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烂苹果 烂苹果 ...

  •   思绪飘上云端,飘摇浮沉中,赵祎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东宫,太傅教他骑术。

      他年纪小,性子急,上了马就想让它跑。可那匹马偏偏不听他的,要么原地打转,要么撒足狂奔,有一次险些将他甩下马来。

      太傅把他稳稳扶住,对他说了一番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殿下,善御马者不在技,而在心。御者与马儿同心,则人马合一,事半功倍。若御者心浮气躁,只顾自己痛快,不顾马儿感受,那马儿要么撒足狂奔,将你摔下;要么僵立不动,任你鞭笞,此皆非善御之道。”

      彼时他不太懂,只当太傅是在教他骑马。

      可此刻,他懂了。

      他就是那个不善御者,用尽了手段,手诏、宰相、兰花、袍服、三杯酒,终于把这个人困在了自己的身下。

      他应该得意,得意于这个人终于结结实实落在了自己手里。

      可失落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姚景琋闭着眼睛,偏过头去,紧紧咬着下唇。他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龙纹床单,青筋凸起。

      他明明就在这里,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他就是闭着眼睛,不看自己;他咬着嘴唇,不唤他‘官家’,不说缠绵的情话,甚至都不讲那些大道理;他攥着床单,攥的那么疼,那么累,也不肯轻轻搭在自己的腰上。

      赵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同样滚烫的肌肤。他明明也沉醉其中,可他还是不肯在这个特殊的冬夜里,在只有他们二人的龙榻上放肆了自己。

      赵祎是哥儿,身子骨本就比男子纤弱些,又是初试云雨,不得要领。疼痛从某处升腾起来,疼,疼得要叫出声来。可他咬着牙,把那些呻吟统统咽了回去。

      他是哥儿不错,可他更是皇帝。他怎么能像市井里那些没脸没皮的东西一般,在这种事上哼哼唧唧,不知廉耻?

      可他又舍不得翻身下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把这个人留在身边,让他属于自己。如果现在放弃了,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于是他只能咬着牙继续,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沿着下颌滑落,落在姚景琋的胸膛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腰间的酸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淹没。

      疲惫、委屈、疼痛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眶开始发酸,视线开始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汇聚,越聚越多,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眼泪夺眶而出,啪嗒一声,落在姚景琋的锁骨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赵祎俯下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软软的,带着哭腔唤:“晦卿……”

      姚景琋的睫毛颤了颤。

      “先生……”赵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更软,“你帮帮朕……朕的腰好痛,要断了……”

      姚景琋的手指动了动,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一些,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赵祎把脸贴上他的脸,滚烫的泪水顺着姚景琋的脖颈往下淌,渗进了衣领里:“朕没什么能给的了……朕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

      “朕在垂拱殿只能做大梁的皇帝,只有在迩英殿才能当一回先生的学生……”

      “朕每天盼着讲筵的日子,盼着见到先生,盼着听先生讲课,盼着先生看朕一眼……可先生每次讲完课就走,头也不回……”

      “朕那天……朕那天想让先生尝尝尚食局新制的秋菊饼,朕不知道先生刚刚遇到了那种事……朕不是故意的……朕真的不是故意的……”

      “朕只是觉得那衣服料子好看,想着先生穿了一定很美……朕没有想那么多……朕不知道先生会那么为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和呜咽声混在了一处:“朕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姚景琋。那张平日里端方清正的面孔就在咫尺之遥,可是他们的心离得那么远,那么远,连那双眼睛也都始终紧闭着,不肯让他窥见一点点遮掩的心事。

      “先生……你看看朕,看一眼好不好……”

      姚景琋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赵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落雨一样砸在姚景琋的脸颊上、鼻梁上、嘴唇上。他一声一声抽泣着,含糊不清地说:“先生不喜欢金吾……是不是也不喜欢朕……”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趴在姚景琋的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姚景琋却像昏过去一样毫无反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掌中攥着的床单,褶皱在某一刻骤然加深。

      舟行石罅,满载一船春色,转峡忽迷津。

      赵祎捂住嘴,想遏制住那不肯止歇的泪水,想要捂住那滑向不堪的呜咽,可还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闷哼,从姚景琋的喉间滚出。

      云收雨霁。

      赵祎软绵绵地从姚景琋身上滑下来,翻身倒在一旁。身上的寝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脸颊上,可他连抬起手来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强撑着把头扭向姚景琋那边,努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涣散地寻找先生的脸。

      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床脚的灯照不到这里,他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目光怎么也聚焦不起来。

      泪水又涌了上来,伴随着还未平息的余韵。他喉咙干涩,只吐出一个气音:“再……”

