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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泣 夜泣 ...

  •   紫宸殿内,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了些,赵祎坐在御座上,留下几位宰执大臣议政。

      孟维翰就江淮水患的赈济方案慢条斯理地分析着,从钱粮调拨到工部人手安排,从地方官吏的考核到灾后防疫的措施,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赵祎坐在御座上,频频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右眼皮跳个不停,像是眼皮底下藏了条半脱水的鱼。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可那跳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往常孟维翰也是这个腔调,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一样稳当。可今天,他觉得那声音格外聒噪,像夏夜里嗡嗡作响的蚊蝇,赶不走,也躲不开。

      他满脑子都是今早离开福宁殿时姚景琋蜷缩在被子里那副模样,他有没有醒?他会不会又跑了?他会不会……

      “陛下?”

      孟维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赵祎的思绪。

      赵祎抬起头,只见孟维翰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臣方才所言,陛下以为如何?”

      赵祎眨了眨眼,强作镇定道:“孟相公所言极是,就依孟相公所言去办吧。”

      孟维翰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一眼就看出了皇帝的心不在焉。他也不点破,不问何事,只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是,臣拟一份详细的札子,回头请陛下过目。”

      赵祎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孟相公辛苦了,诸位爱卿也辛苦了,都退下吧。”

      几位宰执大臣面面相觑,皇帝答应得未免太快了些,连句追问都没有,这可不像他平日的作风。但既然皇帝发了话,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行礼告退。

      孟维翰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大殿。

      等大臣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赵祎立刻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顾不上什么天子的威仪,提起龙袍的下摆,小跑着往福宁殿的方向赶去。

      刘实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官家,您慢点儿,仔细脚下——”

      赵祎充耳不闻,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步越来越快。沿途遇到的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终于,他推开了福宁殿的门。

      屋子里很安静,博山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床铺重新铺过,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昨夜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面铜镜不翼而飞了。原本放着铜镜的案几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尘印记。

      赵祎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床上。

      姚景琋躺在那里,被子盖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那长长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赵祎在床边坐下,放轻了动作,没有吵醒他。他伸出手,悄悄探进被子里,想去握姚景琋的手。可预想中柔软温热的触感并没有出现,他只摸到了粗糙的纱布。

      赵祎心一沉,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姚景琋了,一把掀开被子,抓起那只手举到眼前。

      姚景琋的右手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细白纱布,从掌心一直缠到手腕,纱布上还能看到隐隐的血迹,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出几点暗红。

      他抬起头,对上了姚景琋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哀戚,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望之生凉。

      “怎么回事?”赵祎握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姚景琋看了看他,垂下眼睫,轻声开口:“教不严,师之惰。臣数次为陛下讲经,仍未将‘仁爱’二字讲清,是臣之过,臣甘愿受罚。”

      赵祎愣住了,看着那双哀戚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寝殿。

      刘实正在外间指挥其他内侍收拾茶具,看到赵祎铁青着脸走出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来。

      “早上发生了什么事?”赵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刘实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早上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姚学士如何站在铜镜前发呆,如何一拳砸碎了镜子,如何捡起碎片对准自己的脖子,他们如何冲进去阻拦,又如何替他包扎伤口。

      赵祎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瞪大了眼睛;然后是心痛,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接着是恼怒,牙关紧咬,下颌绷得紧紧的。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后怕,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很久,他才转身走回寝殿,在床边重新坐下,伸手握住姚景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朕还是荥王的时候,母后就病逝了。”他幽幽开口,娓娓道来。

      “那时候朕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后躺在一口大大的方盒子里,被人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朕哭着要找母后,皇祖母把朕抱在怀里,说阿璃乖,以后有皇祖母疼你。”

      姚景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皇祖母确实疼朕,她保着朕的太子之位,不让那些庶出的兄弟抢了去。她教朕读书识字,教朕如何应对父皇的考问。”

