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薇之秀》奕墨轩

4、第四章 意外逢幼妹，前路更凄迷

　　夏末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秦锦四人沿着老者指点的小路，一路向南而行。经过几日的休整，又有了相对充足的干粮，众人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与警惕，却丝毫未减。

　　这日午后，他们行至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此处荒无人烟，只有一条被行人踩出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有些萧瑟。

　　“前面好像有片林子，我们去那里歇歇脚，避避日头吧。”白珩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望着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说道。连日来的暴晒，让每个人都有些吃不消，尤其是白薇和白岫，脸上已经晒出了淡淡的红晕。

　　秦锦点头：“好。正好也让岳阳喝点水，这小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怕是渴坏了。”

　　白岫确实蔫蔫的，拉着白薇的手，脚步有些拖沓。听到秦锦的话，他抬起头，小声道：“玄澈哥哥，我不渴，就是有点累。”

　　白薇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到了林子里就休息，好不好？”

　　白岫乖巧地点点头。

　　四人加快脚步，走进了树林。林子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浓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线，空气也变得凉爽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秦锦选了一处靠近小溪的平坦地方，说道：“就在这里休息吧。大家喝点水，吃点干粮，恢复下体力。”

　　众人依言放下包裹，走到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潺潺的流水声悦耳动听。白岫立刻来了精神，跑到溪边，用手掬起水就往脸上泼，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啊”了一声。

　　白薇拿出水囊，走到溪边装满水，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着白岫的脸颊和脖颈。“慢点，别呛着水了。”

　　秦锦和白珩也各自喝了水，坐在树荫下，拿出干粮慢慢吃着。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左右，我们应该就能进入江南地界了。”白珩望着南方，轻声说道，“只是不知道，梅伯父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秦锦也有些担忧：“严肃立势大，梅伯父虽然在江南为官，但未必敢公然与他作对。我们找到他，或许……”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或许会遭到拒绝，甚至被出卖。

　　白珩沉默了片刻，道：“梅伯父与家父是同窗挚友，当年定下娃娃亲，也是真心交好。我相信他的为人，应该不会做出卖友求荣之事。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敢收留我们，至少也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秦锦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们只能选择相信。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顺着风传了过来，隐约是个孩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

　　四人顿时警觉起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荒林里，怎么会有孩子的哭声？”白薇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秦锦站起身，侧耳倾听了片刻，沉声道：“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他指了指树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要不要去看看？”白岫也停止了玩水，好奇地望向那个方向。

　　白珩思索了一下：“此地荒僻，一个孩子独自在这里，怕是有危险。我们去看看，但要小心。”

　　秦锦点头，拿起长刀：“我去前面探路，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警惕。”

　　四人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茂密的树林。哭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心头发紧。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只见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粉色襦裙，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和污垢，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正抱着膝盖，不停地抽泣着。

　　看到这一幕，秦锦的心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心疼涌上心头。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白薇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温柔地问道，生怕吓到她。

　　女童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到秦锦四人，眼中的恐惧更甚，哭声也更大了，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白薇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你告诉姐姐，你的家人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童只是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秦锦看着女童那张布满污垢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精致的娃娃脸，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小妹妹，你别怕。我们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怯地看了秦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啜泣着。

　　白珩在一旁观察着，低声对秦锦道：“看她的穿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林里？”

　　秦锦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看着女童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之前父亲给他的，开国公信物的另一半，另一半，他记得……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要留给妹妹做嫁妆的。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手心，对女童道：“小妹妹，你看这个，认识吗？”

　　女童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好奇地抬起头，看到秦锦手心的玉佩，眼睛突然睁大了，泪水瞬间止住，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秦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盈……盈溪……”女童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清晰地传入了秦锦的耳中。

　　“盈溪”——秦玥，字盈溪！

　　秦锦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胆怯的女童，脑海中浮现出妹妹秦玥的模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他“哥哥”，有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体弱多病，却爱笑的小丫头。

　　是她！真的是她！

　　“玥儿……”秦锦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你是……玥儿？”

