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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异常感染 那条他本该 ...

  •   吃过饭,红烈烈的跑车呼啸着冲入公路。

      高架桥在绚烂的城市中盘旋,张亭筠侧头望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灯光下如此虚幻,犹如飞在云端。

      音响自动唤醒,《I'm Unstoppable》的旋律倾斜而出。

      张亭筠似笑非笑勾勾唇角:“杨世纵,你跟踪我。”

      “没有。”否认应声而起,“是巧合。”

      张亭筠才不信他拙劣的谎话,反口问他:“为什么?”

      “喜欢啊。”几乎没有停顿,杨世纵脱口而出。目光悄悄从眼尾送去,坐在副驾驶的人依旧面向窗外,杨世纵看不清他的脸。

      “为什么留下,教学压力大,学员也不听话,在战指班的日子对你来说很煎熬吧。”

      静默了一会儿,身边才响起平淡的声音:“喜欢啊。”

      喜欢什么?喜欢教学,还是喜欢谁?杨世纵没再继续问。

      霓虹灯从车上流过,像彩色的河流,忽然间有个广告牌映出车辆的身影,隐约看得见开车的人。张亭筠回头去瞧,却只能看到越来越远的广告牌背面,再也看不见那一闪而过的幻影。也许应该下场雨,他想。

      他打开一点车窗,夜晚的风不容拒绝地挤进来,冲淡了湿漉漉的沉闷。张亭筠伸出手去,晚风包裹着与他较力,试图让他妥协,让他被扯进年轻的冲动中,随风飘逝。

      车越开越偏,灯光流到尽头,黑暗的幕幛一层叠一层,让疾驰的汽车迷失在夜空下。

      “如果我现在标记你,你呼救都没人听得见。”杨世纵声音很重,重到能从字间听见他滞粝的呼吸,伴着滚烫的发动机轰响向着黑暗奔鸣。

      分明在餐桌上刚刚闹过不愉快,此刻张亭筠却似毫不设防般,侧身的姿势将颈后腺体全然暴露出来,只轻声道:“还想再断一次腿吗?”

      车辆骤停,张亭筠被甩向前。杨世纵紧紧抓住方向盘,猛地踩死刹车。

      他两腮咬得隆起,脖颈间青筋耸立,深深吸满一口气,终是缓缓松开牙关:“告诉徐老秃,他赢了。”

      似是而非的低喃难以辨别,张亭筠扶着中控台坐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杨世纵调转方向,沿来路冲向远方的霓虹灯,重新汇入喧闹的车流,“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

      研究所灯火通明,几名研究员守着仪器静坐发呆。他们身上穿着密封的隔离服,用来防止信息素攻击。这是军部给他们下达的要求,据说他们的研究对象极具攻击性,曾经出现过信息素误伤事件,因而这个研究项目交到他们手上时,军部三令五申进行信息素提取和刺激性实验时必须穿着隔离服在专用隔离室内进行。至于所谓的误伤事件,军部不肯多谈,他们也无从打听。上一个研究团队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给他们一座干干净净、从里到外进行过深度清洁的研究所。

      几名研究员互相对视,继续百无聊赖坐着。教授说跟实验对象约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他们从五点半就穿好隔离服调试好仪器等待,一等就等到现在。

      “还来不来?”一名研究员站起来活动手脚,从墙角拎起氧气瓶更换。信息素隔离服完全密封,连呼吸都只能借助氧气瓶或制氧机,实验对象随时可能到,他们不敢脱掉隔离服,只能闷在密不透风的隔离服里数自己剩余的氧气量打发时间。

      “要不让教授再催催?”另一人说。

      “别了吧,教授能催肯定催的。”

      其他人便不再作声。一座藏在首都星无人知晓的研究所已经足够令人惊讶,尽管他们现在拥有这所神秘研究所的使用权,仍觉得此处处处透着诡异。而对于他们的实验对象,真枪实弹送他们来的军委副主席只有一句忠告:尽量不要招惹他。

      事实证明,军委副主席的警告万分正确。在刚接触实验对象时对方表现出出人意料的配合,他们很快就将军委的告诫弃之不顾。不料辛辛苦苦磨合一个多月,提取分离出来的信息素和所有关于信息素暴力侵入识别系统的数据都在实验对象故意制造的信息素清洗中付之一炬。如今想来幸而有教授时刻提点他们留意对实验对象的态度,不然只怕不只是数据被毁这么简单。

      “咱们这么密集地抽取能行吗?离上次抽取也就隔一个多月,我记得低量信息素抽取都得间隔半年吧。”一名研究员隐隐担忧,那名实验对象脾气实在不好,真给人抽急眼了怕是要闹。

      “应该没事,听说上一个研究团队有段时间每天抽呢。”

      “每天抽,那会死人的!”