      赵祎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她也控制着朕的一切,朕吃什么,穿什么,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睡觉,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都要过问。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皇祖母觉得什么好,什么就对。”

      赵祎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天光。

      “朕记得有一年冬天,朕想吃糖葫芦。皇祖母说,太子不能吃那种市井的东西,失了身份。朕说就吃一口,就一口,皇祖母没有答应。朕偷偷让一个小内侍去买了一串藏起来,晚上躲在被窝里吃,结果被发现了。那个小内侍被打了几十大板,逐出了宫,朕再也没有吃过糖葫芦。”

      他的眼圈红了。

      “连父皇都奈何不了她……他不是不想护着朕,只是皇祖母的手段,连他也忌惮三分。朕有时候想,父皇是不是也因为怕她,所以才不怎么来东宫看朕……”

      赵祎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姚景琋的那只手:“所以朕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想要什么东西,就得想办法。用计策,用手段,用权力,这样才能把想要的牢牢抓在手里。”

      他看向姚景琋,眼中水光潋滟。

      “先生教朕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什么是君子的德行。先生教得很好,朕都记住了。可是……可是先生只教了朕什么是仁者爱人,从没教过朕……怎么爱人。”

      姚景琋眉梢一挑,屏住了呼吸。

      “朕不知道怎么才叫爱人,朕只会用朕学过的那种方式,给他高官,给他厚禄,用权力压他,用心计留他。朕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可是朕不知道……”赵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锦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朕不知道这样会让他这么痛苦。”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先生,如果恨朕能让你不那么难受……那就恨吧。”

      姚景琋的睫毛颤了颤,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通红的眼圈,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臣……不敢。”

      赵祎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那一天,赵祎哪也没去。他推掉了下午的一切事务,就待在福宁殿里陪着姚景琋。

      起初姚景琋很不自在,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几次开口说“陛下不必为臣耽误国事”,可赵祎只是摇摇头,说“今日无事”。

      赵祎陪着他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篇,诸如宫里的猫又生了崽,御苑的梅花开了几枝,尚食局新研制了一道玉团红糕点,甜而不腻,改日让先生尝尝。

      姚景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作为回应。他本就不是一个善谈的人,讲筵只是需要,离开了那把讲席,他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有时终日不发一言。

      赵祎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只要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响着,就能证明一切都还好好的。

      下午的时候,赵祎让刘实把金吾抱了来。

      那只黑猫被放在姚景琋的膝盖上,先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用爪子踩了踩那柔软的衣料,似乎在确认这块地盘是否安全。最后终于满意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姚景琋一动不动,他期待着这只黑猫会因为怕生或厌倦而自己跑开,但当他看到金吾舒适地趴下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试探着伸出手。

      金吾的毛很软,很滑,摸上去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姚景琋的手覆在上面,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做。

      金吾似乎能感知到这个人的情绪,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纺车,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转动。

      姚景琋低头看着那只黑猫,手不自觉地动了动,顺着它的脊背,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很好,姚景琋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氅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戴冠。

      赵祎从回廊另一侧走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金吾缩在姚景琋的腿弯里,长长的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姚景琋伸出手,从金吾的脑袋开始,顺着它的脊背一路向下,轻轻地抚摸。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白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黑毛,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赵祎看着姚景琋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白皙的手指在黑毛间穿梭,不知怎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正要走过去,姚景琋开口了。

      “臣是一个无趣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腿弯上的猫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臣不懂诗词,不会歌舞,更不懂绘画。臣只会讲枯燥的经义,只会写刻板的诏令。臣已年近不惑,更没有姣好的容貌。官家总有一天……会厌倦了臣的。”

      赵祎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写诗作词,朕有词臣。唱歌跳舞,朕有伶人乐工。绘画,朕有画师。朕喜欢听先生讲经,喜欢看先生写诏令。至于容貌……”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姚景琋的心口:“这张皮长得好看与否只是见朕的门槛,朕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终究会变老腐烂的皮囊,朕喜欢的是皮囊里面,这颗心。”

