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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吴郁,吴郁,别害怕。” “每一次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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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那次骑行以后,余燧和吴郁便常常趁着周末出去骑行。他们就两个人,避开那些骑行团和热门的骑行路线,也算乐得自在。
天气越来越暖和,花骨朵也渐渐活泼起来,不再只缩在一个地方取暖。那两枝红梅在枯萎之前,被余燧制成了干花,放在浴室里,像是天然香氛一样,依旧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因为饮食渐渐规律,又开始运动,吴郁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不少。熬夜也渐渐少了,到点能有睡意。比起以前的生活质量是真的提高了不少。
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去看刘玉成的时候,他却得知了刘玉成病情又加重了的消息。
“怎么会突然又不好了?”吴郁皱着眉,伸手去握住刘玉成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骨骼突出,青筋暴起,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上面的老年斑更是显露出衰朽的气息。
他真的老了。
吴郁其实明白刘玉成这么多年被慢性肾积水折磨,而且早期切除了一个肾,身体早就垮得差不多了,不过是靠优质的医疗资源让他过得好一点而已。
“没什么大事,你也别着急。”刘玉成道,“不过是检查结果不好,医生紧张了一点而已。”
吴郁明知道这是刘玉成安慰自己,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紧紧握住刘玉成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从病魔手中为刘玉成多争取一点时间一样。
正当祖孙二人默然无语时,病房的门又开了,护工带着一个仪表不凡的中年男人进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刘玉成和吴郁。
刘玉成就感觉到吴郁握住自己的手徒然发力,像是小孩子遇到了极为害怕的东西,害怕到只能紧紧抓住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的手。
“爸,听说您这段时间不好,所以特意来看看你。”
那中年男人虽然已经有了年纪,但明显保养得宜,仍看看得出来年轻时的英挺俊美。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吴郁的眉目间,和他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刘玉成不动声色地握住吴郁的手:“是广哲啊?你平时也忙,我也只是老毛病了,用不着你专门来看我一次。”
一旁的吴郁神情已经泛青,牙齿咬得“吱吱”响。
“话不能这么说”,吴广哲似乎没看出吴郁的异样一样,“您是长辈,我理应来探望。”
他说话文质彬彬,看起来绝对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有好感的人。但是吴郁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只有恨意。
是的,恨意。
“小郁也在,”吴广哲笑着看向吴郁,好像才发现他一样,“今年在你舅舅家,你舅舅舅妈都问起你了。我能说什么?只能说管不住你了,幸好你现在没有连你从小养大的外公都想要断绝关系。”
听到这句话,吴郁再也忍不住了。
“你滚!!!赶紧滚出去!!!”
吴郁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额角的汗一滴一滴低落下来,像是忍耐了许久之后,再也无法承受那些愤怒和恐惧。
吴广哲还在假惺惺地道:“小郁?你怎么了?是又犯病了吗?药带在身上吗?赶紧吃一粒。要是不行,就去打一针安定吧。”
此时此刻,吴郁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对着他的父亲怒目相向,而他的父亲表情慈爱,就像一个包容叛逆不孝的孩子的慈父。
如果能忽略吴广哲眼中那抹冷漠的讥嘲的话。
“吴广哲”!!!刘玉成也急了,提高了声量,“你赶紧给我走!我的外孙,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吴广哲见刘玉成发怒,到底识趣,被护工劝着就先离开了。
吴郁依旧在大口大口喘气,眼角都带了泪光,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在吴广哲面前那种强烈的愤怒,反而像是被深深重创了一样。
他接过护工递过来热毛巾,擦了擦脸,又喝了杯水,才逐渐冷静下来。
“外公,我刚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很像个疯子。”
吴郁的笑比地狱里的寒冰还要冷。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能成功让我在外人变成一个疯子。”
吴郁的话中带着深深的自嘲。
刘玉成心疼得不得了:“怎么会呢?都怪外公,外公下次让人不准他进来好不好?小郁,没事的。”
“我从来都知道他喜欢用这个招数”,吴郁冷笑道,“一边在外人面前扮演慈父,一边刺激我病发。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他吴广哲对他儿子这么好,结果儿子是个不孝的精神病。”
“外公,”他抬起头来看着刘玉成,“我每次看到他,我都想杀了他,你知道吗?”