      “反正我听到是这样,不知道真假。”

      有人笑笑:“肯定是假的,每天抽的话除非用药物强行刺激腺体活跃,不然抽不了几天腺体就会罢工。”刺激腺体的药物受到严格管控,一但使用不当或者过量就可能导致信息素爆发反向攻击自体,轻则残废,重则死亡。

      正聊着,教授推门进来:“还没来吗?”

      几人摇头,教授抬手看表,已过十一点,他发去的询问消息半点回复都无。

      “再等半小时,要是还没来,今天的实验取消。”

      “等等等,所有人等他一个,真拿自己当皇帝了?”纪玟早就对杨世纵心有怨怼,本来看他长得不错有心挑弄挑弄,在无聊的实验中做个消遣。没想到这家伙不识抬举不说,还借她的手毁了团队一个多月的进度。她还没见过脾气这般大的实验对象,要她说就该把杨世纵像小白鼠一样关起来,看他还硬不硬气。

      “不想等可以不等。”

      背后忽然响起声音,纪玟猛得回头,却见杨世纵不知何时到来,倚在走廊凉凉看她。

      还是教授反应快,扶下眼镜,拉起纪玟快步走出隔离室:“你来了,那就准备抽取吧。小纪你没穿隔离服不要留在隔离室里。”

      纪玟正窝火,狠狠剜几眼:“现在都几点了,要不是为了等你,早忙完回去睡觉了——”

      ——咚!

      说时迟那时快,杨世纵抬脚将纪玟踹飞。纪玟磨着地面滑出数米,呻吟着趴在地上。

      “还醒着?”杨世纵听到声音,歪头反问,抢过旁边的金属推车拖往纪玟,笑吟吟抡向她后脑,“现在可以睡了,祝你好梦。”

      “别——”试图冲过去救人的研究员们被穿着军装常服的手臂拦住,几人惊恐不定地抬头:“步副主席?”

      军委副主席一言不发,待到杨世纵返回,自己走进隔离室躺在仪器前,才微微叹气:“忙你们的,来个人送她去修复仓。”

      谁也不敢多嘴,几名研究员心有余悸退回隔离室,小心翼翼磨蹭到已经乖乖躺好的杨世纵身边。

      “步副主席,你看……”教授小声交代研究员几句,仔细关好门,这才与副主席交谈。紧张和害怕让他不自觉抓住隔离室门外的红外线发射柱顶端摩挲。

      副主席安慰他:“他就那副性子,对他客气点,他不会太为难人。那个……”副主席指着被抬走的纪玟,欲言又止。

      “纪玟。”教授适时提醒。

      “哦,纪玟。你不用担心,她不会留在这儿了,后续的调令和脱敏程序我来处理。你们专心做研究,外面的事不用挂念。”

      副主席隔着玻璃看向隔离室内。研究员已经给杨世纵固定好手脚,插入提取针。杨世纵睁着一双黑漆漆的木头眼睛,任由旁人摆弄。

      他长长叹一气,郁气在胃里团着,总也叹不尽。“你们忙,我先走了。他如果不愿意在研究所留观,不用强求。”临走他瞥向教授不安的手,终是忍不住:“你平时有摸东西的习惯吗?”

      “哦,有时候想事情会闲不住。”教授急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讪笑着。

      “嗯,我劝你不要摸这根柱子。”副主席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以前李瀚海……总之不太干净。”

      于延对于杨世纵夜不归宿第二天早上神秘刷新在教室的事已见怪不怪,见杨世纵脸色灰青精神萎靡,挤挤眼睛,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猥琐表情。

      杨世纵双手半缩在袖口中遮住固定器磨出的伤痕,椅子斜靠在墙上打盹。

      还没到上课时间,代小佳在看明莲地区关于星域局势的播报,于延凑过去一起看:“我就喜欢明莲的主持人说话,又软又嗲,不像我们学校主持广播台的那个Omega,一张嘴格外有力气,听得我都想爬起来去跑个负重五公里。”

      于延对主持人的评价得到代小佳高度认同,两人就几个国家军事节目主持人的音色口癖和专业能力进行深入探讨,越聊越投机,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唉,听没听过关于明莲fal-6战机的笑话?”

