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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碎镜 碎镜 ...
赵祎在梦里醒着。
他感觉自己不一样了,像一朵青涩的花骨朵终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绽开了花瓣,将内里那抹明丽美艳肆无忌惮地袒露在空气中。那感觉很新奇,新奇中又掺杂着恐慌和餍足。
身体很轻盈,还浮在方才的云端,飘飘然的,不踏实。他赶紧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的,凉的。
赵祎猛地翻过身,睁开眼睛。
角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绛色的床幔上。龙床很大,大到他伸手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不在。
“先生?”赵祎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消散,没有回应。
赵祎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冬夜的寒气从地砖渗上来,刺骨的凉,他却浑然不觉。他快步走出寝殿,穿过那道连通的回廊,推开暖阁的门。
也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桌上的灯还亮着,书案上那卷《礼记》翻到一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回暖阁。
赵祎转身就往外走。
“官家!”刘实捧着一件狐裘迎上来,满脸焦急,“夜深露重,您好歹披上——”
赵祎一把推开他,狐裘落在地上,无人去捡。
“他人呢?”
赵祎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汴河,冰层下奔涌着令人恐慌的波涛。
“姚学士他……奴婢方才去瞧过,暖阁里确实没人,奴婢已经派人去寻了。”
赵祎没有听他说完,已经抬脚走了出去。
他多想喊,喊那个人的名字,喊“姚景琋”“晦卿”“先生”,喊到整个皇宫都能听见。可是他不能,喊了,就什么都藏不住了。天亮之后,就会有人知道万岁节的夜里,翰林学士从皇帝寝宫消失了。
那些掩人耳目的讲筵、冠冕堂皇的值宿、心照不宣的秘密,全都会被撕开。他会成为朝野的笑柄,而姚景琋会成为那个“魅惑君上”的奸佞。那些闲言碎语会像蝗虫一样扑向姚景琋,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会更决绝地走上那条路,所以赵祎只能沉默着,绷着一张脸,赤着脚,在冬夜的宫道上疾走。
刘实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件被拂落的狐裘,不敢再上前,只敢小跑着跟着,嘴里小声念叨着:“官家,地上凉,您好歹穿双鞋……”
赵祎没有理他。
他从福宁殿走到崇政殿,从崇政殿走到端明殿,又从端明殿走到翰林院。
宫道很长,夜风很冷,脚下的石砖硌得生疼,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黑暗的角落,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都没有。
他站在翰林院前的空地上,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翰林院侧面那条通往后面的小路。
那里有一丛竹子,他记得姚景琋提过一次,说学士院后面有一丛竹子,长得很好。
赵祎拐进了那条小路。
竹子后面果然有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来。
杂草丛中隐约有一个人影,那人瘫坐在地上,佝偻着背,一只手死死地扒着井沿。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祎继续往前走,并未做声。赤脚踩在枯草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走到那人身后站定,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姚景琋。
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月色下泛着潮湿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月光里的少年天子低头看着他,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散乱,面色和月光一样白。
他吸了口凉气,想要往后躲,肩膀撞在了井沿上,一阵闷痛传来。
赵祎看着姚景琋,目光从他红肿的眼睛移到那只扒在井沿上的手,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姚景琋嗫嚅着:“臣……臣有些口渴,出来找口水……”
他的目光闪烁,不敢与赵祎对视。夜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赵祎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上前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姚景琋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朕不希望每年万岁节,都还要一身缟素。”
姚景琋肩膀一颤,低下头,盯着井沿上那块半朽的木板,近乎惶恐道:“臣……知罪矣。”
赵祎伸出手,手指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它就那样伸在姚景琋面前,安静地等待着。
姚景琋看着那只手,没有接,双手撑在井边的石砖上,试图自己站起来。
可他的手臂抖得厉害,刚刚撑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撑得更久一些,可膝盖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地上。
第三次,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却依然不听使唤。那三杯酒的余劲加上半夜的寒气和情绪的崩溃,已经把他掏空了。
赵祎上前一步,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先生。”
姚景琋垂着眼睫,终于伸出手,握住了。
赵祎的手很凉,姚景琋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赵祎用力一拽,将姚景琋从地上拉了起来。姚景琋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赵祎握得更紧了一些,牵着他,转身朝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姚景琋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皇帝的,哪一个是臣子的。
他们就这样穿过翰林院的回廊,穿过崇政殿前的广场,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遇到的宫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皇帝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牵着一个衣衫不整、眼眶红肿的男人,在冬夜的宫道上沉默地走着。
刘实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件狐裘,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回到福宁殿门口,赵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宫人。
“今夜的事,谁也没看见。走漏一个字,仔细你们的脑袋。”
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福宁殿的门在身后合上。
龙床上的锦被还保持着赵祎离开时的凌乱,赵祎站在床前,想了想,说:“你睡里面。”
姚景琋没有说话,默默地绕到床的另一侧,脱了靴子,爬上床,缩进了最里面的角落。他背对着赵祎,蜷缩成一团,很难想象一个七尺男儿能缩得像只猫儿一样。