      姚景琋抬起头,看着赵祎,脸上写满了震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很快,他又垂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官家别这么说……臣会当真的。”

      他声音很轻,像一缕烟。

      “臣这辈子……一直在失去什么。臣失去了父母,他们葬在瓯宁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下。臣失去了故乡,十三岁的时候就辞家求学,至今未归。臣失去了大好年华,辗转数十年为官。后来……又失去了真心。将来,还会失去这条命。也许……从没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郁郁忡忡了。”

      赵祎拉过他放在猫背上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姚景琋能感觉到那下面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先生也别这么说。”赵祎的声音有些发颤,“朕这里……一直在痛。”

      金吾“喵呜”叫了一声,从姚景琋腿上跳下去,跑远了,抖了抖毛,想要把刚才落在它毛发上的沉重甩掉。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走。

      姚景琋告了假,理由是旧疾复发。而他养病的地点被赵祎安排在了福宁殿。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终日捧着一卷书,只有在每天下午的几个时辰里会到回廊下晒太阳,偶尔逗一逗金吾。

      腊月中旬的一天,姚景琋如往常般在廊下看书。金吾走过来,轻盈一跃,落在了姚景琋膝头。姚景琋始终盯着书卷,手却不自觉地搭在了它的背上。

      赵祎远远地走过来了,他本想来看看姚景琋,并不想打扰。而金吾的耳朵从赵祎一靠近就始终追随着他的方向,鼻翼翕动了几下,探头探脑地朝赵祎的方向张望。

      等赵祎走近了,金吾迈着猫步径直走到赵祎脚边,仰头看着他,又凑近他的小腿,仔仔细细地嗅了嗅。

      “怎么了?”赵祎弯腰想去抱它,金吾却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起,在他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比平时更加响亮的咕噜声。

      赵祎只当它是撒娇,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金吾“喵呜”了一声,顺势把自己团成一团,把脑袋贴在他的小腹上,不动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赵祎笑着点了点它的鼻尖。

      姚景琋在一旁目睹了一切,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抚摸金吾的姿势,许久才想起来放下。

      那天夜里,赵祎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借着角灯微弱的光,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正蜷缩在他的胸口上。

      “金吾?你怎么跑上来了?”赵祎愣了愣。

      金吾平时虽然亲近他,但从不上床睡觉,它有自己专属的软垫,在屏风后面。可今夜它不但上了床,还趴在了他的胸口上,把整个身体最温暖的部位贴在他的腹部,像一团小火炉。

      赵祎想把它挪开,可他的手刚碰到金吾的背,金吾就发出不满的“喵呜”声,爪子牢牢勾住了他的寝衣,不肯动弹。赵祎无奈,只好由着它去。

      金吾见他不动了,两只前爪按在了赵祎的胸口上,一下一下踩着。

      赵祎有些哭笑不得,扭头要和姚景琋讲,却发现身侧之人背对着自己,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早上。

      赵祎洗漱完毕,正准备去上朝,刘实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官家!您快来看看!”

      赵祎被他带到寝殿门口,只见门槛内侧放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

      金吾端端正正地坐在“贡品”后面,仰着头,一脸邀功地看着赵祎,尾巴还在得意地晃动着。

      赵祎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赶快用袖子捂住嘴,干呕了一阵。

      刘实看在眼里,不敢多问,小声解释:“奴婢今早一开门,就看到金吾叼着这东西放在这儿,谁要是靠近就冲着谁哈气,像是……像是专门送进来给您的。”

      赵祎好不容易缓过来,眼角沁出了泪。他看着那死老鼠,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最后摆摆手:“……收拾了吧。”

