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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颜犹在 初颜犹在 ...

  •   赵祎当然记得姚景琋。

      三岁那年,他在城楼上远远看过一次进士游街。那时他被父皇抱在膝上,下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宫花,从城门中鱼贯而出。

      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只知道他们头上的花很好看,红的、粉的、紫的,一朵一朵插在乌纱帽上,像是把春天簪在了鬓边。

      他指着楼下的人,仰起头来问:“父皇,他们是什么人?”

      父皇笑着给他指点:“那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领头那个是状元郎,姚景琋。”

      “状元郎是什么?”

      “是天下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最厉害”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很年轻,很干净,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玉。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官袍。别人头上的宫花都端端正正地插着,只有他的是斜的,歪歪地缀在帽檐一侧,像是随手一插。那朵斜斜的宫花在整齐的队伍里格外扎眼,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后来他长大了,读了许多书,见了许多人,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惊鸿一瞥”。

      再后来,他开始观政,听父皇和大臣们议事,那个名字便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耳边。

      “姚景琋在淮州疏浚河道,今年淮水大涨,沿河州县安然无恙。”

      “姚景琋在苏州清丈田亩,查出隐田三千顷,那些豪绅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

      “姚景琋升知府了,在任上判了一桩奇案……”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父皇下朝后心情极好,把他叫到崇政殿,指着案上一份札子说:“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大理寺驳回的旧案卷宗,旁边附着姚景琋的亲笔信。洋洋数千言,从案情始末到证据链的漏洞,从证人证词的矛盾到作案动机的不成立,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那是一个轰动一时的案子,富商之妻被指控与情夫合谋杀害亲夫,卷走财物私奔。人证物证俱在,县州两级审理无误,大理寺复核维持原判,只等秋后问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连涉案女子的家属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只有姚景琋不信。

      他翻遍了所有的卷宗,亲自去案发现场勘察,又找到了几个被忽略的证人,最终还原了真相:那富商根本没死,是他自己设局诈死,携款潜逃,故意留下线索栽赃妻子。而那女子所谓的“情夫”不过是她娘家表哥,那日上门探望,恰好撞见凶案现场,被吓破了胆,这才带着表妹仓皇逃离。

      赵祎读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那时候才十五岁,正是最容易热血沸腾的年纪。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那个人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到激动处笔锋陡峭,写到沉痛处墨迹洇开。

      父皇问他:“此人何如?”他答:“智圆行方,守经达权。”

      父皇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他当时看不懂的深意:“此纯臣也。”

      他记住了。

      从那天起,姚景琋在他心里就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为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冤案奔走呼号的人,一个会在深夜灯下为一个陌生女子写几千字陈情信的人,一个宁可得罪上司、得罪同僚、得罪整个官场也要坚持自己判断的人。

      这样的人,他想见一见。

      可是父皇在位时,他一直没有机会。等他终于登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召见任何一个他想见的人了,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万一见面之后,发现那个人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万一他老了,丑了,变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官僚呢?

      万一那十六年的念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呢?

      他不敢想,可他又忍不住想。

      而此刻,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

      金吾趴在赵祎膝上,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它浑然不知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你说,他记得朕吗?”赵祎低头问金吾。

      金吾打了个哈欠,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赵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跟一只猫说话。

      可是他没有别的人可以说了,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太后的耳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慈寿殿去。唯有金吾,不会出卖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实压低了的通报:“官家,姚学士到了。”

      赵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金吾抱到地上,金吾很知趣地走到了角落里,把自己盘成一个黑色绒球。

      放走金吾,赵祎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于是重新靠回椅背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宣。”

      殿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身形颀长,步履从容,紫色的官袍在光影中泛着沉沉的光泽。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地,端正地行了大礼:“臣姚景琋,参见陛下。”

      他声音温和沉稳,像是春日里流过石面的溪水,清澈而舒缓。

      赵祎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大脑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准备了无数句要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城楼上惊鸿一瞥,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年轻的,鲜活的,意气风发的。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了。

      岁月在他鬓边眉梢点染了风霜,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霜色。那张脸依旧像温水泡过的玉,只是不再是未经雕琢的原石,而是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古玉,沉静、内敛、厚重。

      可是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是一双不笑也含着三分情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温温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进去。

      “官家?姚学士还跪着呢。”刘实在一旁小声提醒。

      赵祎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让人跪了这么久,连忙道:“免礼,赐座。”

      “谢陛下。”姚景琋从容起身,在一侧的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坐得笔直,脊背挺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刻意回避,也不过分直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祎被他这样坦然地注视着,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这才开口道:“卿是第一次见朕么?”

