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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梦痕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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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氏被活活打死在永巷前,已过去四五个时辰,拟凰殿的宫女们回来便看到,庄氏死死盯着那根熄灭的蜡烛。
“小姐,柳妈妈临行邢前要奴婢把这个给小姐……”月漪含泪说道。
庄氏这才动了一下,将眼睛从蜡烛身上移到月漪手中那只绣着一支她从小便要分喜爱的岁痕石蕊①,碧落色的绸缎,就像纳若三月的天。
“柳妈妈在哪儿?”庄氏茫然的看着一旁扶着她的星漪,她看着星漪和月漪两姐妹落泪,眉头皱到了一起。
“挨到第二十七下板子,柳妈妈便咽气了。”星漪哭着对庄氏说道,“我们请求春喜公公等小姐来瞧一眼,可赤松侍卫,传来陛下的话,说……说柳妈妈以下犯上多次,不值得小姐污眼,就裹了席子扔去了乱葬岗……”
星漪垂着头,不敢看庄氏的眼睛,她们自幼同庄氏一起长大,虽说是奴婢,虽说柳氏对她们多有苛责,但关键时刻从来都是保她们命的,如今……
“小姐,要修书一封给巫祝么,大昭的皇帝这样随便打死纳若族的人,难道不该给个说法么?”月漪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声对庄氏说道。
“没用的。”庄氏攥紧了柳氏唯一留下的东西,轻声说道。
“那父子俩从未看得起阿爸,就从我独守十年空房,阿爸年年都说,可毫无用处。”庄氏低头笑了一下,一滴眼泪滴在了明/黄/色的宫装上。
“如今阿爸病重,兄长又不成气候,纳若族怕是真的要灭族了!”
庄氏苦笑,她算什么圣女,要在她踏入大昭国土时,端康靖王府送来的一碗“甜水”,便断送了她驭蛊的能力。
月漪和星漪看着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后院的庄氏,看着她一头扑进柳氏的卧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一声撕心裂肺的妈妈,终于喊出了口。
拟凰殿柳氏卧房内。
哭声渐停,庄氏抬起头来看着这如今空荡荡的屋子,心下更是悲凉。
她垂首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枚绣着岁痕石蕊的香囊。她伸手捏了捏,那荷包里竟是翻出了纳若七姓的遗物。
庄氏记得柳氏最爱做的事,便是抱着年幼的她哼唱歌谣,哼唱纳若族的辉煌,“我们生于太阳下,都是蚩尤的血脉。”
庄氏看着那半片烧的焦黑的熊皮,那是仡熊氏战旗的碎片。
她指尖刚碰上那片焦黑的熊皮,耳蜗里“嗡”地炸开一声:
她听见了火油泼在雪上的“呲啦”。
在她幼年时,她站在仡熊氏寨门望着那片焦土,好似看到了端康靖王的红缨/枪挑起桐油囊,夜空像被撕开一道火舌。
三千弓弩手在火海里仍拉满弦,箭尖齐刷刷对准她——
他们在怪她:
“圣女,你为什么不来救?”
耳鸣骤停,血从鼻腔滴落,正落在熊皮焦痕上。
香囊“嗤”地自燃,碧落色的缎面窜起一簇幽蓝火,火舌里卷起岁痕石蕊干枯的花萼,像一声被掐住的哀号。
庄氏没有扑火。
她抬手,把燃烧的香囊按在自己宫装胸口。
明黄缎子瞬间烙出一枚熊首纹,焦黑,狰狞,滚烫。
“还有二十七下板子,”她轻声数,“剩给我庄氏——”
“我来还。”
庄氏起身踉跄了一下,她动了动僵硬的腿,对着柳氏屋子轻声说着:
“端阳郡主当年被我娘下蛊,痛到接连数月,如同疯妇,以头撞墙。”
“如今她女儿进宫。”
“我会让她一下一下,接着撞。”
她指腹抹过泪,却舔进一口血腥味,那是烙在胸口的熊首痂,被指甲生生抠裂。
血滴落在地,竟爬成一道细如发丝的蛊纹,一瞬就干透。
能力剩几分,她比谁都清楚;
可只要还能流血,蛊就认主。
酉时宣室殿。
“如何?”云溯摆弄着御案上今日当选的七位少女,最大的不过十八。
云溯不在乎这群女人美丑,他在乎的只有尽快填补因为耿明渊疯掉,从而留下的言官真空。
不过,天诚不欺他,这些人里只有一人不论外形或形态,都同萧萧有三分神似。
“按陛下吩咐去的,皇后殿下的奶娘,没有撑过三十杖便咽气了……”赤松单膝跪在御案前,回着话。
赤松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人,十指连心愣是一声未吭,杖邢时更是声声咒骂云溯,直至断气。
“赤松,‘殿下’这个称呼,日后只有皇贵妃可以用,皇后只是皇后。”云溯抬眼微微瞟向案下跪着的赤松,轻声纠正着,声音里毫无半分喜怒,却惊的赤松冷汗淋淋。
“是,陛下,属下明白!”赤松微微倒了几口气,回复道。
“住的地方安排妥了么?”云溯问着一旁的春喜。
“陛下安排妥了,只是这位恭婕妤要住在何处,还请陛下示下。”春喜说道,并将余下六人的居所呈给云溯。
恭婕妤虞氏,是此次入宫的七人中,位分最高的一位,也因她的“父亲”官职最高,正四品中书侍郎。
虞侍郎此人虽出身寒门,却颇得开国十二将青眼,婕妤生母便是十二将中唐氏的旁支嫡女。
云溯早年便听闻虞侍郎生的一双名姝,大女儿醉心游山玩水,小女儿早已许了人家。
本以为,为着虞氏的外祖家唐氏,他不会将女儿送入宫中,没曾想,这虞侍郎倒是个妙人儿。
为那女子赐号“恭”,便是要他明白,不论十二将有多厉害,这天下是他云溯的……
云溯思及此处,颇为得意,旋即在虞婕妤名下,写下了影壁轩三个字。
影壁轩是镜泊边上的一个小院子,这本是先帝盖来同后妃夏日里纳凉用的。
云溯记得,影壁轩后面还有一条可以连同到镜泊的活水,他曾数次看到他的父皇携宠妃上船,名为赏月,实则……
“她们何时入宫?”云溯问道。
“三日后……”春喜躬身,恭敬地回道。
“那就通知司寝局,三日后有影壁轩的恭婕妤,当这第一人吧!”
