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犬明恋史》集刀彻

29、第29章 这样颜京瑜

　　桌上正是安静之时，服务员上来送餐了，碗筷轻碰发出叮当脆响，柏风临把桌面位置腾开，方便他们放菜。

　　服务员离开时，见窗外飘雨越来越细密，便问：“需要关窗吗？”
　　“不用。”柏风临望出去，狂风偶尔横扫街道，落叶被卷得到处飞。
　　饭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好他在颜家已经吃过了，现在没有多馋。

　　柏风临没动筷，一直望着窗外，等着李兰玫回应学费和住宿的事。

　　他向来对爸妈没指望，只盼着快点长大，自己养活自己，但不论再怎么没指望，肯定也希望他们能把他上高中的学费交了。他没成年，如果不读书，辍学了也做不了什么事。而善流这样的民办又处处要钱，他没那么多钱。

　　以前打零工兼职的费用，加上朋友给的小费，撑死刚过千，这还没算接下来的生活开销，钱只会越用越少。

　　钱包目前只出不进，他寒假肯定要打工，不然连饭都吃不起。

　　对面的李兰玫一直没说话，他转了目光去看，李兰玫正忙着按手机。
　　“所以学费交不交？”他不耐烦地坐正了身子，向后仰靠着椅背。
　　李兰玫放下手机，“接下来的学费我替你交，要生活费你找柏志强。”

　　只要学费有着落，柏风临的烦恼就少了大半，但寄人篱下仍是他不愿接受的事，“学校没住宿位，我住不了，那我能住外面吗？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房租不贵，你给颜家的人情费，应该都够付房租了吧？你不如在外面租个房让我单独住，这样也不用麻烦别人。”

　　李兰玫却道：“你以为房子说租就能租了？押金谁付，找房子要时间，有些空房还要置办家具，谁去买？”

　　柏风临道：“我今天就能找到，没家具也行，只要你帮忙付房租。”
　　李兰玫不同意：“我已经跟叶芳打点过了，你就安安分分住颜家。”

　　柏风临烦躁地咂舌，“你不也说了住别人家欠人情？我不住了，你借我房租，我高考以后还你，行吧，妈？”

　　李兰玫拧着眉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你住颜家也有个照应。”

　　“什么照应？”柏风临受不了这种假惺惺的关怀，“你都想定居国外了你还会管我？从小到大你跟我一起吃过几顿饭？你给我打过电话吗，我到处去亲戚家蹭饭吃的时候你理过我吗？你就是觉得把我扔在颜家比扔在外面省心，起码我死了也有人能通知你……”

　　“柏风临！”李兰玫气得脸上的妆都要掉了，“你别不识好歹。”

　　李兰玫深呼一气，喝了口水压下烦闷，放下杯子时两边看看，见刚才的小声呵斥没引来别人注意，便看着柏风临继续说：“我又给你交学费，又找地方让你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比起你那个爸，我还不负责？因为你的事，我现在在别人那过得也麻烦。你有问题别光想着找我，没柏志强也就没你，你找他去。你后悔被生，我更后悔生你！”

　　李兰玫跟柏志强离婚后，各自重组了家庭，论名声，李兰玫是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在当下婚姻市场容易遭审视，所以在新家并没那么好过，柏风临的存在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她又道：“吃我的喝我的，还不知感恩，你就是我这辈子的报应……”

　　没等她把苦水吐完，柏风临就唰地起来了，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响。
　　柏风临面色很不好，整张脸是紧绷着的，看也没看她，拿起伞就走了。
　　看着柏风临的背影，比起上一次见面高了很多，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柏风临是个懂事乐观的好孩子，这毋庸置疑，所以她也没彻底狠心地完全抛弃他，而是维持着一种不参与对方生活的短暂联系，非必要不见面。