      “什么?”于延好奇问。

      明莲对空军夜间巡逻有规定,随时电话查岗,40秒内必须接电话,不然就做脱岗处置。可是机堡面积不小,查岗电话却在固定位置,巡逻的士兵若是巡到另一边,不见得能及时跑回接电话。“有天试训的fal-6战机停在机堡暂歇,夜间士兵正巡逻呢,查岗电话响了。他离电话远,急着往回跑,没看清路,咣当就撞空速管上了,你猜怎么着?”

      代小佳故意卖关子,把于延吊得不上不下,直催代小佳。

      “人啊,没事,带着钢盔呢,而且钢盔一点都没坏,但是空速管坏了。”

      于延一愣:“明莲的钢盔倒是质量不错。”

      “那可不,长官来查看情况后说,幸亏钢盔没坏,一个钢盔五千,坏了要士兵自己掏钱买的。但也有个坏消息,就是空速管也得士兵赔。”

      于延听得嘎嘎乐:“空速管多少钱,不止五千吧。”

      “fal-6的空速管九十来万。”杨世纵闭着眼回答。fal系列战机是联邦设计生产,除了对外出售,也是联邦如今大量使用的战机。国内只有明莲地区在从联邦购买武器,无论是为将来的明莲局势考虑还是为防备联邦政府,军部都在竭尽全力收集fal系列相关数据,甚至连联邦尚未公布的测试数据也弄到一部分。要论对fal系列战机的熟悉程度,军部不见得比联邦差。

      “要我说撞就撞了,训练哪有不损耗装备的,人家伊吉黎帝国连自己的星舰都能撞,一根空速管算什么,也值当让士兵掏钱。”代小佳眉飞色舞翻着白眼,查看今日要闻。

      于延学坏一出溜,分不明跟谁学的阴一句阳一句:“伊吉黎哪能算损耗,分明是探索星舰战术新用,用自身实例证明撞击战术不只是蒸汽时代的专属。”

      “我去!”代小佳突然惊呼,直勾勾盯着光脑,“出囸异常感染大爆发。”

      “怎么回事?”杨世纵听到异常感染四个字,当即睁开眼。

      新闻是今日的紧急插播,各大单位内网都有提示,连校际通都进行弹窗推送,一时间教室内充满此起彼伏的提示音。杨世纵打开光脑,加大加粗的标题占据顶端——出囸受污染血制品导致大规模异常感染。

      血制品不是从身体抽出来的就能用的,需要分离冷藏,有些还需要灭活冷冻保存。正如专家组所检测的那样,异常感染不是病毒造成的,灭活冷冻都不能去处血液里残留的信息素成分,已经离体数日的血液仍有侵染性。

      杨世纵缓慢地阅读新闻报道的内容。国内出现的几次异常感染隐蔽性高、控制速度快,样本不足以支撑对感染症状的全面分析。出囸这次大规模集体性感染算是难得的观察素材。报道里详细提及感染者初期症状及发展过程,并首次提到根据所接触感染源信息素质量的不同呈现不同的发病症状。而次级、再次级感染者甚至有仅出现信息素紊乱而没有失去自主意识的极轻度症状。

      具有侵染性的信息素进入感染者体内,会刺激腺体保持高度活跃状态。当血液里信息素浓度达到阈值,来自大脑的信号便会被阻拦,由大脑支配身体转为信息素支配。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发情期出现的意识模糊行为混乱都是基于此原理。

      同样的,感染源原有的侵染性会被感染者自身的信息素稀释,如果感染者自身信息素质量低劣,那么就无法充分融合来自感染源的侵染性,再侵染他人时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至于不分化人群,因其没有腺体承载感染源的侵染性,只能血液暴动而亡。

      从前的研究对象多表现为纯粹信息素支配的中度症状,出囸这次的大量极轻度症状恰恰证明异常感染不是凭空出现,必有源头。

      军部内网的报道要比新闻更详细,极轻症表现与易感期或发情期相同,保留自主意识,中症Alpha表现出强烈攻击性,只要血液还在流动就具有行动能力。更严重的重症感染者反而没有中度症状有攻击力。报道停留在重症,但杨世纵清楚后面还有,当侵入信息素含量过高时,被感染者将无法承受导致腺体爆裂,随后会像被感染的不分化人群一样死亡。六年前,总参部两名参谋就是这样死在杨世纵面前,而侵染他们的信息素正来自杨世纵。