云溯挥了挥手,春喜和赤松便应声退了下去。
宣室殿里只剩云溯一人,他默默盯着御案上的册子发呆。
他选入宫中的七人,唯一虞氏身外四品,余下皆为六七品小官,仍不足以弥补耿明渊死后留下的言官真空。
想想后日的朝会,云溯便觉自己头疼。
那些寒门出身仰慕耿明渊的太学博士们,必会递交文书回乡,他明白的很,想要动摇十二将后人在朝堂内外的影响,十分困难。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空有帝王之名,确是一个无兵、无钱的皇帝。
云溯摸着腰间那枚夔龙玉佩,再等五个月,等到萧萧入宫了,一切便迎刃而解。
他又对他今日杖毙柳氏感到十分满意。
从十年前他便想除了那个老东西,并非只是因为她多次忤逆圣听,却是为着她是庄氏生母的陪嫁。
萧萧是端康靖王的外孙女,同庄氏有这不共戴天的仇怨。他可以杖毙柳氏,但不会废掉庄氏。
同一时间,上柱国府。
“咳咳……”周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不动声色的咽下嘴里的铁锈味。转头看向身后脚步的来源地。
“少主,这是宫里的春喜公公着人递出来的。您瞧瞧……”来人一身黑衣,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却亮的很。
“哼!他倒是下手不含糊!”周衡寻了个火折子,点燃了那页薄薄的纸。
“陛下杖毙柳氏,已将消息传给去端康靖王府和纳若巫祝庄蹻耳中……”
“你下去吧。”周衡轻瞥了黑衣男子,轻声命令到。男子颔首,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衡起身看向漫天繁星,端阳郡主的面容他记得不大清楚了,他只记得,依稀也是这样的一个有星无月的夜里。那个叱咤西南边陲数年的女子,永远合上了那双眼睛。
当时六岁的周衡拥着年仅三岁,已然哭的昏厥的悠儿,看着悲痛不已的上官丞相和自己的父母。
那时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柳氏!”周衡记得母亲咬牙切齿的恨道。她比研制出“红颜烬”的庄氏生母更可恶。
柳氏最是清楚端阳姑母爱茶,便从中作梗,送了一坛沾了“红颜烬”的春茶,致使姑母中蛊,最终虽是解了,却也大伤根基。
让那个从来不畏严寒的女子,穿起了氅衣,抱起来手炉,甚至在勉力诞下悠儿后,便一病不起。
苦熬三年后,最终还是熬到了油尽灯枯。悠儿在娘胎里受了余毒的侵害,生来便体弱多病,端康靖王府穷尽珍惜药材,方才养出了悠儿如今的模样。
如今,柳氏被云溯下令杖毙,为的是给九月入宫的宸懿皇贵妃让位。
这般做法,庄氏自是要将这仇恨报到悠儿身上。
对外,他向端康靖王府卖了乖,庄蹻夫人已过身多年,唯有柳氏多苟活了十载,想要那位戎马倥偬一生的王爷,瞧着他云溯其实很有用处。
对内,皇后与皇贵妃,天然的对立关系,不需要他挑拨,关系也不会和睦。
如今,除了后印之外,又添了柳氏这一笔,更是不死不休了……
“云溯啊云溯,你不想让悠儿在宫中一家独大,又不想让庄氏过得太痛快,唯一的法子便是如此。”周衡喃喃自语着,“这俩人斗个你死我活,不论是端康靖王府为了悠儿灭了庄蹻,还是庄氏如法炮制害了悠儿,只要悠儿诞下你的孩子,就都是你赢……”
“好算计……”最后的三个字,随着刮起的风一起消失在院中。
空旷的星河之下,只有一个微微晃动的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