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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都心甘情愿 “你还活着 ...

  •   是我。

      吴郁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从回到这个家起,从蜷缩着坐在这个沙发上起。他看到了那个能够轻易把他卷入创伤漩涡的人,所以真实的现实世界被暴力砸碎,让他回到那个扭曲又无比痛苦的童年时代。

      他不是现在的吴郁,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可以保护自己免于暴力的成年人,他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的、没有任何力气反抗、只能被动承受所有痛苦的孩童。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吴郁嘶吼着,他的嗓音是一种不正常的干哑,像是迟暮垂死的人,在做出最后的挣扎一样。

      徐燧却没有后退,更没有害怕。他先是紧紧握住吴郁的手腕,摁住他的上半身。见吴郁想要伸出双腿踢他,余燧干脆将吴郁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他比吴郁要高一个头,平时又经常去锻炼,就算吴郁现在情绪激动,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但是他还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像是精神科捆住病人的约束带一样。

      但和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约束带不同,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体。

      “吴郁,是我,是余燧。”余燧将他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怀里的人颤抖得就像是害怕到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创伤漩涡造成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的吴郁,他的精神仿若随时随地都处于炮火连天的战争现场,任何微小的刺激都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理智。

      “不要碰我……不管你是谁……放开我……”吴郁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极度的恐惧感让他想要追寻他想要的绝对“安全”。可是当他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要的“安全”,他便只能决绝地毁灭自己。

      “没关系,吴郁。”余燧的声音又沉又缓,引导着吴郁,“来,深呼吸,现在是2025年5月21日,晚上八点四十分。我在抱着你,你可以触摸你的身体,一寸一寸感受它。”

      吴郁的哭声逐渐暂停下来,他的手被余燧拉着,开始是软弱无力的,好像被抽走了骨头。但是随着余燧捉着他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庞,脖颈,肩膀,胸膛,还有胸膛之下,那颗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跳动的心脏。

      “你还活着,吴郁,你还活着。你没有死在童年时代那场惨无人道的精神、肢体和语言虐待里。”

      “你还活着,你很勇敢。”

      他怀里的人在哭,可是即使在哭,也是那样隐忍的、极力隐藏自己的声音,好像他哭声稍微大一点,都能引来更恐怖更可怕的惩罚。

      可是他的身体却颤抖得就像即将泄漏的山洪,那种悲伤、恐惧、愤怒、无助泥沙俱下,好像再不找到一个发泄口,就要将吴郁彻底毁灭掉。

      泪水迅速地打湿余燧肩头,余燧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也被那灼热的泪水烫伤了一样。

      吴郁的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他的意识好像从那个虚空的战争地带回到了现在,从炮火连天里回到了安宁静谧。

      他这才发现余燧依旧把他抱在怀里,两人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暧昧。但是吴郁实在是太累了。剧烈的精神创伤导致他体力和心力基本都被用光了。他甚至感觉自己连从余燧的怀里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谢谢你。”吴郁沙哑着嗓子道。

      余燧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好像吴郁是什么易碎品一样,把他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找了吴郁的药,倒了温水,放在吴郁面前。

      “来,先把药吃了。”

      吴郁看到药里面还有加量的劳拉西泮,忽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余燧一个看上去和心理疾病患者根本扯不上关系的人,会这么了解自己的药物呢?而且他刚刚安抚自己的方式,和专业的心理医生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是他此时此刻也没有心力去问这个问题,只是将一大把药一口气吞下,咽下一大口水。

      “对不起,”冷静下来吴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余燧道歉,“我今天……看到了那个畜生,没能控制住情绪。”

      余燧也没去追问他话中的“畜生”是谁,只道:“没关系,现在恢复过来了就好。”

      “刚刚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吴郁忽然转了话头,“如果不想和我住一起,我把剩下的房租都退给你,也不要什么押金违约费。免得你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天天胆战心惊的。”

