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就是妻子啊！》良月青

2、下雪 “您太狠心

　　前段时间雪下个没完，今早终于停了。
　　我去师父屋内，半推开窗，让屋里不至于窒闷。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色和师父的白发一个样。我盯着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拿起扫帚，打算去将院子里清扫干净。

　　“克己。”师父唤我。
　　他从床上撑坐起来，靠在床头，白发就那么自然地垂落肩头，寝衣松松地系着，更显得身形清瘦。
　　“下山去替我打些酒来。”他说。

　　这晚，师父喝醉了。
　　师父一向话少，喝醉了也是如此。他趴在桌上，握着酒杯像握一柄剑，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杯中酒液还剩底下一点，他晃着杯子玩，不喝。
　　我喝得不多，时刻关注他的状态。见状，怕他着凉，俯下身连哄带骗，想让他回房休息。
　　师父不肯。
　　他看着我，眼神难得迷离，面上比平日里多了些血色，像一滩雪兀地化开。我看得胸腔猛跳，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明日，你便满二十了吧。”他说。

　　窗外猛地吹进一阵寒风，冷得我手脚冰凉。

　　他歪撑着头，长发在背后流泻而下：“今夜好好休息。明早起床……不要忘记拿剑。”

　　“师父，您太狠心了，连一点幻想都不肯给我留。”我苦笑。

　　他盯着我看，笑吟吟的。
　　我忘记了：他醉了，听不懂。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和师父生活在一起。他照顾我、教我习武。我们相依为命。直到我十七岁那年，师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找我谈话。
　　他说：“给你一个杀死我的机会，在你二十岁那年。”

　　我以为师父在说笑，安安静静地等着师父说出“逗你玩呢”这句话。
　　但是没有。
　　他很平淡地开始讲述我的身世。

　　他说，他杀了我的父母；将我养育成人，再给我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十分公平。

　　师父叫吴涯。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经屹立武林之巅了。
　　二十年前，有一对修炼魔功的恶人，男的叫“绝情郎”，女的叫“断肠女”，二人合称“血影双魔”。他们为了练功，曾经屠戮过上百无辜民众，正道人士说起来恨不得生啖其肉。终于，武林盟发起对血影双魔的围攻，数十高手纷纷参与。
　　师父是其中的主力。

　　那天下着小雨，血水渗进泥土。绝情郎已死，断肠女却躺在地上，死死望着一个方向，不肯闭眼，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在场的人中，只有吴涯还能勉强靠剑站着。
　　他受了很重的伤，踉跄走过去，但听不清断肠女想说的话，于是走去她紧紧望着的方向。那是一片林子。片刻后，师父抱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断肠女见孩子被人抱着，终于闭上眼。
　　这是断肠女的孩子。

　　此事过后，武林盟商讨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一方认为应当斩草除根，另一方认为稚子何辜。
　　“若这孩子活了下来，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重蹈覆辙，祸乱江湖？”有人冷冷地问。
　　一阵沉默。
　　“我来保证。”吴涯说。

　　众人皆向他望去，他淡淡说：“我来养这个孩子。我来承担后果。”

　　师父是个好人。

　　再之后，他带着孩子归隐山林。
　　这个孩子被取名“陈克己”。
　　——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