      刘实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内侍来处理。

      可这还没完,此后几天,金吾的行为越来越反常。

      它变得异常粘人,赵祎去紫宸殿上朝,它就跟到紫宸殿;赵祎去垂拱殿批阅札子,它也跟到垂拱殿,蹲在御案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祎看,一看就是半天。内侍们想把它抱走,它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把人家吓得不敢靠近。

      有一回,赵祎正在垂拱殿与几位宰执议事,金吾不知从哪里溜了进来,径直走到赵祎脚边,然后当着几位老臣的面,把自己往地上一倒,露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赵祎的脚踝,把脸贴在他的脚背上。

      几位宰执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孟维翰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金吾一眼,又看了赵祎一眼,没有说话。

      赵祎很尴尬,把金吾踢开也不是,弯腰去抱也不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议事。可金吾不依不饶,翻了个身,又开始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等到大臣们终于告退,赵祎弯腰把金吾抱起来,无奈地点着它的鼻尖:“你到底怎么了?嗯?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金吾“喵呜”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又往他的肚子上蹭了蹭。

      白天的疑虑还没打消,夜里的种种更让赵祎担忧。

      姚景琋已经不排斥侍寝了,而赵祎也没再强迫他做任何出格的事。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龙榻上,赵祎用小手指勾一勾姚景琋,姚景琋一动不动。他又把姚景琋整只手握住,姚景琋依旧不动,只是呼吸有短暂的停滞。再然后,赵祎侧过身,把姚景琋的整只胳膊拉过来揽在自己腰上,把自己缩进姚景琋怀里。

      姚景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并未发力抱住他。

      可即便如此,到了半夜,赵祎醒来时,总会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姚景琋总有办法绕开他下床去,他明明睡在里面,可赵祎每次醒来,摸到的都是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不在起夜,也不在喝水。他站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笼在月光里,像是覆了层银纱。

      赵祎刚要起身过去,姚景琋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官家可是要喝水?”

      赵祎愣了愣,说“不用”,然后又躺了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赵祎知道,那不是巧合。姚景琋根本没有睡着,他只是假装睡着了,等他入睡之后再悄悄爬起来,独自面对那漫漫长夜。

      终于在某一夜,也许是月光太亮了,亮到把所有的悲伤都照得无所遁形;也许是姚景琋彻底被悲伤淹没了,他变得迟钝,没有察觉到赵祎的靠近。

      赵祎光着脚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姚景琋依旧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赵祎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泪水,那些泪水无声地流淌着,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赵祎从背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姚景琋身子一僵。

      “一个人哭,很难受吧?”赵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把脸贴在姚景琋的后背上,声音哽咽了:“两个人一起……会不会就没那么难受了?”

      姚景琋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后来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无法控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把所有压抑的、克制的、隐忍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

      他转过身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抱着赵祎的腿,把脸埋在小皇帝的腰间,嚎啕大哭。

      “臣对不起先帝……对不起臣的老师……对不起臣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臣怎么会变成这样……臣怎么会……”

      赵祎蹲下身,双手捧起他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先生,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朕强迫你的,是朕的错。如果你要恨,就恨朕一个人。”

      姚景琋拼命摇头:“臣不恨官家……臣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骨气……恨自己明明可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却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

      姚景琋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还是……舍不得官家。”

      舍不得让他还不够挺括的肩膀担起百年的江山。

      舍不得迩英殿里直直望进自己眼眸的炽烈目光。

      舍不得那份把破碎的自己一片片拾起来的郑重。

      那一刻,赵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姚景琋紧紧抱住。两个人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

      姚景琋把脸埋在赵祎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恐惧,那些被圣贤之道死死压住的真情,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们相拥着,在地上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姚景琋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的抽噎,继而呼吸变得平稳,在赵祎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祎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将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

      “先生,朕不会让你再失去了。”他轻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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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进入隔日更冲刺状态!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下本待开:《奸臣轮流做,今年到你家》,姊妹篇哦~ 《济南府第一痴情种[夫郎]》 种田小甜饼~ 带带完结文:《最不屑一顾是一见钟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