　　女童听到“玥儿”这个名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委屈和激动。她猛地扑向秦锦，紧紧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哥哥！哥哥！是我！我是玥儿！我好想你！呜呜呜……”

　　“玥儿！真的是你！”秦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秦玥抱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他从未想过，在秦家满门抄斩的浩劫中，他的小妹竟然还活着！这简直是天大的奇迹！

　　白珩、白薇和白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秦锦和秦玥，许久才反应过来。

　　“玄澈……这是……”白珩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

　　秦锦哽咽着，点了点头：“是我妹妹，秦玥，字盈溪。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活着……”

　　白薇也走上前，看着秦玥那张苍白瘦弱的小脸，眼中满是心疼：“玥儿别怕，现在安全了，有你哥哥在，还有我们。”

　　秦玥在秦锦怀里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惊吓、委屈和思念，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直到哭累了，她才渐渐止住哭声，只是依旧紧紧抱着秦锦的脖子，不肯松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打量着白珩、白薇和白岫，带着十足的警惕。

　　“玥儿，告诉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家里……还有其他人活着吗？”秦锦抚摸着妹妹的后背，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他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提到家里，秦玥的眼圈又红了，瘪着小嘴，带着哭腔道：“那天……好多穿着官服的坏人闯进家里，他们好凶……娘把我藏在柜子里，让我不许出声……我听到娘在外面哭，还有……还有好多人在喊……后来……后来就没人说话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秦锦的心上。

　　“我在柜子里待了好久好久，好害怕……后来，有个好心的老仆人，偷偷把我抱出来，带我从后门跑了……他说……他说哥哥你逃出来了，让我去找你……”

　　“我们一路上都在躲躲藏藏，吃了好多好多苦……昨天，我们遇到了坏人，老仆人爷爷为了保护我，被他们……被他们打死了……”秦玥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我好害怕，就一直跑，跑到这里，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秦锦抱着妹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能想象到，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在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后，心中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那个老仆人，他认得，是在秦家待了一辈子的老管家，忠心耿耿，没想到……

　　“玥儿不怕，以后有哥哥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秦锦紧紧抱着妹妹，声音坚定，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严肃立！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白珩和白薇默默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同情与悲愤。秦家的遭遇，让他们感同身受，而秦玥的幸存，是这场浩劫中唯一的慰藉，却也让他们的前路，更加艰难。

　　“玥儿，饿不饿？姐姐这里有吃的。”白薇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糕点，递到秦玥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秦玥怯怯地看了白薇一眼，又看了看秦锦。秦锦柔声道：“玥儿，这是婉宁姐姐，是好人，你拿着吧。”

　　秦玥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显然是饿坏了，很快就把一块糕点吃完了。白薇又给她递了水，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

　　“玄澈，现在怎么办？”白珩低声问道。多了一个只有六岁、体弱胆小的秦玥，他们的行程无疑会更加艰难，目标也会更加明显，遇到危险时，也更难应对。

　　秦锦看着怀里瘦弱的妹妹，眼神无比坚定：“无论多难，我都要带着玥儿一起走。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白珩点了点头，他理解秦锦的心情：“我明白。只是，我们接下来要更加小心才行。玥儿年纪小，又受了惊吓，怕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白薇也道：“玥儿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我这里还有些调理身体的药，先给她吃上。我们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休息几天。”她刚才就注意到，秦玥的脸色十分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体弱多病，又受了风寒。

　　秦锦感激地看了白薇一眼：“多谢婉宁。”

　　“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白薇微微一笑。

　　白岫也走到秦玥面前，拿出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块糖，递过去：“小妹妹，这个给你吃，可甜了。我叫白岫，你叫我岳阳哥哥就好。”

　　秦玥看了看白岫，又看了看秦锦，秦锦点了点头，她才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岳阳哥哥。”

　　白岫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

　　看着孩子们之间的互动，秦锦和白珩心中都涌起一丝暖意，冲淡了些许悲伤。

　　休息了片刻，秦锦将秦玥背在背上。秦玥很乖巧，紧紧搂着哥哥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因为疲惫而睡着了。经历了这么多惊吓，她终于在亲人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我们走吧。”秦锦轻声道。