“我不想被人当成疯子,但我已经尽力忍耐了。”
刘玉成如何不知道。
从吴郁八岁开始,吴广哲对他做了什么事,刘玉成和刘莹是最清楚的。
但是那个时候,刘莹的生意势头正好,正是需要吴家在政府的关系的时候。哪怕刘玉成对吴广哲再不满,刘莹也不过是满不在乎地道:“小孩子被打几次怎么了?吴郁又不是一点错都没有。爸你就别操心这么多了。对了我给他报了奥赛补习班,你早点把他送回来啊。”
可是那个小小孩童在他面前的哭泣却不是那样的。
“外公,我不要让我爸爸接我走好不好?我只是对那个叔叔多笑了一下,那个叔叔离开之后我爸就跟疯了一样,用晾衣服的晾衣杆拼命打我,后来晾衣杆都打折了……”
“我这次语文考试错了一句诗词默写,我说是我不小心写错了,他突然暴怒,直接把我整个人都提起来掼在地上。外公,我好怕,我的头一整天都是晕的……”
“还有上次遇到珊珊一家,说爸爸这次晋升失败了也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的事。爸爸表面笑吟吟的,但是回家就要我去没有灯的阳台上跪了一夜,外公,我好怕!!!”
在他怀中哭泣着睡着的小小孩童现在长大了,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知道为什么对着那个叔叔笑一下就会被毒打,因为那曾经是妈妈在生意场上传出绯闻的对象。他知道为什么语文默写错了一句就会引发父亲这么大的情绪,因为当天父亲正被上司教训了一顿。他也明白珊珊的父母和父亲面和心不和,故意拿他晋升失败的事情刺激他,所以吴郁才要在那个寒冷地室外只有零度的阳台跪了一夜,第二天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曾经的吴郁对于吴广哲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而现在的他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那些愤怒和恐惧就像地底沸腾的黑色岩浆,会在任意一个他想不到的时刻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小郁,”刘玉成叹了一口气,“都是外公不好,外公当时应该坚持要你妈和你爸离婚的。”
吴郁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他在心底真的没有一点怨恨过刘玉成吗?不可能的,可是相比吴广哲和刘莹这两个真正对他的人生进行残忍谋杀的人,至少刘玉成还给他撑起了一块可以喘息的天地。
“外公,这件事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吴郁迅速地将眼泪擦干净。“等会儿我去心理医生那里一下,去调整下药物。今天就先走了。”
刘玉成自然是不会留他,满含担忧地让他走了。
但是其实吴郁根本没有去心理医生那里,他只是回了家,回了那个曾经有外公庇护他的家——
就像小时候只有在那里吴郁才能安心睡一觉一样,现在他也只有抱着花骨朵,才能感受到童年时的那种安心感。
“笑什么笑?我让你笑了吗?真是让我恶心,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跟你妈不清不楚的,你是想让我打死你吗?”
“做错了还有脸说?啊?还有脸说?你这个杂.种,你还敢躲?你再躲试试?嗯?”
“滚出去!!!跪在外面给我好好反省!冻死你这个杂种都是活.该!要不是你妈不肯给我去疏通关节,我今天会被那个没用的的玩意儿耻笑?”
巴掌、晾衣杆、凳子毫无防备地砸下来,饱含着愤怒和恨意的声音好像依旧环绕在他的耳边。那种恨像是想要杀死他,想要抹除他的灵魂和自我,让他变成一个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吴郁痛苦地闭上眼睛,花骨朵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力度有些大,可是花骨朵就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妈妈,求求你,爸爸天天打我,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你爸打你,你就躲着点不会吗?我早点回来,拿什么让你住市中心最好的房子,上N市最好的学校,参加花费高昂的奥数夏令营?吴郁,你能不能懂点事?”
你能不能懂点事?
在他童年时每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哀求,换来的都是他妈妈一次比一次冷漠,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
有一只手停留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试探什么一样,轻轻握住了他。
“不要碰我,滚开!滚开!”
吴郁像是突然被激发了狂性一样,伸手胡乱去打那只触碰到他的手臂。花骨朵也被他打了一下,吃痛地“喵”了一声,跳了下去。
“别碰我!别碰我!滚开!”吴郁还在用力挣扎,可是那个人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力道一样,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环住他的身体,抱紧了他。
“吴郁,吴郁,别害怕。”
熟悉的声音让吴郁战栗的身体慢慢恢复平静,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
“是我,余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