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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凰阙残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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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大选之日。
自耿明渊在朱雀大街的疯言疯语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沉寂的璇玑城再度热闹了起来。
按大昭律,皇帝选秀每五年一次,只因当今陛下二十有九,膝下未有一子。
故因众臣所请,提前选秀,不论宦官平民,家中有未婚配,年满十七岁者,皆可入宫遴选。
只是,在选秀前夜,在云溯宣室殿伺候的砚冰,被册为宝林,并赐号柔,赏了靠近宴宁宫的霖苑作为砚冰的寝宫,方便皇帝随时垂幸。
这位柔宝林很是奇怪,知道消息,第一时间并非去谢恩,而是去向云溯讨人,一个名叫书墨的姐妹,理由是她因容貌秀丽被拟凰殿的庄后虐待。
云溯更是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消息传到了宫外,驿馆中的秀女心里明镜儿一般,这位远嫁而来的纳若族巫祝嫡女的颜面,还不如一个受宠的婢女。
孟叙白的马车途径中书省,看到被一群此番参选官员围着的陈主笔,因着女儿丽美人陈氏受宠,云溯才把他从一个区区八品官升到了七品主笔,当真可笑。
孟叙白转念一想,幸好他的那位好名利的祖父早没了生育能力,不然怕是还要再整出几个子女来,送入宫中给云溯做妃子。要他看在姻亲的份上,照拂孟氏。
“你还不快滚!”就在孟叙白即将靠近昭狱时,马车旁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苦竹褐色短衫和长裤的清瘦男子,那衣裳有几处补丁。被一个粗胖的妇人推了出来,那妇人拿着锅铲大声吼道:
“也不瞧瞧你这穷酸样子,我的砚冰入了宫没几天便被皇帝瞧上了,如今更是在宫里做了宝林,那荣华富贵那是你一个穷酸书生可以给的!”
说完转身将自家的破门关的震天响。
那男子沉默的看着紧闭的木门,随即蹲下身,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果子和装它们的破竹筐。
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叹息着离开……
孟叙白放下了帘子,却觉着心口一阵疼痛,快到让他以为,那是一瞬的错觉。
他想起太医曾说过,他的寒毒最终会攻击心脉。可……上次诊治时,还在肺腑,如今竟是这般的快?
孟叙白看着昭狱那由先帝手书的大字,不仅暗自勾唇苦笑,或许他是时候向云溯提出告病的奏折了。
看着孟叙白的背影进入昭狱的大门,前脚还期期艾艾捡果子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眼中没有那份受伤,更多的是对那将死之人的不屑。
“如何?我演的真吧?”男子刚从窗户跳入破屋,那个粗胖的妇人便凑到了跟前轻声说道。
“杜婶儿,你下次可是轻着些,这果子可还是前儿瑾姑姑替主子赏的呢!”男子用袖子擦了擦灰朴朴的果子,一口咬了下去。
“你别说,这栖霞的柰果,当真清甜。”男子三口两口的吃掉果子,转身小声嘟囔道,“哎,也不知道啥时候,我才能向玄青大人他们般上战场啊……”
“哎,大人前几日被人暗算,已经殒命了。”杜婆子声音带着哽咽,不过转瞬便又自豪起来。
“听说,主子赏了他血玉蝶,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哀荣,梅花内卫自建立也没见过几个。”
“好了,看来砚冰在宫里也安全了,没曾想,这么快就混了个‘宝林’当当。”青年笑着,心中却更加坚定了要建功的信念。
皇宫拟凰殿。
庄氏坐在凤椅上,恶狠狠的看着春喜刚刚递来的,云溯亲手写的册封旨意,还有罚她抄写三十遍《女则》的口谕。
庄氏对于抄《女则》早已见怪不怪,早在东宫时便是如此。
云溯恨她,恨她毁了他早已安排好的人生,让他不得不纳了一群女人来平定朝局,他本可以同那位元嘉县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小姐,什么《女则》咱们不抄!”柳妈妈心疼的抢过庄氏手中的书,瞬间撕成了碎片。
“一个小小的宝林,小姐下道旨,不就可以免了?”柳氏的面色狰狞。
“妈妈是忘了么,那后印,被陛下收了去,给九月入宫的宸懿皇贵妃了……”庄氏面露凄哀,缓缓从凤椅上起身。
“妈妈还不明白么?我这后位就是个样子,他嫌我是个蛮夷,被册为太子妃的新婚之夜,他让我听了一夜他恩泽旁的女子。”庄氏踉跄两步。
“我不过是阿爸借着先帝有求于他,为了保全纳若族向云氏供的质子,在纳若族我是巫祝之女,是族中人人敬仰的圣女。在这里,我不过是个制衡权臣的摆设!”
