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避难所》宋窅然

4、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 “他就自/

　　花骨朵自然是不会理会他这点莫名其妙的酸意，蹭了蹭他之后就伸了个懒腰，往另一边走了。吴郁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花骨朵不耐烦地挣扎着，“嗷呜”一声跳下去跑走了。

　　吴郁开了个罐头给它，大概是自己吃好了，也想要猫吃好一点。

　　花骨朵在猫碗边上吃得狼吞虎咽，吴郁也忍不住笑了。

　　但是这种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在接到他经常合作的软件外包公司的电话之后，吴郁简直烦躁到不行。

　　“郑总，”吴郁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道，“这次的价格怎么又降了？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不会再降价了，这么低的价格，这么多的要求，你怎么好意思出这个价格给我的？”

　　尽管已经努力说服自己压住脾气，但是吴郁的话还是很尖锐，电话那边被称作“郑总”的人似乎也不是很生气，好像已经习惯了，但是回复却一点都没让步的意思。

　　“欸呀，小吴，不要这么大火气嘛，你看你，就是这个脾气一直不改。”郑总熟练地打着太极，“现在就业行情不好，好多大厂裁员，现在这个价格你不想要，那些从大厂被裁的，房贷就快断供的，挣着抢着要呢。”

　　他话虽然没说什么，语气里透出的轻蔑却清晰得像是棉花里的玻璃，让吴郁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又吸不进去。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吵架，又不能撕破脸，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再说了，如果不是以前的交情，和看你的技术实在是不错，这个项目我还未必会给你呢。你要是不想要，我这里也多的是人想要。你又没有在大厂工作过的经历，拿什么和他们争？”

　　吴郁冷哼了一声：“是啊，我又没有在大厂工作的经历，拿什么和他们争？那郑老板你怎么这么好心，第一个就考虑到我了？”

　　那边郑总就立刻被噎住了。
　　郑总叫郑鸣，一个油滑到有些市侩的中年人。和那些在酒桌上拉业务的总经理没什么区别。但是吴郁活到这个年纪，也知道有些事情只有这种人搞得定，所以一直对他有三分忍耐。

　　的确，作为曾经一个小外包公司，能有现在的规模，的确很大一部分是吴郁的功劳。他虽然是知名985肄业生，也没有什么大厂工作经历。但是前端、后端、嵌入式都能做。而且长期合作的后期维护也不少。

　　郑鸣虽然是个俗人，但是俗人最能做到的就是识时务，他立刻放软了语气：“欸呀，一句话说不好也不要这样嘛。这次的活儿的确挺辛苦的，这样，我价格给你调上去三成怎么样？只要能按时完成，我还会亏待你吗？”

　　这次的任务的确是块硬骨头，时间又紧，偏偏郑鸣还想要他降价接。吴郁向来是个不喜欢计较，或者说懒得去计较的性格，要不然也不会随意被郑鸣压价了。

　　“那行，”吴郁也懒得跟他多说，“以后郑老板记得自己的话就行，再这样弄，有些事情就没意思了。”

　　那边郑鸣连声应是，吴郁没有和他多说的精力，直接挂了电话。

　　虽然ddl很赶，但是吴郁现在却没心情去忙这个。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要将胸口的那股已经熄了的火叹出来一样。现在他年轻，靠着熬时间和精力，还能赚钱。但是郑鸣的话没有错，现在行情不好，大厂裁员又多，搞不好真有人愿意降低底价来卷，这样他以后的收入还真是个大问题。

　　软件设计虽然每单收入都不菲，但是这个是对大脑和精力都要求非常高的活儿。吴郁生着病，连门都不愿意出，更别说去it行业这种压力大又要和人长期接触的行业工作了。

　　他又基本已经和父母联系完全断了，他妈妈更是已经放过话出来，就当他这个儿子已经死了。所以，钱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万幸的是他外公给他留的这套房子没有房贷，他赚的钱也还够养自己。但是他每个月看心理医生，吃的六七种药，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病情稳定。如果以后病情出现一点意外，自己不能工作了……

　　吴郁完全不敢想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在心理治疗室里医生引导过他的方法做了几次正念，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没事的，至少现在，他维持的现状还足够平衡。

