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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迩英殿讲筵 迩英殿讲筵 ...

  •   三月十八,姚景琋奉诏入迩英殿讲筵。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讲筵了,先帝在时就常常召他入宫讲解《春秋》,曾言“晦卿,善说《春秋》者。”而新帝继位,似乎颇爱《周易》,初次召对便提出讲《易》。

      他于《易》之一道虽也钻研多年,可终究没有上过经筵,心中不免忐忑。因而从诏书下达之日起,他就废寝忘食准备讲义,直至昨日子时仍在修订。

      确保万无一失,他才和衣而卧。可躺下之后,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日福宁殿中少年官家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神,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勉强睡着。

      他本以为今日迩英殿中应当已有不少人在等候,按照惯例,讲筵之日,宰执大臣、侍从官、起居舍人、记注官皆须列席,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可他踏入殿门,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有两名内侍守在角落,见他进来,躬身行礼,然后便垂手立在原地,再无动静。

      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时辰。讲筵定在辰时二刻,如今刚到辰时,确实早了些。他在心中暗暗宽慰自己:大约是来得太早了,诸位相公和侍从官稍后便到。

      可一盏茶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殿外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讲义,又抬头看了看殿门,心中渐渐升起隐隐的不安。

      他转向那小黄门:“敢问……今日讲筵,可是改期了?”

      小黄门连忙摇头:“不曾改期,学士放心。”

      “那为何诸位相公至今未至?”

      小黄门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姚景琋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将讲义翻开来,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问一问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姚景琋精神一振,连忙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预备行礼。可进来的却不是宰执大臣,而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少年。

      赵祎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大内押班刘实,再无旁人。

      “臣姚景琋,参见陛下。”姚景琋撩袍跪地,行了大礼。

      “免礼,先生起来吧。”赵祎抬手虚扶了一下。

      姚景琋站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赵祎身后瞟了一眼,确实没有别人了。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得硬着头皮站到了主讲的位置上,翻开讲义,预备开讲。

      “先生坐。”赵祎在主位上坐下,似是随口说道。

      姚景琋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拱手道:“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自古以来,讲筵之礼皆是讲者立于席前,陛下坐于御座之上,从未有过讲者与陛下同坐的先例,臣不敢僭越。”

      “怎么就没有先例了?朕听说上古圣王之时,君臣坐而论道。便是本朝太宗皇帝,也曾多次令讲筵学士坐而授课。先生博闻广识,难道不知此事?”赵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挑眉看着他。

      姚景琋语塞,太宗朝确有此事不假,但那毕竟是特例,且多是年高德劭的老臣方能享有的殊荣。他姚景琋不过三十有八,资历尚浅,如何敢与那些先贤相比?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敢独承圣听……”

      “先生何必自谦?先帝在世时曾赞先生‘于《易》也不惟穷阴阳之变,更得爻象之趣。’,朕亦深以为然。先生之才之学,朕早有耳闻,今日正好领教。”

      赵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顽劣。

      “快些开始吧,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辰。”

      姚景琋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赵祎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终是妥协了,在赵祎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

      赵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讲义,不由出声催促:“先生怎么不讲?”

      姚景琋抬起眼来,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陛下,臣斗胆请问,今日讲筵,为何不见其他宰执大臣与侍从官?”

      “朕让他们不用来了。”赵祎眨了眨眼,显得无辜,但那无辜之下分明是一股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姚景琋的手一抖,那本讲义险些从手中滑落。他连忙抓紧了册子,颤声问:“陛下的意思是……今日讲筵,只有臣一人?”

      “对啊,朕只想听先生一个人讲,人多了反倒聒噪。”赵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太过直白,也太过任性,完全不像是出自天子之口。姚景琋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让人发慌。

      “先生?”赵祎歪着头看他,“可以开始了吗?”

      姚景琋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他翻开讲义,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今日,臣为陛下讲解的是《周易》第十卦,风天小畜。”

      赵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小畜卦,乾下巽上,风行天上之象。卦辞曰:‘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姚景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如珠玉落盘,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赵祎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卦辞,稍稍坐直了一些。

      “《彖传》曰:‘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此言阴柔居正位而上下响应,故能蓄积力量。下乾上巽,乾为健,巽为顺,内刚健而外柔顺,刚居中而志得意行,故能亨通。”

      姚景琋抬眼看了赵祎一眼,见皇帝正认真地听着,便继续往下讲:“‘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云已密布而尚未成雨,是因为阳气仍在上升,尚未与阴气交汇。云自西郊而来,象征恩泽尚未全面施布。以此观之,此卦喻示事物尚在积蓄阶段,不宜贸然行动,而当待时而动。”

      赵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生之意,是说朕如今正如这‘密云不雨’之象?”

      “陛下圣明。”姚景琋微微颔首,“陛下初登大宝,譬如风行天上,云聚而未雨。此时若急于施展拳脚,恐力有不逮,反生枝节。宜效法此卦之象,韬光养晦,蓄积实力,以待时机成熟。”

      “韬光养晦……”赵祎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问道,“那朕要韬到什么时候?养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蓄力,却始终不发吧?”