      李瀚海的实验需要杨世纵信息素中的侵入性,如果杨世纵没有侵入意图,不论抽取多少信息素都是无用的。那时候杨世纵还没学会怎样主动改变信息素性质,李瀚海不想等他慢慢探索浪费时间,干脆通过注射违规药物激发。谁想有一次药物注射完毕后引起杨世纵信息素暴动,那天正好两名参谋来进行观测,杨世纵失控的信息素瞬间将没穿隔离服的两人控制,从侵入到死亡,只用了短短八秒钟。

      这件事被定性为两名参谋误接触有毒试剂导致死亡,前任总参谋长引咎辞职逃回偏远星,总参部内关于信息素人体改造的所有文件秘密封存,严禁任何成员前往研究所。

      杨世纵关闭光脑,重新靠回墙壁。难怪他总觉得异常感染者的症状很熟悉,难怪第一次发现感染案例时军部无端对他进行监禁审查,李瀚海确实是天才,他的猜想都是对的,只可惜他没能遇上一位足够配合的实验对象。

      “这些轻症还能治好吗?”于延看完新闻,唏嘘不已。

      “不能。”杨世纵不容置疑。他开启的识别系统会永远保留他的启动权限,无论怎么修理都无法抹去,正因如此新研究团队才会把信息素对识别系统的影响研究命名为“破坏性侵入”。同样,感染者的腺体也是被破坏性侵染,没有治愈的可能,他们将会永远保持高度活跃状态,直到有一日腺体枯竭而死去。

      杨世纵抬手抚上后颈,那里隐隐摸得到数个针孔和轻微肿胀。他本也该是感染源,那时他还自诩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如今,他终于看到了那条他没有选择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样子。

      一节课杨世纵上得心不在焉,下课时收到自称池西亲戚的好友申请,邀请杨世纵一同吃饭。

      杨世纵本不想回,碍着池西的面子终是答应下来,揽住于延说明日带他吃大餐。

      欢天喜地跟随杨世纵到达饭店的于延看着进进出出锦衣香包的成功男女和门前打着领结的门童,再次对自己的好兄弟的不靠谱有了深刻感悟。

      他拽拽杨世纵衣袖:“草儿,这种地方对着装有要求吧,你怎么不提前说呢。”他可是穿着卫衣球鞋就来了。

      杨世纵满不在乎:“我又没光着屁股来。”说罢无视门童大步朝里进。

      于延瞅瞅杨世纵外套裤子上缀着的长飘带,再看看自己堪称清爽的男大标准穿搭,心一横埋头往里冲。再怎么说他穿得也比杨世纵正式不是?

      待看到包间里三位精致如包装盒的人,于延顿觉自己对正装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

      “是杨少吧。”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看到后进门的年轻人指向先进门的人,这才快步迎来。

      杨世纵没回答是不是,主动介绍于延:“我同学,一起吃顿饭,不介意吧。”

      “当然当然,人多热闹。”女人连声说,转头吩咐服务员,“取菜单来,再开一瓶——两位喝什么?”

      “白水。”

      女人的笑声顿了一下:“那怎么行,今天特意带了两瓶红酒,是产自南罗纳……”

      “白水。”杨世纵拿起热毛巾擦擦手,扔回托盘中。

      “您喝您的,我们喝水就行,上学期间不让喝酒。”于延跟着打圆场。

      女人附和着笑几声,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我也不熟,点了几个招牌菜,怕不合杨少口味。”

      杨世纵看都没看,直接把菜单转给于延:“你点。”

      薄薄一本册子,最有份量的就是前后两页烫金封皮。于延翻开,里面几排小字,一张配图都没有,倒是价格个顶个离谱。

      于延从花胶金钩翅一路看到时蔬,用眼神询问杨世纵。

      杨世纵伸手把菜单翻回首页:“省什么,又不是我花钱。”

      声音不大,包厢里就这么几个人,大家都听得见。男人和女人脸上有一瞬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倒是坐在杨世纵身旁的年轻人低下头,掩嘴偷笑。

      “你叫什么?”杨世纵问他。

      “言星洲。”年轻人笑着说,见杨世纵直视他,有些羞涩地垂眼避开那双黑泠泠的眼睛。

      “多大?”

