐凛盈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印子，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好孩子，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