　　可柏风临也是柏志强的孩子，一想到柏志强像个未婚的单身汉般潇洒，她心里就极度不平衡，隐隐希望柏风临能隔三岔五去骚扰柏志强，最好能把柏志强一家闹个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她对柏风临没有母爱，却有很深的怜悯，她也同情柏风临没投个好胎，可同时她也想解脱，去过新生活。

　　她心情是如此复杂，撑伞漫步风雨中的柏风临并不知晓，在快走到颜家大门时，他突然又转身往回走。

　　“柏风临！”颜京瑜站在五楼阳台的屋檐下，透过雨帘看见了他。
　　柏风临举高伞，抬头，朝他随意地挥挥手，“客人已经来了？”
　　“没。”颜京瑜从阳台边拿了把直柄伞，打开挡雨，走近问：“不上来？”

　　“晚点上去。”柏风临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你家客人几点走？”

　　“还不知道。”颜京瑜身子往阳台外探，伞下的雨水滴落他后背，他把伞向后移了点，又问：“你去哪？”

　　“随便走走。”柏风临说。

　　颜京瑜感觉他的情绪不太对，便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注视着他走远。

　　直到看不见了，颜京瑜才把伞收起来放回原位，打开玻璃拉门，回到房间书桌前，继续完成本子上的速写。

　　本子上的画很随意，寥寥几笔就把形象勾勒得很生动：一只盗版的名牌帆布鞋、一个眉眼周正的寸头侧脸、一道撑着伞走在雨幕里的失落背影。

　　他在背影旁边画了个螺旋箭头，写了个英文单词“down”，他看得出柏风临的沮丧，这种沮丧，他每次和叶芳谈话后都会出现，所以他很熟悉。

　　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的“丧家犬”字迹还很清晰，那是他难过时写来说自己的，没想到也中伤了柏风临……

　　“小瑜。”
　　嘭嘭嘭——
　　“小瑜在不在家啊？”
　　嘭嘭嘭——

　　叫喊声和拍门声同时响起，听声音是堂哥他们，他合上本子去开门。

　　门外只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来，我进去喝口水。”
　　颜京瑜退到旁边让路，转头问那男人，“堂哥，堂嫂他们没来吗？”
　　堂哥找水倒水，喝完才道：“他们不来了，我坐坐也打算走了。”

　　颜京瑜走过去问：“不吃饭了？”
　　“不吃了，今天没什么时间，就是路过来看看你们。”堂哥坐下。
　　颜京瑜坐到他对面，“那我妈知道吗，我还没跟她说你来了。”

　　堂哥拿出手机，“她知道，我们跟她说了，以后有空再来吃。”
　　“好。”没话聊，颜京瑜从边柜下拿来遥控器，靠电视打发时间。
　　堂哥看着他调台，“是不是又播那个星空卫视？我记得你最爱看。”

　　电视台确实调到了星空卫视，这个时间点还早，动漫并没播出。

　　堂哥笑：“是不是要到六点？”
　　“嗯，好像是。”颜京瑜把遥控器放桌上，“堂哥你看吗？”
　　“你看吧，我准备走了。”堂哥看着他脑袋，“这寸头是你想剃的？”
　　颜京瑜道：“我妈。”

　　堂哥关了手机，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小瑜，你也不用那么听话，不想做的你直接和他们说，也闹闹脾气，让他们知道你不想。你也别老想着自己是收养的，想多了就生分。你就把他们当亲爸亲妈，很多事别分那么清。”

　　颜京瑜看着电视，小幅度点头，影像的光亮在他瞳孔里时闪时灭。

　　“有空了带你出去玩。”堂哥站了起来，“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颜京瑜也站起来。
　　堂哥让他坐下，“不用送了。”
　　颜京瑜还是站着，“堂哥慢走。”
　　堂哥把水喝完，临走前道：“他们把你抱回来，就是把你当亲生的。”

　　颜京瑜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发觉余光有道影子，便转头望去，只见柏风临已站在了门前，不知何时出现的。