      “十九岁。”

      杨世纵扫着他腕上手环:“你是Omega?”

      言星洲点点头。

      “杨少平时常来这边吗?”言太太给言星洲使眼色。

      杨世纵看在眼里,随口答:“不常。”

      “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家里的生意在煜州,也是星星考上首都星的学校,我们这才来一趟。”言太太笑着说,“星星从小就听话,学习都不用我们操心,刚来上学就在比赛得了奖,是不是啊星星?”

      “妈——”言星洲轻声抱怨,偷偷瞥向杨世纵。

      “这孩子,夸他两句还脸红。我这个儿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胆子又小。平日也不爱出门,就窝在房间写写画画。”

      于延算是看明白,这哪里是饭局,分明是相亲局,他摸摸掏出通讯器给杨世纵发消息——

      “我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要不我先走一步。”

      “有什么不合适?”

      “我这不给你当电灯泡吗?”

      “屋里亮堂堂的,不差你一个灯泡。”

      于延抬头望向天花板挂着的闪亮的装饰灯,话虽如此,灯泡跟灯泡,不可同日而语啊。

      菜品一道道送来,言太太热情劝菜,于延干脆埋头干饭。

      言先生跟杨世纵面对面坐着,清清嗓子:“我听说你母亲升任副厅长,还没祝贺方厅长高升。”

      “谢谢。”杨世纵不咸不淡应道。

      “想当年杨司令在焉西的英勇事迹令人敬佩不已,我一直想拜访一下功勋英雄,只可惜没有机会。”

      服务员送来浅盅,金黄浓郁的汤底里窝着壮比豆芽的鱼翅,杨世纵沾着筷尖尝一口:“哦,是吗?”

      “杨司令最近可有空,若是有空我一定要请杨司令吃顿便饭,好好敬英雄一杯。”

      “我不清楚,他的事我管不到。”

      包间里安静几秒,唯剩于延吐骨头的声音。言星洲低着头,用勺子拨弄着汤面漂浮的绿叶装饰,一枚两瓣小芽,拨过来,又拨过去。

      “哎呀,看你,说这些做什么。”言太太推严先生一把,似是嗔怪,重新起话头,“小西说杨少在读军校,真是将门虎子。军校里训练很辛苦吧?”

      “还行。”杨世纵有一搭没一搭回。

      “要是打起来,像你们这种需不需要上战场啊?”

      杨世纵抬眼看向斜靠在椅中的男人,轻蔑地笑笑:“我不上,难道你上?”

      言太太又在桌下踢自己的丈夫一脚。“小杨吃菜,这道红鸡花胶是他们的招牌。”说着她指挥言星洲,“看你,就知道老实坐着,帮人家倒水呀。”

      言星洲慌忙站起去拎茶壶,杨世纵伸手盖住杯口,从他手中接过壶,给于延和自己各添一点。言星洲没帮上忙,手足无措地坐下。

      言太太在一旁看着,把儿子往杨世纵身边推:“你们年轻人有话题,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插不上话,你们自己聊。”

      言星洲抠着衣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杨世纵不言语,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你……你平常有什么爱好呀?”

      “上课,训练,睡觉。”

      言星洲眨眨眼,疑惑地问:“没有了?”

      “没了。”

      言星洲无措地回望自己的母亲,见母亲在桌下冲他摆手,叫他继续聊,便转回来:“我会弹琴,偶尔会参加一点比赛。”

      这下连回应都没有。

      言星洲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绞尽脑汁总算想出点话题:“你的昵称为什么叫南环路兴民五金龙哥呀?”

      杨世纵看他一眼:“加我的是你?”

      言星洲点头。父母给他账号让他加,说是给他介绍个Alpha,他虽然觉得很唐突,但还是听父母的话邀请杨世纵吃饭。原本没对这次见面有多少期待,真见到人,言星洲越发觉得他父母的做法令他难堪。

      那名Alpha的昵称和头像都很抽象,他原以为会是个性格活泼的人。

      杨世纵放下筷子,沉吟不语。

      他账号用的头像是合成的,并没有这样一位小平头的龙哥,他也不认识叫龙哥的人,但他确实认识一位跟龙哥一样很江湖的大哥。在他跟着妈妈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大哥”偶尔会去他家,给他带一点零食。