　　四人再次上路，只是队伍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秦锦背着秦玥，脚步沉稳而坚定。白薇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帮着扶一下秦玥，以免她掉下来。白珩依旧在前面探路，眼神比之前更加警惕。白岫则跟在后面，像个小大人一样，不时回头看看，仿佛在放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大地。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白珩检查了一下小屋，说道，“里面还有些干草，可以铺在地上睡觉。”

　　秦锦将熟睡的秦玥轻轻放在铺好干草的地上，盖上自己的外衫。白薇拿出药，用溪水化开，小心地喂秦玥喝下。

　　“玥儿身子弱，又受了风寒，得好好调理。”白薇轻声道，“幸好我带的药还算齐全。”

　　秦锦点了点头，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

　　白珩和白岫在屋外拾了些柴火，生起一堆火，既能取暖，又能驱赶野兽。四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简单的干粮。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白珩看着跳动的火焰，沉声说道，“玥儿年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我们得想办法找个代步的工具，比如一辆板车什么的。”

　　秦锦也在思索：“而且，我们身上的银两也不多了。之前从盗墓贼那里得来的，加上典当首饰的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得想办法再弄些盘缠。”

　　“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弄钱？”白薇有些担忧，“去镇上打工，怕暴露身份；做些小买卖，又没有本钱。”

　　白珩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去附近的村镇，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工，比如收割庄稼、搬运货物之类的，干些体力活，换些银两和食物，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秦锦点头同意：“这个主意可行。我和你可以去，婉宁你带着岳阳和玥儿在附近等着，相对安全些。”

　　“只是，玥儿怎么办？”白薇看向熟睡的秦玥，“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带着她去人多的地方，又怕她害怕，或者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这确实是个难题。秦玥胆小，又刚经历了那样的创伤，见到陌生人怕是会吓得大哭，很容易引起注意。

　　“要不，我先带着玥儿在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你们去镇上看看？”白薇提议道，“我带着药箱，万一玥儿有什么不舒服，也能及时处理。”

　　秦锦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也好。你们一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轻易走动。我们尽快回来。”

　　“放心吧。”白薇点了点头。

　　商议妥当，众人便早早休息了。秦锦守在门口，一夜未眠，既要警惕外面的动静，又时刻关注着屋内妹妹的情况。白珩则在屋内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去镇上找活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锦和白珩就起身了。白薇已经将剩下的干粮分成两份，一份给他们带着，一份留着自己和孩子们吃。

　　“我们走了，你们小心。”秦锦再次叮嘱道。

　　“你们也小心。”白薇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秦锦和白珩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秦玥和白岫，转身离开了猎人小屋，朝着附近的一个小镇走去。他们不知道，这一趟镇上之行，将会遇到新的麻烦，而他们带着秦玥的秘密，又能隐藏多久。

　　阳光再次升起，照亮了前方的路，却也拉长了他们身后的影子，带着几分沉重，几分迷茫，还有几分不得不前行的坚定。秦玥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他们本就艰难的逃亡之路，泛起了更多的涟漪，也让他们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带着这个唯一的希望，继续走下去，走向那遥远而未知的江南。

　　小镇的规模比之前他们遇到的村庄要大上一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也多了不少，显得颇为热闹。只是这份热闹之下，依旧潜藏着一丝紧张的气氛，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官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秦锦和白珩尽量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不引人注目。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又刻意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看起来就像两个落魄的流民。

　　“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招短工的地方。”白珩低声道，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着。

　　秦锦点头，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了几条街，终于在一家粮铺门口看到了一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需要人手搬运粮食，管饭，每日给五十文钱。

　　“就这里吧。”秦锦道，“搬运粮食虽然累点，但不容易引起怀疑。”

　　白珩也觉得可行，两人走上前去，对粮铺老板说明了来意。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他们身材结实，不像好吃懒做之人，便点了点头：“行，你们两个，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