      他的话中带着自嘲和恨意,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恨意到底是指向哪里。

      是恨从小这么对他的吴广哲,还是恨这伴随着他十几年的顽疾,或者说,是恨这让他无法反抗也无法做主的命运。

      “我还没说什么,怎么你就做主赶我走了?”余燧故做不解,看着吴郁。

      吴郁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被狠狠剥了下来,方才发病的丑态让他苦苦在余燧面前维持的“正常人”的人设破灭。所以其实余燧说得没错,的确是他在赶他走。

      “我……”吴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不觉得刚才的我很可怕吗?像个疯子一样。”

      这已经是吴郁第二次说“像个疯子一样”了。余燧很肯定,吴郁一定是非常在乎这一点,并且害怕自己用这个攻击他,索性自己先破罐子破摔,先自己说自己像个疯子一样。

      这样……就算别人再拿他说事,吴郁也可以假装自己完全不在乎被人骂做“疯子”了。

      想通这一点,余燧忽然觉得心酸起来。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吴郁飘忽不定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我不觉得你是疯子,我只是看到了你创伤发作时刻的痛苦,吴郁,你已经很坚强了。”

      说着,余燧眼中也有了几分自嘲的味道:“实话和你说,在我上大学之后,我的心理状态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幸好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很负责。我在他那里被他悉心引导,接受心理咨询,又辅修了心理学学位,才慢慢自己走出来。”

      “所以我很理解你,我不会和那些无知的人一样看待你。”

      我不会和那些无知的人一样看待你。

      吴郁忽然觉得眼睛一酸,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低落下来,在吴广哲面前他可以用尽所有的力气撑住自己,可是在余燧面前,在这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的人面前,他却总能奇怪地释放所有的软弱。

      “那好,那我不许你走,否则你走了,我哪里能找到做饭这么好吃还能包容我的房客。”吴郁的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小孩在撒娇一样。

      “没问题。”余燧依旧是很平静地笑着,眼神中带着包容的笑意。

      花骨朵这个时候才敢跳到吴郁身边来,吴郁叹了口气,抱住它柔软的身体,像是想要告诉他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的视线移到放着药盒的茶几上,忽然想起来刚才余燧为自己做的简单的情绪安抚动作,以及对他吃的药物的熟悉。结合他辅修心理学学位的这件事,他心中的疑问一下就明朗起来。

      虽然余燧的语气是惯然的轻描淡写,但是吴郁何等聪明?那几句话里,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余燧当年的艰难。

      作为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当地县城的,西北农村出身的大一学生,千里迢迢独自来到这繁华的大都市求学。他当时是有怎样的困惑、不安、和犹疑呢?他又是怎样靠自己,靠能够够得着的资源,在大学里立足呢?

      不知道为什么,吴郁忽然对余燧产生了无限的怜爱。

      自己就算再受到虐待,从小在经济上也没吃过苦头,但是余燧在日常的谈话中也谈到过,他也是工作之后,才还清所有的助学贷款。

      经济拮据、精神贫困、毫无助力的他,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呢?是怎样变成现在在吴郁面前这个,好像泰山崩于顶都不改其色,能将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好的人呢?

      吴郁抱着花骨朵,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油光水滑的毛,刚才的恐慌世界被余燧引导着击破之后,他忽然发现,他现在在想的,还是余燧。

      以前余燧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房客,他们只在物理界限上有一些交集。可是到了现在,余燧好像慢慢侵入了他对外人高度谨慎地界限,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入了他的……

      “昨天我买了新鲜的藕尖,清炒吃好不好?最近红苋菜上市了,我看着不错,也买了一点。”

      “还买了一点猪肝,用来做大蒜辣椒爆炒猪肝好了。”

      余燧系上围裙,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一个平凡普通到极致的初夏傍晚。广玉兰在昨夜的雨水下滋润得更加莹澈,合欢花即将在微风中盛开。

      没有什么发生,但是又有什么的确不一样了。

      吴郁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求,他希望这一刻停驻在他的人生就好了。停驻在他已经回不到过去,却也不知道如何去向未来的人生。

      他知道他这样的想法是十分自私的,可是他就是想要将这样的余燧留在他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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