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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春第一春 千春第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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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元年,春寒未褪,汴京城里的柳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抽了新芽。
新皇帝赵祎继位不过半年,太皇太后谢氏便以“开枝散叶、绵延国祚”为由,下旨为皇帝选妃。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先帝驾崩不足半年,丧期未过,此举未免操之过急。
赵祎正在批阅西北送来的军报,闻言头也没抬:“皇祖母,朕刚即位,朝局未稳,西北党项人蠢蠢欲动。这时候选妃,恐怕不太合适吧?”
谢太后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羹,慢悠悠地搅动着。她今年六十有七,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精光湛湛,半点不见老态。
“军务是十年之政,选妃是百年之政。官家,孰轻孰重,你应当有个决断。”她把瓷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这位祖母在先帝时期便以干政闻名,先帝驾崩后,她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摄政,朝中半数大臣都是她的人。他这个皇帝,说白了还是个傀儡。
“再说了,这次选上来的公子,哀家可都过目了,个个生的俊俏。官家不是最喜欢好看的么?”谢太后的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带着促狭的笑意。
赵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从小就是个看脸说话的主儿,这事儿宫中上下无人不知。若是漂亮的宫女内侍过来,他便笑脸相迎,赏赐也大方;若是长得稍微不中意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态度冷淡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这是他的毛病,他从不否认。
“……朕去看看就是了。”赵祎最终还是松了口。
选妃设在集英殿,殿内香烟缭绕,两侧站着执礼的内侍和女官。赵祎端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庞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眉眼却已经有了帝王该有的锐利与矜贵。
身后那道珠帘之后,谢太后端坐着,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粒相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宣,靖国公嫡子吕禧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赵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殿门的方向。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也算得上英俊。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地,行了大礼:“臣吕禧,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赵祎温声道。
吕禧谢恩起身,在一侧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赵祎暗暗点了点头:还算入眼。
“吕公子近来在忙些什么?”赵祎问,像是在闲聊。
吕禧微微一笑,答道:“回陛下,臣在家中读书习武,闲暇时也与三五好友小酌几杯,谈论些诗文剑术,倒也逍遥自在。”
“哦?吕公子喜欢饮酒?”赵祎挑了挑眉。
吕禧的眼睛亮了起来,似是找到了同道中人般兴奋:“正是,臣素来喜好品鉴各地佳酿,前些日子友人从江南带来一坛绍兴黄酒,陈了十八年,开坛之时满室生香,入口醇厚绵长,回味甘甜……”
他越说越起劲,从绍兴黄酒说到汾酒,从汾酒说到剑南烧春,又从剑南烧春说到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赵祎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渐渐地,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听不懂,什么女儿红、剑南烧春、汾酒,他一概不知是什么味道。他从小在宫里长大,饮食起居都有严格规制,饮酒更是极少,偶尔宴饮也不过浅尝辄止。
更重要的是,吕禧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往前凑了两步,赵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像是宿醉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酸腐味,混杂着熏香的甜腻,叫人直犯恶心。
赵祎适时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酒经:“吕公子,你对西北军务可有了解?”
吕禧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转换话题,支吾道:“这……臣于军务之上涉猎不深,不敢妄言。”
赵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朕知道了,吕公子才学过人,朕心甚慰,公子且先回去吧。”
吕禧还没反应过来,内侍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好起身行礼告退,走出殿门时还在纳闷,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珠帘后,佛珠的声音顿了顿。
第二位进来的是工部尚书之子钱曜,他一进殿,赵祎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无他,实在是这张脸太过惹眼了。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情。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蹀躞带,行走间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臣钱曜,叩见陛下。”他的声音也带着一股慵懒的磁性,好听得很。
赵祎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他想着此人是工部尚书之子,应当对朝廷的实务有所了解,便问道:“钱公子,朕近日正为淮南道的水患烦忧。今夏大雨连绵,淮水暴涨,沿岸州县受灾严重。你父亲是工部尚书,掌管天下水利工程,你对此可有见解?”
钱曜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陛下,水患之事,自古有之。臣以为治水之道,无非‘堵’‘疏’二字。堵则筑堤束水,疏则开渠引流,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赵祎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而钱曜说到这里便停了,显然他的见解也就到此为止了。
“就这些?”赵祎问。
钱曜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笑道:“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淮南水患虽重,但水再大,也淹不了汴京。朝廷只需拨下足够的银两,地方官员自会料理妥当。”
赵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水再大也淹不了汴京?这话从一个工部尚书之子口中说出来,简直荒谬至极。淮南道的百姓就不是大梁的子民了?他们的死活就不重要了?