      他跟大哥最长一次相处是妈妈答应带他出去玩,车开到半路妈妈接到了很重要的电话,就把他丢在路边。

      是大哥来抱走他,大哥带着他住了三天小宾馆,吃了九顿快餐,去了一次游乐场。

      后来大哥死于一次追捕行动。

      南环路确实有一家兴民五金,大哥的遗孀带着孩子靠这间五平米的小店讨生活。

      每当有人问起杨世纵为什么用这样的昵称,他都会说同一句话,这次也不例外。他看着言星洲,笑得很温柔:“兴民五金的五金件很不错,物美价廉。”

      这句话给兴民五金带去不少生意,算是杨世纵对那次不太愉快的游乐园之旅的回报。

      言星洲很意外:“是吗,我有空去看看。”

      “正好家里需要换一些五金件,杨少既然有推荐的店,可省下我们不少东跑西跑的时间。”言太太满脸欣慰,“星星这孩子第一次离开家一个人在外面生活,过几天我们就要回煜州,我还真有点不放心。现在认识了杨少,有杨少照拂,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踏实不少。”

      言太太八面玲珑,一会儿说言星洲小时候学琴的趣事,一会儿说最近看的展览,还拉着于延说了不少话,于延满头大汗,含含糊糊应着。其他人各吃各的,一顿饭下来竟也气氛热络。

      杨世纵见于延撂下筷子,当即起身:“走了。”

      “这么快。”言太太跟着起身,“星星去送一送。”

      杨世纵说着不用,言星洲还是一直送到饭店门口。走出几步,于延回头见门口已经不见人,照着杨世纵腰眼捅去:“早知道是相亲我说什么也不跟你来吃这顿饭。”

      杨世纵好笑,挑着眉问他:“没吃饱?”

      “吃饱了。”不但吃饱,菜品味道也很不错,于延咂嘴回味一番,原谅了杨世纵拿他当挡箭牌的行为,“你对那个叫什么星的,什么感觉?”

      杨世纵头也不回走着:“我通讯录里像他这样的Omega有两位数,你要喜欢,我挨个介绍给你。”

      于延嘟嘟囔囔跟上:“我才不喜欢呢,我说过的我是直男。”

      杨世纵不会带着于延翻墙,今天他俩是请假出来的,可以光明正大走校门回去。刚到校门口就见横着辆价值不菲的车,车旁站着一名男子,焦急向校内张望。

      于延第一反应是那家人又来找姜辉麻烦,仔细一看是生面孔,方才放下心来,拉着杨世纵往校内去,不想杨世纵却主动走向那人。

      “你找人吗?”

      男子听到声音转来,眉眼线条舒展着,像被雾气揉化了,连眼角一点点细纹都令他多几分温暖的柔软。他目光轻盈,落在人身上也没有份量,语速也慢:“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吗?”

      “对,你找谁?”

      “我想找23级战指班的叶奕然,请问你们认识吗?”

      于延刚要搭话,被杨世纵一把掐回去。

      杨世纵从车牌打量到男人的长相,问他:“你们什么关系?”

      男子春水一样恬静地笑:“我是他的Omega父亲。”

      杨世纵倒显得并不意外,点头说:“我们是一个班的,我帮你问问吧。”

      男子自然是感激万分,杨世纵先看于延一眼,才捏着通讯器去一旁打电话。

      于延跟杨世纵混的久了,对杨世纵的心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看杨世纵的意思叶奕然恐怕不会过来。他见男子一直盯着离去的杨世纵,便陪着聊一会儿,男子不停问学校吃什么、睡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问叶奕然有没有受伤、过得开不开心,还提到自己带了许多吃的。

      “吃的不好往里带,我们学校有规定,外面的东西不让进。”其实没有这样的规定,于延怕叶奕然真的不来,男子希望落空。

      等杨世纵打完电话,男子忙望向杨世纵,问又不敢问,只满是期待地等。

      “叶奕然在进行机甲训练,今天怕是没有空。”杨世纵很是抱歉。

      男子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自嘲般呢喃:“是我不好,是我打扰了他。”

      “叔叔带了许多吃的呢。”于延提醒杨世纵。

      “有什么?我能看看吗?”