　　是的，一种摇摇晃晃的“平衡”。

　　这是吴郁对自己生活，不，或者说生存的评价。

　　能够小心翼翼维持一种近乎不坠入危险的“悬崖”之间的平衡，已经让他觉得能够松一口气了。

　　大脑稍微平静一点，吴郁就立刻开始打开电脑工作。
　　他不能不工作，更不能失去工作的能力。

　　那边的余邃也是和海外的客户完成了工作电话，到了深夜才入睡。第二天去律所前特意从冰箱里带了一块真空包装好的卤牛肉。

　　尽管他去的时间很早，但是律所工作日紧张的氛围早就已经在晨间弥漫开来。先是开了晨间会，余邃和同事都熟悉了。基本工作任务派发下来之后，他就和自己的助理小汤简单说了下昨天和海外客户开会的内容，让他先起草一份协议来看。

　　作为国际商事仲裁和海商法的从业律师，他在律师市场上一直是非常吃香的存在。但在G市总所，竞争压力难免更大。而他下定决心调来分所，则是因为分所分管这方面的老律师快要退休了，如果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余邃觉得比和那几个明显家境不凡的同行去打得头破血流要好。

　　把小汤送上来的协议改了几处地方，又拒绝了几位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在律所的茶水间用微波炉热饭。余邃从来都是自己带饭来吃，但是菜色还不错，西蓝花炒虾仁，娃娃菜炒鸡丁，还有清炒杏鲍菇。

　　配上紫米杂粮饭，他吃得慢条斯理，还一边将改过的协议又看了一遍，确认可以拿到下午的会议上去用。

　　有吃过饭回来得早的同事不由得打趣他：“难怪不和我们一起去吃，你自己准备的可比外面的还好。”

　　余邃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然后将碗筷去茶水间清洗完收好，就去带着那块卤牛肉去了谭沅龙那里，幸好谭沅龙的中介所离他这里很近，几步路也就到了。

　　“哟，余哥。”谭沅龙看着他带来的那块卤牛肉眉开眼笑的，“这么客气。”
　　虽然卤牛肉不是什么珍惜的东西，但是余邃的手艺当真没话说，他卤的牛肉比外面卖的还要香。余邃刚搬来的时候就请谭沅龙吃过饭，对他的手艺特别是卤牛肉简直是赞不绝口。

　　“一点小东西而已，”余邃笑着道，今天气温降了一些，没前几天那么热了。但是余邃走过来还是身上有汗，他拿出手帕纸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珠，状似不经意道，“主要还是谢谢你，帮我租到了这么称心如意的房子。”

　　“嗐，这算个什么事儿。”谭沅龙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其实这事儿我要感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我租不出去这房子，我才要头疼呢。”

　　“是吗？”余邃不动声色道，“我住了这几天，也没觉得房主像你说得那么不堪啊。”

　　他本来就是律师，套别人的话简直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谭沅龙对他本来就没有戒心。“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事情，要是你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谭沅龙似乎觉得自己背后说自己的房主这样不太好，忙道：“没什么，总之余哥你住得开心就好。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就可以。”

　　“沅龙，”余邃却没有将这件事含糊过去的打算，“既然我都住进去了，我就不会反悔。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有什么事儿值得你这样吞吞吐吐的？”

　　“欸，”谭沅龙咬了咬牙，“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就跟你说了吧。”

　　然后余邃就在他的午休时间，听到了一个看似可惜，其实不过也是非常滥俗寻常的故事。

　　“吴郁他家从小就和我家有点关系，他爷爷奶奶那一辈基本都在体制内，后来他妈妈从商也是闯出了名头。他舅舅是警察局的中支队长。他从小就是个天才，听说是在数学计算方面特别有天赋，清北曾经来招过他，但是最后还是留在了我们本省的N大少年班。”

　　谭沅龙说起来也是一脸惋惜：“他妈妈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又这么有天赋，所以对他期望可能太高了——能不高吗，毕竟我们从小到大耳边都是被爸妈絮叨，你怎么不如吴郁他有出息。但是他妈妈性格太强势了，对吴郁管得太严格，导致他后来为了参加竞赛备考几天几夜不睡，连120都来了。”

　　“后来他好像心理就出毛病了，以前是他妈妈不准他出门，后来是他自己不出门。大学课也不去上，他妈妈逼他，他就……”

　　谭沅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余邃的眼神紧紧跟着他，好像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就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