庄氏失控的抓起一旁的瓷瓶,砸向地面。全然不顾那是云溯一时“高兴”赏给她的。
她清楚的记得十年前,她的婚车被云溯亲自迎入璇玑城时,璇玑城百姓的窃窃私语。
因着她阿爸舍不得让她低人一头受气,生生熬着,让先帝允准她成了云溯的太子妃。
可那位原来的太子妃,却借着不能对她这个蛮夷的女儿行礼,退了婚。
新婚之夜,云溯一身酒气的回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若非你那贪心的爹,萧萧又怎会离开我!你既然要做太子妃,便好好的做太子妃!”
说完盖头都没有揭,便去了隔间,屋内红烛燃了一夜,她便枯坐一夜,也听了一夜。
全然不顾,她的半分颜面……
结果第二日,云溯便将那女子开脸抬成了奉仪,还强迫她喝那盏妾室敬的茶。
先帝全程都没有斥责过太子一句,甚至还说作为太子妃,便是日后的皇后,是要母仪天下的,要大度。
云溯践行者他新婚夜所说的话,一个个同那位元嘉县主,那怕相像一星半点的人都会被纳进东宫。
而她,只是太子妃,只是太子东宫的门面,大昭和纳若族百年血仇,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
“哎呦,皇后殿下,老奴忘了和您说了……”春喜没有经过任何通传直接闯入拟凰殿正厅,看到的便是那一地被柳氏撕碎的《女则》,还有被庄氏打碎的花瓶。
“原来,殿下竟是这般不喜陛下御赐之物……”春喜的唇畔带着冷笑。
“老奴前来是替陛下转述的,午后的殿选,殿下便不必参加了。十四位秀女,陛下已看好了七位,位分也已定下。”
春喜在庄氏跟前猫着腰,一脸的谄媚,可话语里却听不到一点尊重。
“这,定宫殿的事情原本也是皇后殿下分内的是,只是……”春喜停了一下,笑的更是恭敬。
“陛下因着您出身纳若族,不合大昭的规矩,将那后印给了尚未入宫的宸懿皇贵妃……如今您也只能定定后宫各位娘子们伺候陛下的时间了……”
庄氏眼睛冰冷的看着春喜,这个东西来,只是替云溯来恶心她的吧。
“只是……殿下您执掌后宫多年,因当知道,随意毁坏御赐之物,是什么惩罚。”春喜这才说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件事,同我们小姐有什么干系。皆是老奴一人所为。”柳氏护在庄氏跟前,就如同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大昭的皇帝,可以用一个婢女来侮辱纳若族巫祝的女儿,侮辱纳若圣女,不怕遭报应么!”柳氏声嘶力竭地喊着,如同下一刻,眼前的这个内宦和那个在掖庭选秀的云溯,会遭报应一般。
春喜一脸不屑的看着柳氏的声嘶力竭,他身后的几个小内宦跟着一同嘻嘻哈哈的笑着,就如同一场闹剧般。
“皇后殿下,您的意思呢。”春喜躬身问询,语气中却没带一丝询问的意思。
庄氏知道,云溯这是在为,那位九月才入宫的皇贵妃,给整个皇宫立威。
告诉后宫诸人,她宸懿皇贵妃,元嘉县主上官氏萧悠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
而她,不过是一个占了皇后头衔的工具罢了!
庄氏的指甲嵌入掌心,抬头看着护在她身前的柳氏,泪水不由得糊了眼睛。
“春喜公公认为,该怎么办!”庄氏梗着脖子,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她眼眶里的泪。
“哎呦,您怎么问起老奴来了。”春喜端着拂尘,看了看左右的小内宦,摆着一脸的无辜。
柳氏察觉庄氏攥住了她的衣摆,就像幼年时害怕一般,柳氏回头笑了笑。
“……按大昭宫规……”庄氏的声音哽咽起来,“杖责十五,永巷舂米一月,不许医治,生死由命!”
庄氏的话音刚落下,云溯身旁的侍卫首领赤松走进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狼狈主仆,用冷冰冰的语气,转述者云溯的命令。
“陛下听闻此事大怒,属下传陛下口谕‘柳氏以下犯上,随意处置御赐之物,上夹棍,杖责三十,永巷舂米半年,令阖宫宫女、内宦观邢,以儆效尤!’”
赤松曲起两指,立刻有赤卫从暗处闯入,驾起柳氏拖了出了。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三十板子会要了柳妈妈命的。”庄氏眼镜瞪得大大的,她没想过云溯会这么着急打她的脸,更没想过会如此急不可耐的逼死她。
“殿下该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赤松抱臂,甚至都未看庄氏一眼。
“呵呵……哈哈……”柳氏被拖走时大笑出声,但是在对着庄氏时,轻轻的张了张嘴,庄氏在内还有两个贴身侍女都看得懂,那是纳若族的语言:
“别哭,我的小姐,原谅妈妈不能再护着你了……”
殿门被关闭,柳氏为她点燃的那盏灯,被风吹灭,黑烟升腾,庄氏攥紧了手,死死盯着那缕黑烟,默默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