他正要发作,忽然注意到钱曜的目光不对劲。那双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从殿中侍立的女官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打量,像是在挑选什么货物一般。
赵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女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被钱曜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颊泛红。
赵祎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这家伙若是选进了宫,怕是没过几天就要把自己的后宫变成他的猎场。到时候别说给自己戴绿帽子了,怕是整个皇宫都要被他搅得乌烟瘴气。
“钱公子,你方才说,水再大也淹不了汴京?”赵祎的声音冷了下来。
钱曜还没意识到危险,笑着点头:“正是,汴京地势高峻,历代又修筑了完备的防洪工事,陛下大可放心。”
“那淮南道的百姓呢?”
“这……自有当地官员处置……”钱曜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赵祎猛地一拍扶手:“当地官员若有能力处置,朕还需要问你?工部尚书之子,对天下水利只知‘堵疏’二字,对百姓疾苦漠不关心,反倒有闲心打量朕的女官,你当朕这里是青楼楚馆吗?!”
钱曜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失言!陛下息怒!”
“出去。”赵祎冷冷道。
钱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头上的冠帽都歪了,狼狈不堪。
珠帘后,佛珠转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第三位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谢太后在珠帘后面轻声提醒了一句:“这孩子天性纯良,官家且看看。”
赵祎听到了这句,心里想的却是:这孩子多大?
那少年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走到殿中央时,似乎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吓到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全然忘了母亲教过的礼节。
内侍小声提醒:“吴公子,该行礼了。”
“哦哦!”少年如梦初醒,慌忙跪了下去,动作笨拙得差点把自己绊倒,“臣、臣吴琮,叩见陛下……”
赵祎扶了扶额:“平身吧。”
吴琮站起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你今年多大了?”赵祎问。
“臣……臣今年十三……”
十三,比他小了整整六岁。
赵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读过什么书?”
吴琮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字经》,《千字文》……还没读完……”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祎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又问:“那你可知今日为何来此?”
吴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爹爹说……宫里有好多没见过的点心……”
赵祎愣住了,随即忍不住气笑出声。他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内侍刘实道:“去,把尚食局新制的芙蓉糕包一盒来。”
刘实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了。
赵祎对吴琮道:“这盒点心赏你了,回去告诉你父亲,朕心领了他的好意,但你年纪还小,先在府上好好读书,过几年再说吧。”
吴琮接过食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欢喜得连礼都忘了行,抱着食盒就往外跑。跑到殿门口才想起来,又折回来匆匆磕了个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赵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珠帘后传来一声冷哼,很轻,只有离得近的赵祎听到了。
第四位进来的是一位英武不凡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走路带风,往殿中一站像一座铁塔。
“臣高爻文,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赵祎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平身,赐座。”
高爻文大大咧咧地坐下,绣墩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也不在意,坐定之后便开始打量四周,目光炯炯,像是在巡视军营。
“高公子是在陕西路长大的?”赵祎问。
“正是!臣自幼随义父在陕西路长大,那里靠近西夏,三天两头打仗!”高爻文一拍大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臣十二岁就能拉开一石五斗的硬弓,十五岁随义父出征,亲手砍了一个西夏斥候的脑袋!”
他说到兴奋处,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赵祎的眼皮跳了跳。
高爻文浑然不觉,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那一战,臣带着三十个骑兵,追着两百多个西夏兵跑了八十里!臣冲在最前面,一刀一个,杀得他们屁滚尿流!那些西夏兵见了臣就跑,连回头都不敢……”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好几次差点打到旁边侍立的内侍。赵祎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人若入了后宫,怕是第一天就能把福宁殿拆了。
“高公子果然勇武过人,朕甚是钦佩。只是后宫之中多是文墨之事,恐怕委屈了公子的一身本事。”赵祎在他换气的间隙插话道。
高爻文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朕以为,公子更适合在军中建功立业。”赵祎微微一笑,“传朕旨意,赏高公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宝刀一口。望公子不负朕望,为国效力。”
高爻文大喜过望,跪下谢恩,兴高采烈地走了。
至此,四位候选人全部见完,赵祎一个也没留。
选妃草草收场,赵祎沉着脸回了福宁殿。
一进门,他就看见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像,全是谢太后让人送来的各家公子的肖像画,旁边还附着小传和家世背景。
他一把将案上堆放的画像全扫到地上,画卷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还不解气,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几,铜香炉滚落在地,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
“这就是皇祖母给朕选的好人家?!酒鬼、色胚、小娃娃、莽夫……朕就只配得上这等货色?!朕的终身大事,在他们眼里就是笔买卖,就是场笑话!”