      姚景琋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密云不雨’只是暂时的。云既已聚,雨终将降。关键在于等待恰当的时机。陛下可知,何为恰当的时机?”

      “愿闻其详。”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风在天上吹拂,尚未及于万物,这便是小畜之象。君子见此,当修明文教、涵养德行,以美德润身,以文采饰政。待到德行充沛、声望卓著之时,天下自然归心,四方自然宾服。”

      赵祎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朕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开疆拓土,而是先修内功?”

      “陛下一语中的。”姚景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譬如一棵树,若要枝繁叶茂,必先根系深扎。根基稳固了,枝叶自然繁盛。治国亦是同理。陛下若能以文德教化天下,以仁政安抚百姓,使四海之内皆感念天子恩德,则番邦蛮夷亦当俯首称臣,此所谓‘不加威而民自服’也。”

      赵祎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朕明白了。那依先生之见,朕具体该如何做,才能‘不加威而民自服’?”

      姚景琋翻开讲义的另一页,从容答道:“‘懿’者,美也;‘文德’者,文教德化也。陛下可从此处入手,一则兴办学校,广开科举,聚天下英才教而育之;二则表彰孝廉,旌表节义,使百姓知礼义廉耻;三则减轻赋税,与民休息,使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则官家之德政如风之行,虽无形无声,却能吹拂万物,润物无声。”

      赵祎的目光在姚景琋脸上停留了片刻,深以为然道:“先生之言,朕记下了。”

      姚景琋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先生接着讲吧。”赵祎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景琋应了一声,翻到下一页,开始讲解接下来的卦爻辞。

      赵祎听着听着,心思却渐渐不在经文上了。

      他听着姚景琋的声音,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迩英殿比福宁殿略小,窗户也不多,殿内的光线并不充足,因而白日里也点着几盏灯烛。烛光摇曳,在姚景琋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福宁殿相见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或许是因为今日有备而来,他比那日匆忙召见时更加应对自如。讲解经文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前朝的典故作为佐证,声音温润悦耳,像是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赵祎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品尝一块被文火慢慢烘烤的蜜糖,甜丝丝的,暖烘烘的,一点一点地在舌尖融化,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到尚食局新制的蜜渍梅子,那种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愣在原地,半天舍不得咽下去。此刻他看着姚景琋,就是那种感觉,舍不得眨眼,舍不得移开目光,恨不得把这个人装在眼睛里,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姚景琋的声音渐渐有些沙哑了。讲了将近半个时辰,中间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嗓子自然受不了。

      赵祎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伺候的刘实使了个眼色,刘实会意,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将姚景琋手边已经凉透的茶盏撤下,换上了一盏新沏的热茶,又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边推了推,示意他用茶。

      姚景琋正讲到关键处,忽然注意到手边多了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不由得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赵祎,只见皇帝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喝吧,别硬撑了。

      他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天子,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挂着那样一抹笑意,慵懒而狡黠,像是一只刚刚享用过一条肥鱼的餍足的猫。

      勾人魂魄。

      这四个字突然从姚景琋脑海中冒了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不……不对!

      他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君主?!

      姚景琋在心中狠狠地斥责了自己一句,匆忙低下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讲义上,继续往下讲解,可他的声音终究是比方才低了几分。

      讲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姚景琋终于将准备好的内容全部讲完,合上讲义,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时辰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不是因为赵祎提问刁钻,恰恰相反,皇帝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刁难性的问题,全程都表现得极为配合和专注。

      难熬的是那道目光。

      那道从对面投来的时有时无的目光像是一片羽毛,时不时地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的手背,轻飘飘的,却让人无处躲藏。

      姚景琋站起身,恭敬地行礼:“臣讲解已毕,请陛下训示。”

      赵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留他,便也站了起来,语气真诚:“先生讲得很好,朕受益匪浅。日后还望先生常来,为朕讲解经义。先生辛苦,且回去歇息罢。”

      “臣告退。”姚景琋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赵祎的声音:

      “先生。”

      姚景琋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殿中烛火摇曳,赵祎站在御座前,隔着满殿昏黄的灯光望向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清瘦,青涩,却又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像春笋破土,如新蝶剥茧。

      “陛下还有何吩咐?”姚景琋问道。

      赵祎看着他,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先生讲得很好,朕很喜欢。他想说,朕明日还想听先生讲,后日也想,天天都想。他想说,先生知不知道,朕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从十五岁读到先生那封信开始,朕就想见你,想听你说话,想看你坐在朕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姚景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姚景琋都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目光,才近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去吧。”

      姚景琋愣了愣,躬身一礼,转身踏出了迩英殿。

      殿外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一般。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赵祎歪着头对他笑的样子,赵祎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样子,赵祎在烛光中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那句“先生”。

      那一声“先生”,叫得又轻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痒痒的,却又抓不着。

      姚景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是臣子,皇帝是君。君臣有别,内外有别。他不能……他绝对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下台阶,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走不掉,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此后数日,这样的单独召见越发频繁起来。

      起初还是在迩英殿,赵祎以讲筵为名,隔三差五便召姚景琋入对。有时讲经义,有时论国事,有时只是闲聊几句便放他回去。姚景琋虽然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毕竟讲筵是翰林学士的本职,皇帝勤于学问,他总不能拒绝。

      后来地点换到了垂拱殿,赵祎常常在批阅奏章的间隙召他过去,说是有些政务想要请教。姚景琋无法推辞,只得一次次地奉诏入对。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召见的旨意总会如期而至。

      再后来,召见的地点和时间变得越来越随意。

      那日傍晚,姚景琋刚从翰林院出来,正准备回寓所,却被一个小黄门拦住了去路:“姚学士,官家有请,在福宁殿等您。”

      姚景琋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福宁殿?”

