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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何执着 岑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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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舟没有回应,迈步入了寺中,此时寺中僧人正从佛殿中鱼贯而出,有十数名。
方丈跟于僧人们之后,见到岑舟和安押衙,他快步向前,行礼道:“阿弥陀佛,不知岑将军和安押衙同到寺中拜访又有何事?”
岑舟道:“方丈,今日窟中之事,安押衙应已告知您。我此番前来是来查些线索。”
方丈疑惑,“线索?岑将军所言,老衲实在困惑。安押衙已将所有僧人一一问过,寺中显然没有将军要找的人。”
岑舟道:“方丈,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不知可否借寮房予我等一观?”
方丈道:“寮房?将军说得老衲是越来越糊涂了。”
岑舟解释,“虽说事情还不能定论,但我想,这玷污壁画之人一定会在所居住所中留下痕迹。”
方丈恍然大悟,“善哉,善哉。将军原是为此事费尽心力,老衲这就让人取寮房钥匙来。”
……
僧人们此刻都去斋堂用饭了,寮房处空无一人。
方丈寻了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让他去取了钥匙,帮忙开门。
僧人所居共有两间,屋室宽敞,一览无余。
且他们所居住的房间确如安押衙所说,整洁、朴素,甚至不见有一笔一墨。
僧人们平日里唯有抄经时才会用到笔墨纸砚,而抄经处则在寺中佛香阁内,距此处甚远,没有纸笔摆设也算得合理。
“岑将军,老衲此前便说过,我寺中僧人虽说千人百面,但总归不会做此伤天害理、有悖佛法之事。”
岑舟点头,向安押衙道:“此处查仔细了,便去下一处。”
剩余的都是画匠们的居所。
按屋室大小,有的两三人为一间,有的便只一人。
小沙弥将房间挨个开了锁。
岑舟却没着急入内,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沿着小径走至院墙处,果不其然发现了院墙外同样滴落的墨迹。
墨迹自墙根蔓延,呈滴落状,约三四步便有一处,痕迹一直蔓延,直到在一间房外停下。
岑舟并无寮房居住名册,他站定在房外,问道:“此处所居是谁,方丈可知?”
“岑将军,老衲并未掺合画院之事,所住何人,老衲也并不知晓。”
岑舟思索片刻,道:“倒也无妨。安押衙,进去看看。”
安押衙领了命,在众人目睹下,在房间内搜查着。
过了半刻,他神色凝重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岑舟,“将军,我搜到了这个。”
是一个陶罐,里面已经空了,但能看出罐壁有干涸的墨痕。
除此之外,在被褥下还藏有一封信,信件看上去叠得整齐,应是仔细收着,上面写有吐蕃文字。
岑舟接过信封查看,沙州汉人几乎都识得吐蕃文字,即便不识,或多或少也会说些。
信上并无其他,只有一列骇人的文字,其意大致为:‘逐长安人出敦煌,方能成我大业,重领沙州。’
是吐蕃人在作祟。
虽说不知房间主人是谁,但从衣物和摆设上看,大致是一年龄不大的女子。
且衣物瘦窄,相对一般女子要更瘦些。
会是那个叫“清音”的女子吗?似乎有些笃定。
看着岑舟的神情,安押衙觉得他可能猜到了些什么,问道:“岑将军,可有想法?”
“是清音。”
“清音是谁?”
岑舟将今日的见闻皆告知了安押衙,在安押衙恍然大悟的思索中,带着证据拜别了方丈,离了三界寺。
岑舟和安押衙出寺门时,就看到方归在寺门前逗留。岑舟将搜查到的陶罐交给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方归就跑开了。
半刻后,岑舟和安押衙返回窟中,彼时,清音正背向两人,在与他人交谈。
旁人见两人走来,都纷纷散去了,清音因是背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疑惑转身,便看见了两人。倏尔,她眼底闪过一些慌张,而后行了礼,就要转身离去。
“清音。”
安押衙喊住了她。
清音被他喊住,双手紧紧攥着,骨节捏得泛白,不得不退回了离去的脚步。
“安押衙。”
离得近了便能看的更仔细了,清音看上去年岁不大,双颊泛着红痕,发间有着几粒黄沙,应是狂风乍起时吹上的,并未被抚去。
她实在消瘦,手指骨节分明,右手指甲似乎被什么染得黑了些。
安押衙看清了她的反应,他彼时略带怀疑的心有些落定了。他声音放低,用着仅仅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水月观音相上的墨迹,是你所为吧?”
