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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烛影摇红·玄冥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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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宫人抬着火盆走进来,放在距离孟叙白不远的地方,一盏微烫的热茶,被一个面生的宫女递到他手上。
对云溯而言,周衡是父皇为了要面子才强按给他的伴读。
而孟叙白,才是他真正的伴读,也是他唯一的表弟。
“阿叙,如今都已四月了……”云溯轻声说道。
“阿娘所中之毒同元嘉县主生母,端阳郡主所中为同一种。”说着孟叙白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郡主有端康靖王府全程吊命,阿娘没有这般好的福气……”这一切的祸殃,起因便是祖父孟琴对权力的贪婪。
不单毁了父亲,还毁了姑母。
只因先帝随口的一句夸赞,祖父便将姑母送入了东宫做侍妾,强行退掉了自小的婚约,为的便是“国丈”的虚名。
先帝登极后,又想让儿子有军功傍身,便将他扔去了西南,说是建功立业,实则反被先帝用于监视端康靖王。
那云啸霆是何等人物,岂会由着先帝那个庶子胡来,借着纳若族之手,毒杀了父亲,又害得孕中的母亲一并被波及,孟叙白打娘胎出来,便有了这畏寒的毛病。
孟皇后心疼侄子将他接入宫中抚养,可……
她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即便有太子傍身,依旧活的分外辛苦。
孟叙白至今仍记得,姑母整夜整夜的点着蜡烛,等着那个从宁愿恩泽一个伶人,也不愿瞧她一眼的人。
云溯清楚,父皇从不爱任何人,他嫌母后出身低微,不能为他坐稳皇位出力,便在他出生后,给孟皇后下了“浮生尽欢”。
正元八年末,孟氏在梦中溘然长逝,先帝此刻还在同旁的妃子玩乐,听到消息,也只是“啧”了一声,随便为她择了“贞顺”二字做谥号。
云溯看向孟叙白,他们兄弟俩,在孟皇后薨逝后,是这偌大冰冷的宫廷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阿叙,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要说的?”云溯喝了口茶,轻声问道。
“陛下方才说要查梅花内卫,怕是没有用。”孟叙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那是开国女帝创立,历来在谁手中,下一任君王便是谁,可它却是只传女,不传男。庄懿大长公主是记录在案的最后一位拥有者。”
言下之意,那位摄政公主薨逝后,又经过先帝雷霆般的清理,梅花内卫理应已然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可如今的几件事情,却再度说明,梅花内卫从未真正消失,当年的那场看似惨烈的清洗,亦不过是迷惑先帝的障眼法。
不过是梅花内卫,借先帝的手,完成的一场自我清洗。孟叙白轻咳两声,等着云溯的意见。
“那便去查查庄懿大长公主在薨逝前,重明宫的往来记档?”云溯沉吟一瞬,看向孟叙白。
“没用,先帝在公主薨逝后,前后搜了不下十次重明宫,次次无功而返,她们怕是早在公主薨逝前,便销毁了一切。”孟叙白看着云溯的面色,陈述着这一切。
“甚至……”孟叙白咳嗽了一声,“我们至今不知梅花内卫尊主的信物,究竟是什么!”
如此这般做法,只有一个,隐藏真正的继承人:
“梅花内卫的下一任尊主,一般都是上一任临终前指定的,可云氏嫡脉中最合适的人,已经薨逝多年……”孟叙白突然可疑的停顿了一下。
孟叙白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澄澈的茶汤印照出他乌黑的眼眸,端阳郡主的血脉……
“只是……端阳郡主不在了,可元嘉县主还在。”说着便看向了云溯。
云溯看着孟叙白,他听懂了想要引申的意思,只是这些年,他安在萧悠身旁的赤影,时不时回来说的,可同那个能掌控梅花内卫的人,大相径庭。
“呵!萧萧?不可能!”云溯脑海中呈现出上官萧悠被瓷片划过一条极细的伤痕,都能哭的震天动地的模样,想都没想便否决了孟叙白的意见。
云溯话音落下,他深知孟叙白的性子,这话断然不是随意出口的。
云溯沉/吟片刻,他想到在穆芃回穆氏前,与他提过,他若是出了事,请他将宣室殿左侧暗格里的松绿色荷包,那里面是他留给云溯的最后一件礼物。
“阿叙稍坐,朕去寻些东西。”说着便带着春喜走向内室。
那松绿色的荷包里塞了一条被仓促扯下的布条,云溯眯了眯眼睛,反手将它扔进他平日涮笔的水盂中。
浸湿水的布条,显出了几个红色的字:
“梅花之主,乃靖川!”
云溯的神情一直很淡然,但看到字后,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站在云溯身后的春喜,捏紧了自己腰间的香囊,那里也藏着一张一模一样布条,那上面写着:
“梅花之主,乃元嘉!”
那位为孟叙白奉茶的面生宫女,面露一丝寒光。
孟叙白……皇帝身旁最忠心也是最得力的干将,如今昭狱的主人。
当年,听几个年岁较大的袍泽们说,昭狱戕害了许多人,许多无辜的人。
将军与她和书墨传信,要她们想办法留在云溯身边,伺机下手。
不过几日相处,砚冰清楚的了解,云溯的敏/感和多疑,想要无声无息,当真不容易。
只是孟叙白,他身子弱,寒毒入体,死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这般机会,她不会放过!