　　而堂哥还在宽慰他：“你小时候就是听多了闲话，所以才那么敏感。你现在长大了，就别管外面的人怎么说，听见没？我走了，你坐，不用送。”

　　堂哥面朝门外，刚踏出半只脚，便又站着没动了，“这位是……”
　　颜京瑜也愣着没动，他没料到柏风临回来得这么突然，他毫无防备。
　　柏风临主动招呼道：“哥你好，我是小瑜同学，来找他玩两天。”

　　堂哥哦一声，把他们两人看看，见都是寸头，便又开了两句玩笑话，然后从柏风临面前经过，一路下了楼。

　　柏风临进门前甩了两下伞，把水珠甩干净了，放到玄关鞋柜旁。
　　颜京瑜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柏风临换上了拖鞋，“你要看星空卫视那时候，本来想走的，但听见你堂哥说他也要走，我就想着等等。”

　　颜京瑜坐下，有些慌张地道：“所以他说的那些……你全听到了。”

　　柏风临走来，不疾不徐地道：“放心，这些事我也不会往外说，一般听了就忘，只不过我突然明白……”

　　颜京瑜警惕道：“什么？”

　　“突然明白你为什么怕你爸妈？也不是怕，就是……算了，你应该懂我想说什么。”柏风临往房间走。

　　“你不惊讶吗？”颜京瑜问。
　　柏风临停下，转头道：“没什么惊讶的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你……”颜京瑜闭上了嘴。

　　柏风临挑挑眉等他继续，没等到便回房了，关上门后，他平淡无波的表情陡然一变，变成了明显的愕然。

　　颜京瑜竟然是被收养的，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但如果表现得太惊讶，想必颜京瑜又要想东想西了。

　　颜京瑜的脑子是个加密器，再简单的事只要从他脑子里一过，就会变得复杂难解，需要不断地走神思考。

　　虽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但最好还是表现得风轻云淡一点，这样颜京瑜也会比较轻松，柏风临躺在床上想，当初那个本子上的“丧家犬”，或许是颜京瑜在说自己，只不过刚好也能形容他。

　　原来丧家犬，有两条。

　　书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他走过去打开看，来电名字是李兰玫。

　　“喂。”他接通了电话。
　　“你手机多久没交话费了，打了两次都是停机。”李兰玫道。
　　“没钱。”他语气挺呛。

　　电话那头的李兰玫安静了，两三秒后，才说：“你高中学费我全放你舅那了，你要交就去找他，生活费你管柏志强要，我没多的钱给你。你要想住外面就住外面，我不管了。过两天我就出去了，国际长途话费不便宜，你还有什么事要说，趁现在都给说了。”

　　“没事，挂了。”

　　“柏风临。”李兰玫道，“我已经跟你们老师聊过了，如果你是因为学费的事没心思读，那现在学费也给你准备齐了。如果你是带着泄愤的心情，故意叛逆给我们看，那你错了，我跟柏志强早各自过新生活了，你别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做傻事。我跟他是个错，但不该算你头上，你就当这辈子……”

　　柏风临摁下挂断键，啪嗒一下合上手机，脱力般向后倒在床上，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他心里边空落落的。

　　每当这种虚无感袭来，他会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被柏志强和李兰玫的言论影响多了，他也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他的生命如漂浮河面的叶，无根无蒂，随波逐流，日子过到哪是哪，活得很不踏实，人生简直不能细想。

　　往近了想吧，他寒假得找工作，否则生活费不够，干什么都要花钱。
　　往远了想吧，他在善流这样的环境里学得再神，也无望考上重本。
　　往当下想吧，他住在别人家，待会儿吃晚饭，还得想个办法溜出去。

　　既然不能细想，那就不想了，在床上滚了一圈，他把头闷在一团乱的被子里，心道，人生再怎么过也是过，不会过不下去的，大不了寒酸了点。

　　就像他脚上那双盗版匡威，比他好的穿正版，比他差的说不定得在路上捡鞋穿，但不论怎样穿，日子照过。

　　柏风临一个翻身，呈大字般平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忽然想起学校横幅上的“知识改变命运”。