言语问得直白。
毕竟敦煌平定不过三年,期间人们生活小心,寻常百姓间不过是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于损毁壁画这样的事件已然是极大的。
因而官吏懂得审问技巧的甚少,多数只懂得掌握证据,拿了嫌犯,便是要紧事。
清音咽了咽口水,扯了扯嘴角,道:“安押衙,民女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安押衙闻言低声急切道:“清音,你切莫不要不识抬举,我二人这样问你,便是证据确凿,如若你隐瞒不说,便是罪加一等。”
清音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突然变的倔强,紧攥的双手几乎被她掐出血痕。
“如若你不想被他人知晓,就即刻招供。”
“安押衙,民女……并不知您在说什么。”
安押衙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与她周旋,被岑舟制止道:“算了,带她去被损毁的窟中吧。”那里有她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是。”
清音没有逃避的余地,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一般,被他二人带去洞窟。
窟中,只剩下墨璃一人在修补着壁画,那些帮忙的将士们已经按要求完成任务后齐齐离开了。
只见壁画上的墨迹几乎被吸取掉了,只是壁画上有些颜料也一并被吸取而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方归早在窟中等待,见岑舟和安押衙来了,道:“将军,安押衙。属下已向墨璃姑娘证实,这罐中残留的墨迹与壁画上的是同一种。”
墨璃见有人来,停了手中的笔,转身看到两人带着一个清瘦的女子,是那个帮她开脱的人,是清音。
墨璃不知两人带清音来此的缘由,问道:“岑将军,这是何意?”
“她就是向这壁上泼墨之人。方归让你查看的陶罐原来所盛的就是损毁壁画的墨水。”
墨璃顿感讶异,眼前的女子看上是位温和善良之人,若说她损毁壁画,想来实在不可能。
清音闻言扯着嘴角笑了笑,先出声反驳道:“墨汁众人都有,装在陶罐中也并不稀奇,这又与我有何关系。”
她的声音本就是轻细的,此刻听来丝毫没有说服力。
安押衙道:“你还在嘴硬。这陶罐就是从你房中搜查出的。”
清音依旧侥幸回道:“安押衙,我也是这里的画匠,自是对壁画惺惺相惜,又何故毁坏?”
岑舟见两人争执不休,迟迟没个结果,只得将先前搜到的信件递到她面前,“清音,这是你勾结吐蕃的证据,你当真以为,我们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找你吗?”
清音看到那封信的一瞬,顿觉恍惚,她本欲将信件留待日后行事,却不想成了定罪自己的证据。
“说说原因吧。你为何勾结吐蕃人?”
清音见已被拆穿,却依旧梗着脖子,良久没有回答。
墨璃看几人僵持不下,她心中的问题呼之欲出,开口道:“不如让我问问。”
岑舟同意了她的请求后,墨璃才上前去。
墨璃看着清音的双眼,她的眼中几乎没有神采,神色僵硬似提线木偶,倔强不肯开口。
墨璃问道:“你认识我?”
清音瞥过双眼,不去看她,“不认识。”
“既然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为何损毁壁画,加害于我?”
清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思虑许久,终于开口,“因为……你是长安人。”
“此话何意?”
“他们说,沙州人既然不屈,那便从身边的这些中原人下手,让他们知晓,敦煌不是他们应该来的地方……”
窟中的烛火长燃,许久未灭,烛芯燃烧间有‘嗞嗞’细响。
岑舟闻言,眉头紧皱道:“你也是沙州人,为何要帮吐蕃人?”
清音苦笑一声,陷入了回忆,缓道:“我父亲坚守沙州数十年,大战那年,他于城内战死。”
“可长安呢……”
“那些自中原来的商贾曾讲,彼时正值上元节,街上张灯结彩,举家欢庆,共度佳节……如此这般的人,又有多少怜悯心?”
她终于吐出了几年来一直压在心底的苦涩,或许说是无可挽回的过去。
是恨意吗?
或许是。
窟中烛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晦暗难明。
清音的脸上染了愠色,眼神却是失落。
众人沉默良久,惟有窟外呼啸风声渐强了些。
终于,墨璃开口了,她声音清明,道:“可我也是自长安流放而来,若如你所说该有恨意,我又该苛责于何人呢?”
清音愣住了。她几年来,被心中所想冲昏了头脑,此后日日夜夜便只觉得恨,眼下,竟忘却了墨璃也同为天涯沦落人,听她一席话,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墨璃的声音很轻,犹豫片刻,才开口,“这座城也是你父亲拼命守下的,你听信吐蕃人谗言,岂不是有违你父亲的意愿?”
话音落在清音的耳中,让她心乱如麻,她抬眼看了看被她摧残的观音相,壁上色彩斑驳。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悲从中来,顿觉无助。
她不在意吐蕃人意图如何,她本只是恨着长安,只想让长安人离开。天遂人愿,有人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眼下的一切结果对于她来说,却是弄巧成拙,作茧自缚……
安押衙叹了口气,“清音,你的父亲是为了沙州抵抗吐蕃人而身殒,但你却勾结吐蕃……此事,又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