在去偏殿烹茶的路上,砚冰将一枚丸药扔进了为孟叙白添水的壶里。
九月初十,县主入宫,那么便让戕害忠良的皇帝身旁,再无完全可信任之人。
“陛下……元嘉县主,并非看上去的那般柔弱。”孟叙白看着重新添满水的茶盏,对着云溯说道。
也许是他执掌昭狱多年的错觉,他总觉着身旁的宫女,对他有着很深的敌意。从他坐下,那宫女打量他的目光就没有停下。
他下意识的看向茶盏,又瞟了一眼御座上的云溯,笃定这人不敢在皇帝眼皮子下,对他下杀手。
“好了,阿叙。此事莫要再提!”云溯打断了孟叙白的话,“只有她,或者说只有她的血脉,才能让这龙椅不那么摇摇欲坠。”
云溯在心里补充道:
“只要她生下他的孩子,一切就迎刃而解……”
“陛下既已决定,臣也不再劝。”说着又喝了两口。
宫女垂着头,眼中闪过了然。
“耿太傅之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太学博士们,怕是要散了,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孟叙白对云溯说道。
“朕明白,过几日选秀,朕会属意多留几个的。”云溯摸着腰间的夔龙佩,声音轻柔,眉间露出几分罕见的柔情。
再有五个月,萧悠便会被他永远困在这宫里,为他生儿育女。与他一同执掌这大昭的万里河山,那时,女帝的血脉融入男帝的,还分什么彼此。
“他们呈上来的画像,朕瞧过了,好几个眉眼处,都有几分像萧萧。”
殿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孟叙白不想再说什么,他袖中藏着几张上官萧悠逼疯耿明渊的铁证。
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便是如此,可如今看着云溯的模样,便知道,即便是说了,也无济于事。
“阿叙,九月初十是朕的天授节,亦是朕迎萧萧入宫的日子。昭狱的事在忙,亦要来观礼。”
“自然,臣盼这场婚礼许久了。”说着起身行礼,“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早日歇了吧!”后退几步,走出了宣室殿。
“砚冰,到朕身边来。”云溯轻唤着那宫女。
少女敛去水眸中的厌恶,温顺的走到云溯跟前,低眉垂首,柔声唤道:
“陛下……”刚唤出声,便被云溯扯进怀里。
“那日你同朕说,你在宫外有个订婚的情郎?如今做了朕的人,可还要出去陪那男子受苦?”云溯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蹭了蹭砚冰的脸,声音带着轻佻。
“陛下,不是说好的,待到皇贵妃入宫,您便放奴婢出宫,如今怎的……怎的要变卦。”砚冰听了这话,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强迫自己哭出来。
“不急,你慢慢的想,即便萧萧入了宫,朕也可以留你。”说着便放开了砚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把自己收拾干净,今夜由你侍候朕。”云溯垂眸看着眼前的奏折,并未看到那砚冰那一脸嫌恶的神情。
“是……奴婢遵旨。”砚冰缓缓走出了宣室殿。
砚冰本是庄懿大长公主循周氏传统,为周氏未过门的媳妇准备的护卫,本是梅花内卫的后补,因着身体、武艺的种种缺陷,变作了周氏未来当家主母的护卫。
萧悠为救周衡被迫入宫,没过多久,以砚冰为首的几个女子便被内侍省以“挑选宫女”为由,送入宫中,可最终留下的只有砚冰和书墨。
砚冰因着性子同萧悠有几分相似,便被云溯从皇后庄氏的拟凰殿要来,宣室殿红袖添香。
“当日用宫外还有个‘有婚约的情郎’引得云溯挑她来侍候,如今要如何把这谎圆过去,留在宫里。”砚冰一边绞着头发,一边想着。
“姑娘,半个时辰要到了,陛下就快回来了……”一个老姑姑出现在砚冰身后。
砚冰回头,对着老姑姑一笑。“姑姑,只是奴婢方才惹了陛下不快,如今万分懊恼,还请姑姑指点迷津。”
说着将一根云溯前日刚赏的银簪子塞给了老姑姑。
“陛下还肯让姑娘侍候,便是没有生气。”老姑姑将银簪子收入怀中,伸手接过砚冰手中的帕子,为她绞起了头发。
“除那簪子中的东西,姑娘可还有旁的要说?”老姑姑贴近砚冰耳畔轻声道。
“请姑姑转告县主和将军,‘玄冥引’已下,孟叙白活不过九月!”砚冰轻声道,“还请姑姑示下,皇帝要奴婢留在宫中,奴婢何时答应为好?”
“毒分三潮,初潮咳血,二潮畏寒,三潮心痹。选秀日正是第二潮,太医只会当寒疾复发。”老姑姑听过砚冰的话,轻笑了一声,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他与他爹一般,多好美色,五日后便是选秀日,姑娘可自行斟酌。”老姑姑低声回到。
外间的内宦报,陛下回宫,老姑姑起身去迎。
“陛下这般晚才回来,如此大了都不知道爱惜身子,叫老奴怎么安心!”老姑姑看到云溯便数落了起来,云溯只得乖乖听着。
“姑姑教训的是,朕受教了……”云溯示意左右搀扶老姑姑离开。
老姑姑名唤檀心,是孟皇后在宫中唯一的知心人,亦是云溯的奶母,深得云溯尊敬和信赖。
但她却是梅花内卫的成员之一,也是那位已故摄政公主,按在云溯心里的一颗钉子。
檀心看着缓缓合上的殿门和隐约的靡/靡/之音,慢悠悠的走回了住处。
将银簪一分为二,取出里面藏匿的纸条,用蜡油封好,又用另一张字条写到:
“请公子安,孟叙白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