殿中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贴身内侍刘实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官家息怒……官家息怒……要不……官家自己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赵祎嗤笑一声:“自己选?朕倒是想!可朕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自己做的主?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全是皇祖母安排好的。如今连枕边人也要她替朕定,朕偏不!”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声:“太皇太后驾到——”
赵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谢太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手持一根雕龙拐杖。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赵祎身上。
“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刘实最后一个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祖孙二人。
谢太后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的画像,又落到赵祎身上:“官家今日好大的脾气,选妃结束,一句话也不说就回了福宁殿,连哀家那里都不去打声招呼?”
赵祎微微欠身:“孙儿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祖母。”
谢太后冷哼一声:“身体不适?哀家看你精神好得很,还有力气摔东西。”
赵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太后的语气严厉起来:“官家,选妃又不是点状元,你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问吕禧西北军务,问钱曜怎么治水,问吴琮读了什么书……你这是在选妃还是在殿试?”
赵祎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皇祖母,这是选皇妃,不是选丫鬟,朕当然要慎重。不仅要考虑相貌、品性、知趣,还得考虑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合心意,纵使强行纳入宫中,朕也不会去临幸他们,反而要让他们在这深宫之中守活寡,那不是糟蹋人吗?还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哀家费了多少心思,从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中挑了这四个最出挑的给你,你倒好,一个也不要!你是官家,是皇帝,不是市井顽童,怎可如此胡闹任性!”
“那皇祖母有没有问过,朕为什么不要?”赵祎直视着她的眼睛,“第一个,酒鬼,满身酒气,三句话不离杯中物;第二个,色胚,当着朕的面就敢打量女官;第三个,小孩子,才十三岁,《千字文》都没读完;第四个,莽夫,差点把集英殿的桌子拍碎了!皇祖母管这叫‘出挑’?”
谢太后脸色变了变,但仍强硬道:“就算他们各有不足,你怎知日后他们不会有所改观,就这么一个不留?选妃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传承,岂容你任性使气?!”
赵祎冷笑:“朕的婚事在皇祖母眼里,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谁家的儿子能拉拢哪一派势力,谁家的儿子能给皇祖母带来多少好处,这才是皇祖母真正关心的吧?”
“放肆!你就是这样跟祖母说话的?!”谢太后厉声呵斥。
赵祎毫不退缩:“朕只是实话实说。”
谢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下去,赵祎忽然捂住了脑袋,眉头紧皱,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皇祖母别说了……孙儿头好痛……大概是今日在集英殿坐久了,受了风寒……”说着,他歪歪斜斜地就往榻上走。
谢太后一愣,手里的拐杖悬在半空。
她了解这个孙子,从小就会用这一招。每次不想听她训话就装头疼、装不舒服,偏偏她又狠不下心来真的逼他。
“……罢了,你好生歇着吧。选妃的事,改日再说。”谢太后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说完,她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赵祎立刻放下捂着头的手,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之色。
“刘实!”他喊道。
刘实推门进来,赔着小心问:“官家有何吩咐?”
“去把金吾抱来。”
刘实面露难色:“这……官家,金吾最爱到处跑,这会儿也不知去哪儿了……”
“那就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了。”赵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刘实苦着脸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他在宫里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崇文馆和翰林院之间的石板路上找到了那只通体乌黑、眼睛金黄的小猫。金吾正蹲在路边,仰着头看树上的一只鸟,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
刘实大喜过望,一把抱起金吾,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
回到福宁殿时,赵祎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实怀里的金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接过金吾,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金吾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在哪儿找到的?”赵祎随口问道。
“回官家,在崇文馆和翰林院之间的石板路上。”
赵祎抚摸金吾的手顿了一下。
崇文馆……翰林院……
他眯起了眼睛。
“刘实。”
“奴婢在。”
“朕要见姚景琋。”
刘实一愣:“官家,这会儿正是会食的时辰,姚学士应该在学士院用饭……”
“朕要见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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