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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秋声 听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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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细雨绵绵。
赵祎提前三日便派人告知姚景琋,说宫中新制的秋菊饼出炉,请他入宫品尝。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寻常的赏味之邀,可传旨的内侍一走,赵祎就对着铜镜,前前后后试了十多次衣裳。
朱红太正式,浅黄太随意,赭黄太沉闷,选来选去也没个合意的。他看着宫人们手里捧着的各色袍服,气得跺了跺脚,拂袖而去,只留下跪了一地不知何处触怒龙颜的宫人。
可坐在龙榻上,他又委屈起来。天子常服翻来覆去就这几种颜色,什么时节、什么场合穿,都在《开宝通礼》写得明明白白。他恨自己不能像寻常公子哥儿一样,想穿绯就穿绯,想着青就着青。
他最后还是穿了身浅黄,颜色淡的像被水冲过,近乎纯白。
此刻,他正穿着这身浅黄色的袍服,站在福宁殿的廊下,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凉丝丝的,落在掌心便化了。
天公不作美,偏生今天下起毛毛细雨来。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拧起:“这雨……会停么?”
刘实在一旁宽慰道:“官家放心,秋雨不大,姚学士定然会来的。”
“朕不是担心他不来。”赵祎收回手,长长的眼睫垂下,声音也弱下去,“……朕是担心他淋了雨着凉。”
刘实颔首低眉,没敢接话。
金吾躲在屋檐下避雨,蜷成一团黑色的毛球,尾巴紧紧拢在身边,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的雨幕。它最讨厌毛发被打湿,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一到雨天便缩头缩脑,连叫声都比平时小了几分。
刘实趁机上前,一把将它捞了起来。金吾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开,便认命地耷拉着四肢,任由刘实把它抱进了福宁殿。
赵祎接过金吾,将它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金吾起初还老老实实地趴着,过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耐烦地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别动。”赵祎按住它。
金吾不听,甩了甩尾巴。
赵祎没有再管它,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面连绵的雨丝。秋雨落在屋檐上,细细密密,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絮语,声音填满了整个福宁殿。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缕怅然。
那层朦胧的情愫便如这秋雨一般,细密婉转,绵延不绝。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三岁那年的惊鸿一瞥,也许是十五岁那年读到那封陈情信时的怦然心动,也许是上次在迩英殿中,看到那人坐在烛光里侃侃而谈的模样。
总之,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金吾喵喵叫了几声,见赵祎不搭理它,只是重复地抚摸它的背,也就不叫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眨着眼睛。
约定的时刻到了,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小黄门的通报:“官家,姚学士到了。”
赵祎精神一振,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脊背放松,虚虚揽着金吾。
“宣。”
殿门被推开,一阵潮湿的风裹着雨气涌入殿中。姚景琋走了进来,肩上沾着细密的雨珠,紫色的官袍颜色深了一片。
他在门口站定,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然后才跨步上前,撩袍跪地:“臣姚景琋,参见陛下。”
“免礼,先生坐吧。”赵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姚景琋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祎膝上那团黑色的东西,身形明显地僵了一瞬。
赵祎注意到了。
从姚景琋一进来,看到趴在他膝盖上的金吾开始,这个人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他走路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落座的时候动作也有些迟疑,坐下之后更是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目光始终避开赵祎膝上的方向。
赵祎心下猜测:莫非是怕猫?
他把金吾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笑着解释道:“这就是朕养的金吾,别看它长得威风,其实胆子小得很,不会伤人的。”
姚景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旁处,低声道:“陛下说的是。”
金吾本就因为不能出去玩而闷闷不乐,又被赵祎抱得太紧,黑色长尾巴用力甩着,打在龙袍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赵祎低头看了它一眼,挠了挠它的下巴,无奈地笑道:“这小东西还是个有脾气的主,今日不能出去玩,可把它闷坏了。”
姚景琋拱了拱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向往天地,为畜类天性。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赵祎听了,不由得眉头一皱。这话说得没错,可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敷衍,像是在背诵经文一般。
他本想先聊聊金吾的趣事,等把这福宁殿的空气暖过来了再唤人上秋菊饼。可第一步就不顺,这位君子似乎并不喜欢他的君子猫,这让他有些挂不住。
既如此,那便只好上茶点了,总好过两个人对着一只猫相顾无言。
可赵祎正要开口,忽而注意到姚景琋头更低了,不像是只为了躲金吾,更像在隐藏什么。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也低了很多,似乎是心绪不佳。
赵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中升起一丝隐忧。
他朝刘实使了个眼色,刘实会意,上前将金吾抱了起来。金吾终于脱离了那个颇有些窒息的怀抱,满意地甩了甩尾巴,乖乖被刘实抱到角落里去了。
赵祎掸了掸腿上的猫毛,望着对面沉默了许久的姚景琋,轻声开口:“晦卿。”
姚景琋猝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赵祎。
这是赵祎第一次唤他的字。
在此之前,赵祎一直叫他“先生”或是“卿”,尊重有余,亲近不足。而“晦卿”二字,不该在这里,不该被那个人唤出。它太柔软,柔软得不合时宜。它太亲昵,亲昵地令人无措。
赵祎也被他这一抬头吓了一跳。
他看到了,姚景琋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水光,像是蓄了许久的池水,被突如其来蜻蜓一点,险些决堤。
赵祎有些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年近不惑的老臣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赶快回想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难道是那句“晦卿”叫得太唐突了?还是方才谈论金吾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他执意今日召他冒雨前来,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汹涌的疑惑封缄在唇齿,赵祎目光左右瞟了瞟,半晌才有些干涩地开口:“再近前来坐。”
姚景琋连忙低下头,声音竟有些颤抖:“臣不敢。”
“朕让你过来坐。”赵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强硬了几分。说完他就后悔了,想放软语气重说,而姚景琋已然站起身,将绣墩往前挪了几步,重新坐下。