      姚景琋微微颔首:“回陛下,臣此前历任地方,去年方始回京述职,先帝召见于垂拱殿。彼时陛下尚在东宫,未能得见。直至今日,方才有幸得见天颜,是陛下恩典,是臣的福分。”

      他说得恭敬而得体,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赵祎听了,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这些客套话,他想听点别的。

      他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把那句险些咽回去的话说了出来:“这是朕第二次见你了。”

      姚景琋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帘,颔首道:“臣惶恐。”

      赵祎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一条温暖的小河缓缓流过,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的熨帖。这人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像抚过堆叠的锦缎,温润而有分量。他低眉的样子更好看,睫毛又长又密,轻轻颤动着,像蝶翼在晨光中翕动。

      赵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那双颤动的眼睫上,贪婪地描摹着每一个细节。

      姚景琋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眼睫颤动得更快了,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随时准备振翅飞去。但他没有偏头去躲,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维持着一个臣子应有的端方与得体。

      赵祎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三岁的时候,父皇抱着朕在城楼上看新科进士游街夸官。朕记得很清楚,队伍最前面那个人,宫花是斜着插的。”

      姚景琋闻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少年时的荒唐事,低声道:“那时年少无知,总觉得宫花便是宫花,横竖都是天家的恩赐,怎的插都一样,让陛下见笑了。”

      “不,很好看。”赵祎脱口而出,随即愣住。这话未免有些唐突,而再看姚景琋,他脸上那层薄红慢慢地加深,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一朵海棠在眼前缓缓绽放。

      赵祎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满足感,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不过他及时转移话题,语气放缓了些:“往后在朕面前,不必这般拘谨,叫朕官家就好。”

      姚景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恭声道:“是,官家。”

      这一声“官家”,叫得又轻又柔,像是裹了一层蜜,甜丝丝地钻进赵祎的耳朵里,引得心跳一下一下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赵祎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毒了,不然怎么会因为区区两个字就慌乱成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朕今日召卿前来,是想听听卿对西北防务的看法。朕刚即位,西北党项人便蠢蠢欲动。卿在陕西路任转运使期间,对西夏的形势应当颇有了解。依卿之见,对付党项,何以为计?”

      提到正事,姚景琋的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起来。他从腰间抽出准备好的札子,双手呈上:“臣近日查阅了西北各州的边防奏报,又翻检了前朝的边防档案,写了一份粗浅的看法,请官家过目。”

      刘实上前接过札子,转呈给赵祎。赵祎翻开札子,只见上面字迹端正清秀,依旧如十五岁初见时那般赤诚。

      他一边看,一边听姚景琋在旁边解说。

      “西北之患,不在党项,而在朝廷。党项人年年犯边,看似凶猛,实则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我大梁在西北驻军的粮饷供应。臣查阅过近年来的边关奏报,发现一个问题:每逢秋冬,西北驻军便有大量逃兵。究其原因,并非将士怕死,而是吃不饱、穿不暖。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经过层层盘剥,到士兵手中已不足三成。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如何能不逃?”

      赵祎原本还在心猿意马,听到这里,注意力渐渐被拉了回来。他低头看着札子上的内容,发现姚景琋不仅指出了问题,还附上了详细的解决方案。从粮草的运输路线到军饷的发放流程,从将领的选拔机制到士兵的轮换制度,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卿的意思是,西北的问题不在前线,而在后方?”赵祎问道。

      姚景琋点了点头:“正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官员中饱私囊。若不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就算派十万大军去西北,也不过是给那些蛀虫送钱财罢了。”

      赵祎沉吟片刻,又问了几个细节。姚景琋一一作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偶尔还会引用一些前朝的案例来做对比。赵祎点着头,目光渐渐地从札子上移开,落在了姚景琋的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两片薄唇开合,色泽红润,形状优美,温润的声音从那里流淌出,新颖的观点从那里倾泻而出,不疾不徐地淌过听者的心田。让赵祎听得入了迷。

      “……此外,臣以为还可以在边境设立互市,以茶盐换取党项人的马匹,既能缓和边境局势,又能为我朝补充战马……”姚景琋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变小了。他发现皇帝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烧穿。

      姚景琋有些不自在地停下了讲解,试探着问:“官家?可是臣说的有不妥之处?”

      赵祎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目光移回札子上:“没有,继续。”

      姚景琋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但赵祎已经无心再听了,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画面:姚景琋说话时颤动的睫毛,因为专注而略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双不笑也含着三分情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这些东西像是一群蝴蝶,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赵祎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你是皇帝,不是毛头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可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到姚景琋脸上,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如此反复几次,他感觉自己简直要疯了。

      日头渐渐偏西,殿中的光线暗了下来。姚景琋终于把自己要说的都说完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皇帝的回答或追问。

      赵祎张了张嘴,想说“这就完了?”但他注意到,从进殿到现在,眼前这人一直在讲,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的嘴唇有些干了,声音也比刚才沙哑了几分,身形却坐得端端正正,没有丝毫懈怠。

      赵祎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心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吩咐道:“赐茶。”

      刘实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盏热茶。

      姚景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润过他干涩的嘴唇,那两片薄唇重新变得水润饱满,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赵祎移开目光,握紧了手中的札子。

      “卿今日所言,朕受益匪浅。这份札子朕会仔细再看,日后还有许多军国大事、经义文章,需要卿为朕讲解。”

      姚景琋起身行礼:“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赵祎摆了摆手:“卿且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姚景琋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赵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殿中一下子空了。

      他一个人在殿中坐了许久,暮色四合,内侍们轻手轻脚地点亮了灯烛。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姚景琋只啜了一口的茶上,茶汤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赵祎伸出手,端起那盏茶,慢慢地送到唇边,将杯沿抵在自己的下唇上,感受着那一抹微凉。

      那是方才姚景琋饮茶时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炙热,执拗,还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朕要这个人,从心到外,都要。”

      金吾在角落里“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赵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猫,笑意更深了。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他问金吾。

      金吾舔了舔爪子,没有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颜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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