      然后就没了下文,寂静的福宁殿里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昏暗里,姚景琋猛地睁开了眼。

      方才那滚烫的战栗几乎把他的魂魄颠出身体,醉意飞到九霄云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身侧。

      赵祎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方才的情潮还留在他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上,如芙蓉泣露。

      姚景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敢多看,拢了拢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

      他暗自庆幸,官家睡着了。睡着了就好,睡着了就不用面对那双清醒的眼睛,不用对上可能带着的羞赧、委屈、或者某种他承受不起的温柔。

      睡着了,他就可以假装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错,一个人的失控,一个人的罪。

      他缓慢地往床边挪动,想要下床去找自己的外袍。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往下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赵祎两条修长的腿微微向两边分开,膝盖内扣,像是要合拢。可他真的没力气了,就只能这样半开半合。寝衣胡乱堆在腰间,堪堪遮住那羞人的雪地落梅。

      然而,龙纹锦缎的深色底子上,一小片洇开的湿痕正在缓缓扩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边界模糊,再也收不回去。

      那是他容纳不下的东西,正在缓缓流出来。

      姚景琋盯着那片痕迹,脑子里"嗡"的一声,重新跌坐回榻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前些时候时逢冬至,官家赐下翠管银罂,内有唇泽与紫雪。他用银匙小心取出一块紫雪,拇指按在匙柄的凹痕上,那里镂刻着“宣平元年赐”字样。

      紫雪涂在掌心,很快就被焐热,将其均匀涂在手上,那些岁月留下的沟坎被暂时抹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还没有这么多沟坎。他还是新科状元,和同榜好友明元衍到寺庙祈福。那日春光明媚,寺中山桃灼灼,香烟袅袅。

      他们在殿前各自求了一支签,又到廊下系红绳的木架前,各自取了一块木简,提笔写下心愿。

      明元衍写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骂他没出息。明元衍反问他:“那你写的什么?”他没有答,只是将木简翻了个面,压在绳结下。

      明元衍趁他不备,伸手一勾,将那木简翻了过来,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字“愿得明君而事之。”

      明元衍看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晦卿啊晦卿,你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他当时又羞又恼,追着明元衍满院子跑,惊起一树麻雀。

      那时的他,鲜衣怒马,春风得意,以为“事明君”便是著书立说、匡扶社稷、青史留名。

      他以为自己侍奉明君的方式,是上奏折、讲经史、写诏书、正朝纲。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方式“侍奉”——在君王的身体里留下自己存在的证据,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从他体内流出来,在天子的龙纹床单上洇成一片。

      这感觉,就像是在吃一个烂苹果,罪恶的腐烂着,却散发着该死的甜蜜醇香。

      他明知这是坏的,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甚至还从那腐烂的甜味里尝出了不该有的甘美。

      “晦卿……好不好?”

      在那一刻,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抗拒。

      “你帮帮朕……朕的腰好痛,要断了……”

      在那一刻,他其实也曾沉溺其中。

      “先生不喜欢金吾……是不是也不喜欢朕……”

      在那一刻,他其实也想伸出手,抱住那个滚烫的身体。

      他被那些话语勾了魂,被那眼泪砸得慌了神。他想从那温软滚烫中挣扎出来,可是……可是……

      “愿得明君而事之。”

      他忽然觉得好恶心。

      他玷污了他的明君,他的官家,他的陛下。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讲了那么多忠孝仁义,到头来,他却成了那个最不忠不义的人。

      他无数次在讲筵、在札子里劝谏皇帝远声色,亲贤才,而他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声色”。

      姚景琋捂着嘴跑到窗边,扶着窗棂干呕。他呕不出什么,胃里一半是那三杯酒,剩下的一半是这几个时辰的荒唐和不合时宜。

      他努力压抑着,不让呕吐的声音惊扰了赵祎,越是压抑,越是恶心。那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窗棂上,滴在他撑在窗台上的手背上。

      到最后,他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徒劳的张着嘴,任由酸水和唾液从嘴角流下来,脸上汗水与泪水交织,一片狼藉。

      夜风一吹,很凉。

      恍惚间,他记起有一次值宿,偶然发现学士院后面的一丛竹子里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半朽的木板盖着,边上长满了青苔。

      他当时好奇,掀开木板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他赶紧把木板盖了回去,心想这井该填上了,万一哪个不小心的人掉进去可怎么好。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井口很小,足够深。以他的身材,应该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烂苹果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进入隔日更冲刺状态!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下本待开:《奸臣轮流做,今年到你家》,姊妹篇哦~ 《济南府第一痴情种[夫郎]》 种田小甜饼~ 带带完结文:《最不屑一顾是一见钟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