　　于是一股学习的热血涌了上来，把他引到了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几张期中试卷，他慢慢看了起来。

　　房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他放下试卷去开门，站外面的人是颜京瑜。

　　“你来了。”柏风临道。
　　“他们又出差了，不知道这次在外地待多久。”颜京瑜走进房间。
　　柏风临笑：“你高兴吧？”
　　颜京瑜也淡笑：“你呢？”

　　“我？还好，没什么感觉。我只在这洗澡睡觉，平常有空就往外跑，他们就算回来，也不怎么和我碰面。”柏风临往床上一坐，“你妈下次回来，应该就回小区那了吧？别来这了。”

　　“我也希望她别来这。”颜京瑜坐他椅子上，“你刚才心情不好？”
　　“哪个刚才？”
　　“你在楼下的时候。”
　　“哦。”柏风临向后撑着床，“因为学费的事，跟我妈吵了一架。”

　　“那她交吗？”颜京瑜问。
　　“交，但生活费得自己想。”柏风临说，“算了，有书读已经不错了。”
　　颜京瑜静了片刻，忽然道：“你中考落榜，是不是和他们有关系？”
　　“对。”

　　柏风临把事情逐一道来：柏志强和李兰玫早就掰了，但他以为他们是名存实亡，虽然实际各过各的，但在法律上应该还是夫妻。直到中考落榜，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早拿离婚证了。而他的户口，本是跟着柏志强的本地户口，但李兰玫不声不响地把他迁了出来。

　　这样一来，他的户口就不再是本地户口，可公办高中只招收本地户籍的学生。在当时，志愿填报系统并没拦截功能或者弹窗提示，即便他没条件上公办高中，他依然能填报该学校。所以他就全填了公办，后来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录取通知，他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最后只能补录去民办。”柏风临对这事还没释怀，语气有点怨。
　　“如果你早知道户口被迁了，会怎么做？”颜京瑜坐着椅子慢慢转。
　　“不知道，可能会去户籍地的重点高中？算了，也不一定能上。”

　　柏风临说着说着，躺到了床上，一腿支起踩在床头，“去户籍地的学校要托关系，我爸妈应该懒得折腾，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你呢，你是考进善流的，还是你妈帮你买进去的？”

　　“擦线考进去的，但她还是托人找了关系，我也不知道她。”颜京瑜看见他桌上的期中卷，拿起来看分数。

　　柏风临在床上挪来挪去，把头挪到床边，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那时候你多大？”

　　“忘了，但已经开始记事了。”颜京瑜道，“我记得我有爸妈。”
　　“哈哈哈。”柏风临乐呵呵，指了他一下，笑得弯成了月亮姿势。
　　“笑什么？”颜京瑜莫名其妙。

　　柏风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句话有意思，能被生下来谁没个爸妈，我们又不能从石头里蹦出来。”

　　颜京瑜轻瞟上方，“我是说，我对亲生爸妈有印象，但他们……好像是把我卖到了这里……？我不清楚。”

　　柏风临渐渐没笑了，“所以你是颜家买回来的，他们生不了？”
　　颜京瑜道：“生得了，我有姐。”
　　柏风临稍作思忖，“怎么从没见过你姐？买你，是因为家里没男孩？”
　　颜京瑜道：“可能是。”

　　颜京瑜本该有四个姐，但第四个因为又是女孩，便被颜家送人了，颜家想要个男孩，但叶芳身体已无法生育，他们便通过灰色方式领养了颜京瑜。

　　而颜京瑜那三个姐，早在有能力的时候离开了家里，想必她们都受不了颜家氛围，颜京瑜没怎么见过她们，他只在很久以前有过零碎印象。

　　如果可以，他也想离开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