离得近了,赵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正微微颤动着,上面挂着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方才淋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赵祎心里好像被葎草扫过,初时只觉得软软的,而后便是一阵阵刺痛。
他忍不住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姚景琋微微抬起了头,却依旧没有看赵祎。
“臣失仪,请陛下责罚。”鼻音很重,声音也很沙哑,像是被刚刚咽下的哽咽呛的。
赵祎的语气更轻了:“朕不怪你。你可愿说说,是什么事?”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愿说,朕也不勉强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殿中的内侍和宫女都退出去。刘实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福宁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姚景琋沉默了很久,赵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终于,姚景琋鼓起了勇气,娓娓道来:“昨日……臣的那份婚书,被退回来了。”
赵祎一怔。
“是城中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温良贤惠,两家又是门当户对。一切都谈好了,臣也已经把聘礼准备好了。结果……”
姚景琋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结果她的父亲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说臣……说臣逢迎上意,排挤同僚,阴谋结党。他担心臣会被贬官,被罢职,连累那姑娘受苦,就把婚约退了。”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重新低下,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赵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既是为那无稽之谈,也是因为……原来他早已和人有过婚约了啊……
他伸出手,想去拍拍姚景琋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这些话,朕都不信,他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又何以为凭?”赵祎重新端起皇帝的威仪,道。
姚景琋依旧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不再抖了。
过了许久,姚景琋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显得有些疲惫:“不只是这一次。”
赵祎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是福建人,福建子。”姚景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臣刚授官那年,每个月从俸禄里匀出一点,攒了大半年,终于凑够了钱买了根银簪,送给了同窗的妹妹。不算精致,也不算贵重,可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臣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臣把簪子送给她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说很喜欢,臣以为她是愿意的。”
“结果呢?”赵祎轻声问。
“结果她收了银簪,转头就嫁给了一位扬州的绸缎商人。她还托同窗告诉臣,说她一直把臣当兄长看待,从没有过别的情感。”
赵祎心里像坠了块石头,又问:“后来呢?”
“后来臣调入京城,在度支司做官。经同僚牵线搭桥,结识了一位老尚书的孙女。臣与她见过几次面,谈得很投机。”
姚景琋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臣以为这一次总算是有希望了,满心欢喜地打算正式提亲。结果就在臣准备提亲的前一天,同僚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臣,说那位女子正和宰相的公子打得火热。”
他又低下头去:“那天臣没去度支司,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
赵祎眨了眨眼睛,有些发酸。
“臣想明白了,或许不是因为臣是姚景琋,不是因为臣是度支判官或翰林学士。,只是因为……臣是福建子,一个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蛮子。”姚景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殿中重新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风也渐起,殿外落叶翻飞。
赵祎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鬓边那几缕被岁月染白的发丝,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要把这个人揽进怀里,想要告诉他,你不是没有人要的,朕要你,朕一直都在等你。
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其实……朕在这方面也不顺利。”
姚景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先生应该知道,朕登基不久,皇祖母就给朕办了选妃。”赵祎望着窗外的雨幕,目光有些飘忽,“结果选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靖国公的嫡子,酒鬼一个;工部尚书的公子,把朕的皇宫当青楼楚馆;汝阳侯派了个小娃娃过来,就为了朕那点芙蓉糕;还有个高爻文,险些拆了集英殿。”
他转过头来,看着姚景琋,目光认真而坦诚:“这些都是皇祖母安排的,朕还没有体验过,钟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姚景琋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身淡黄色的龙袍穿在官家身上,太重了。
他低下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官家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定会遇到情投意合的人的。”
“朕不想等了!”赵祎打断了他。
一句话如同巨石投下,在姚景琋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抬起头,对上赵祎的目光。方才的怅然若失被烧得一干二净,只有热烈、执拗、赤诚还在肆无忌惮地烧着。
姚景琋被他看得发毛,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臣先行告退。”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赵祎的声音:“站住。”
姚景琋不得不停下。
“先生回去做什么?继续反复思量那等晦气事吗?”赵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不如今晚就留在翰林院值宿,也好省了来回奔波,省得辗转难眠。”
姚景琋的背影僵住了,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如何听不懂弦外之音?
翰林院值宿本是翰林学士的职责之一,轮到值宿的日子,学士便要在翰林院过夜,以备皇帝随时召对。可今日并非他值宿的日子,赵祎这话,分明是临时起意,要他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他不敢想。
“官家……”姚景琋转过身来,想要推辞。
“朕说了,今晚你就留在翰林院。姚景琋,你想抗旨不尊么?”赵祎微微抬起下颌,盯着他。
姚景琋抿着嘴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呢?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一个臣子,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他低下头,声音艰涩:“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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