赵祎吹了灯,也爬上了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声极轻的抽噎,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姚景琋在哭,哭得很克制,肩膀偶尔抖动一下,呜咽声一半漏出来,一半吞回去。
赵祎挪了过去,贴上他的后背,伸手握住姚景琋的手,牵引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姚景琋的手僵住了,那只手就那样停在赵祎的腰间,既不敢动,也不敢收回去。方才那一声啜泣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呼吸还有些不稳。
赵祎把脸贴在姚景琋的后颈上,闷闷地开口:“腰好痛。”
姚景琋没法翻身,就这样以一个被反剪双手的姿势,手指动了动,试探着轻轻揉按起来。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力道时轻时重。
可赵祎似乎并不在意,他被那只手揉得舒服了,喉咙里溢出几声哼哼唧唧的鼻音。
半晌,赵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是即将坠入梦境前的呢喃:“先生……别气了,朕错了……”
姚景琋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有揉按的动作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仪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实便在门外轻声唤道:“官家,该起驾上朝了。”
赵祎睁开眼睛,撑起身子。某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不适,不过并不严重,不影响行走。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姚景琋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眼睫低垂,一动不动。
他睡得安稳,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赵祎看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昨晚哭了那么久,一定累坏了。
他轻手轻脚地挪下床,没有惊动他,走到门边低声对刘实吩咐:“不许打扰姚学士休息,等他醒了再侍奉更衣。”
刘实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赵祎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转身,朝紫宸殿走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床上的姚景琋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在赵祎撑起身子的那一刻他就醒了。可他不敢睁眼,不敢面对那双眼睛,只静静地听着赵祎下床的声音,听着他低声吩咐刘实,听着门合上的声音。
他继续躺着,一动不动,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姚景琋缓缓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敞开,腰带松垮,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下床,去找自己的外袍。他手抖得厉害,套上外袍的时候衣带滑了好几次,怎么也系不好。
他走到铜镜前,想要整理一下仪容。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散乱,眼眶红肿。中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面色憔悴,形容枯槁,脖颈上还有些许暧昧痕迹。
这个人是谁?
这个昨晚进入皇帝身体里的人是谁?
这个读了三十年圣贤书却做出如此苟且之事的人是谁?
这个玷污了君臣之道、玷污了圣贤大道、玷污了自己二十年清名的人是谁?
姚景琋盯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那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抬手,一拳砸在铜镜上。
哗啦——
镜面碎裂,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顺着裂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镜中那张脸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角度扭曲着,嘲笑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有一块比较大的就落在他脚边,边缘锋利,闪着寒光。
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片,握在手中,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
刘实惊叫着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姚景琋手中的碎片,脸色瞬间煞白:“姚学士!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他扑上来,死死抓住姚景琋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姚学士!您可不能这样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官家会发疯的!您没看到昨晚官家那个样子,赤着脚在宫里找了您大半宿。您要是有什么闪失,让奴婢怎么跟官家交代啊!”
又有几个宫人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姚学士,求求您了,千万别想不开啊!”
“官家临走前吩咐得明白,要是您出了半分差错,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要搬家啊!”
“姚学士,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姚景琋的手垂了下来,碎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混着他的血,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他瘫坐在地,任由那些宫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搀到榻上,有人拿来纱布和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有人打来热水,用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和血迹。
他像个偶人一样任人摆布,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那个少年天子,居然会为了他要周围所有人陪葬?
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或许蛮横、或许任性、但总归是仁爱的君主,会说出这样暴虐的话。
他到底怎么了?
不对。
我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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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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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进入隔日更冲刺状态!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下本待开:《奸臣轮流做,今年到你家》,姊妹篇哦~ 《济南府第一痴情种[夫郎]》 种田小甜饼~ 带带完结文:《最不屑一顾是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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