      “当然,当然可以。”男子打开后备箱,满满当当一车吃食,其中有不少昂贵的点心肉类。杨世纵随意扫两眼,瞅见一袋芝麻糊。一车贵价吃食里混入一袋便宜又老气的芝麻糊,多少有些奇怪。

      杨世纵指指那袋芝麻糊:“这东西我小时候喝过,现在不常见了。”

      于延顺着看去,撇撇嘴:“我小时候就不爱喝,黏黏糊糊的。”

      “你是怕喝完满嘴黑,影响你形象吧。”杨世纵调侃。

      于延拒不承认:“哪有这回事!”

      杨世纵不肯放过他:“是谁带一箱软糖去学校,贿赂大家选自己当班花?”

      于延气得呲牙,早知道那些事不跟杨世纵说了,就会揭他短。

      他两人拌嘴,站在一旁的男子脸上有点笑模样。杨世纵见好就收,拎起那袋芝麻糊:“好久没喝过了,还有点怀念。”

      男子劝他再拿些别的。杨世纵摆手:“不了,别的带不进去,这个体积小好藏。”

      于延犹豫许久,多嘴讲一句:“以后不用来送东西的,军校就是这样,出不来进不去。我们训练任务多,时间紧张,想出来一趟得提前请假才行。”

      男子轻声说我知道,强撑笑颜与两人道别。等到车辆驶离,杨世纵跟于延大喇喇把芝麻糊提溜进校门。

      “叶奕然的Omega父亲人挺好的,他问了我很多生活上的情况,对叶奕然很关心。”于延跟杨世纵闲聊,“叶奕然怎么会跟家里关系不好呢?”今天根本没有机甲训练课,杨世纵那样说代表是叶奕然拒绝来见他的Omega父亲。

      杨世纵一声轻哼:“人好有什么用?”

      “他家还挺有钱的,那辆车很贵吧,难怪以前能申请国外的艺术学校。”

      杨世纵不置可否:“是他Omega父亲嫁的人有钱。”

      于延很是好奇,杨世纵吐露实情:“他Omega父亲嫁的人我认识,是一家企业的老板,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经常跟政府打交道,会给部队或国家单位供货。”

      “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我小时候军中有段时间要集体更换一部分老旧的办公设备,在各企业间公开招标。他那时候企业还没做到现在这般大,很难跟其他更成熟的企业竞争,所以在到处拉关系,找到了我父亲头上。”杨世纵回忆往昔,给出耐人寻味的评价,“他是个挺会钻营的人。”

      “他招标成功了吗?”于延问。

      杨世纵摇头:“我不知道,大概是没有吧。我妈把他当间谍举报了,安全部还调查了他一段时间。”

      “还得是阿姨猛!”于延直竖大拇指。

      “我小时候我妈妈在一线呢,我们家地址是保密的,一直到我上初中,我学校档案卡上父母职业填的还是大车司机和保险销售。他能找到我的住址,肯定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不过那人虽然错过了那次招标,却不知搭上谁的关系,拿到政府单位里另一个项目,从此开始发家。后来听过几次关于他的事,算是个功成名就的商人。”

      “那叶奕然……”

      “我猜到他Omega父亲嫁给谁,是因为那辆车我见过,豹子号车牌花了不少钱,平时没少炫耀。我说过,他是个很会钻营的人,虽然跟我家的接触并不愉快,但他有机会依旧会努力经营关系。他结婚的时候给我家发了请帖,我父母不在首都星,请帖就到我手里。满城的人都知道他新娶的是位丧夫的Omega。我记得他是四月份结的婚,那一年我正好高考。”

      杨世纵扭头看向于延,意味深长:“叶奕然的亲生父亲意外去世时,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于延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两人走到自习室,叶奕然果然在。杨世纵举起芝麻糊问他吃吗。叶奕然一愣,随即笑起来:“哪里来的老古董?”

      “天上掉下来的。”杨世纵抖着芝麻糊,“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叶奕然拒绝:“我不吃甜的。”

      “知道。”话虽如此,杨世纵不容分说将芝麻糊丢给他,“不要白不要呗。”

      叶奕然盯着桌上的芝模糊看了好久,最终放进包中。他现在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再也不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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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19章已修完,修正部分细节、更改部分措词、增添一段设定(所添设定在第4章开头),原剧情走向不变。 随榜更,预收如下: 现耽《林战与狗,不得入内》 风流R三X残疾警察 古耽《琮琮金玉声》 监国王X病弱文臣 下本可能开现耽,古耽资料没查明白(叹气 顺便挂下无cp预收《与审核生死决战》 谍战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