      “正是,请学士随奴婢来。”小黄门躬身道。

      姚景琋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还是开口道:“烦请回禀官家,福宁殿乃陛下休憩之所,外臣不宜踏足。臣不敢僭越,还请官家恕罪。”

      小黄门面露难色,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谁说你是外臣?”

      姚景琋心头一跳,转过身去,就见赵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臣参见陛下。”姚景琋连忙行礼。

      “免了。”赵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姚景琋矮了小半个头,仰起脸来的样子像极了讨糖吃的少年,“先生是先帝钦点的翰林学士,是天子的近臣,如何算得上是外臣?”

      姚景琋想要反驳,却被赵祎抢了先:“既然是内臣,入福宁殿有何不可?走吧,朕今日得了一幅好画,想让先生品鉴品鉴。”

      他说完,也不等姚景琋回答,转身便朝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姚景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天子意气风发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初次踏入福宁殿时,姚景琋没有过多留意。此次再来,他才察觉福宁殿与迩英殿、垂拱殿不同,布置得更加温馨舒适,少了朝堂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家常的气息。殿中焚着香,淡淡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清雅气息。

      赵祎在一张软榻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先生坐。”

      姚景琋看了一眼那张软榻,默默地在一侧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赵祎看了他一眼,也不强求,只是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幅画卷展开来:“先生来看看这幅画,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姚景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幅未完成的画作画的是一枝斜逸而出的梅花,枝干苍劲,寥寥数笔点染花瓣,却有清冷孤傲之态。他端详了片刻,答道:“笔法老练,意境高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梅花画得太孤了,若是添上一两只禽鸟,或许更有生机。”

      赵祎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先生也懂画?”

      “不敢说懂,只是略知皮毛。臣早年在外任职时,曾与一位画师相交,从他那里学得些许鉴赏之道。”姚景琋谦虚道。

      赵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太好了,朕正愁没人一起赏画呢!宫里那些人,要么只会阿谀奉承,不管朕画什么都夸好;要么就是一窍不通,跟他们对牛弹琴。难得先生懂画,日后可要多来陪朕品评品评。”

      姚景琋连忙道:“臣不敢当,品画一事,臣实在……”

      赵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先生又来了,朕找先生来,是想说说闲话、散散心,先生非要每次都板着脸跟朕谈公事吗?”

      姚景琋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再推辞了,只得道:“臣遵命。”

      赵祎将画卷收起来,又换了一幅:“那先生再看看这幅……”

      就这样,赵祎一幅接一幅地拿出画来请他品评,间或又提起某首诗、某句词,问他有何见解。姚景琋不善此道,每每只是应诺几句,不敢多说。赵祎看出了他的拘谨,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将话题一转,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先生知道金吾吗?”赵祎忽然问道。

      姚景琋一愣:“金吾?”

      “朕养的一只猫,通体漆黑,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金元宝,好看极了。”赵祎说起金吾时,眼睛亮了几分。

      姚景琋见他兴致勃勃,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官家养的猫,想必是极通人性的。”

      “可不是嘛!”赵祎往软榻上一靠,眉飞色舞地说道,“朕跟你说,每次内侍喂食的时候,别的猫都是一窝蜂地涌上去抢,只有金吾乖乖地等在一边,等别的猫都吃完了,它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吃。”

      姚景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赵祎继续道:“有一次,有一只母猫刚生了小猫,胃口不好,吃得很少。金吾看到了,居然把自己碗里的鱼干叼了几条放到那只母猫面前。还有一次,有只小猫被大猫挤开了,没抢到吃的,蹲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叫,金吾看见了,又把自己的食物让了出去。”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向姚景琋,眼中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先生你说,这不就是君子所为吗?”

      姚景琋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此猫必是受了君子之风的熏陶,故而能有君子之性。”

      “是吗?可是朕觉得,它生来就是这样的。畜类只是不会说话,但道理它们也都懂。”赵祎歪了歪头,唇边浮现出一抹俏皮的笑意。

      姚景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官家说的是,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人有善恶,畜亦有灵性。金吾能行此君子之举,确是它的本性使然。”

      “朕就知道先生会懂。”赵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可惜今日不凑巧,金吾跑出去玩了,没在殿里。改日朕把它抱来,让先生也看看。毕竟君子一定喜欢君子猫,对不对?”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灿然如窗外桃花。

      姚景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连忙垂下眼帘,将那一脉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低声道:“官家厚爱,臣愧不敢当。”

      赵祎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烛光在姚景琋的侧脸上跳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迩英殿讲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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