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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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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柳接到消息时,已从巳时等到酉时。
影子一寸寸拉长,长到灯笼也点了起来。
她站在府门下,眼底尽是焦灼。
这一个月来,拂柳忧愁万分。
小姐一个人出远门到底行不行?虽说有姑爷关照,可姑爷到底是男子,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若是小姐舟车劳顿,至潮州水土不服,该如何?
王叔一直安慰自己,潮州都尉是姑爷曾经的好兄弟,保准会妥当安排,让小姐舒舒服服的在那儿。
说不准还乐不思蜀。
但消息传来,潮州都尉丧心病狂,不仅克扣军属的抚恤金,还草菅人命,致使无辜百姓死亡。
这令拂柳更加担忧,急不可耐地询问王叔案件的详细进展,生怕一个遗漏,不知小姐在潮州过得究竟如何,有没有遭受危险,姑爷可有保护小姐?
王叔总说不用担心,就是个寻常案件,姑爷能处理好,就等着夫人和将军平安归来便可。
可这都两个月了,小姐和姑爷怎么还不来?不是说今日便到吗?
拂柳扫了一圈又一圈街道的景象,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
她垂下头,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路上应该不出什么意外吧。
“拂柳姐姐,你快看!”小吴大声嚷嚷,“夫人来了!”。
闻言,拂柳抬头,四角挂着灯笼的马车骨碌碌地前行,不一会儿,便停到了镇国将军府。
拂柳小跑着,立即迎了上去。
“小姐!”
她扶住沈黛的手,眼眶泛红,激动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沈黛踩着脚凳下车,身披那件白狐大氅,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嗯,这段日子,府上一切可好?”
“好好好,都好!”拂柳连连点头。一边扶着沈黛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说这两个月的琐事。
小姐不在的日子,她都老老实实按照吩咐,监视周管家的一举一动。
到底周管家是齐王府出来的人,不得不防备,况且甜水巷之事,那黑衣人最后的去处是齐王府。
但周管家做事很有分寸,这一个多月来拂柳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
“小姐,这次去潮州,和姑爷相处得怎么样?”拂柳好奇地询问。
以目前姑爷对小姐的态度,拂柳很满意,说明姑爷在意小姐,那二人的潮州之行感情有没有进展,侯爷和夫人还想抱一个外孙呢!
“可以,”她淡淡道,“他对我很好。”
就这么简单?她迅速扫视一周,疑惑道,“姑爷呢,没和您一起回来?”
“他要去向圣上述职。”
拂柳点点头,这倒也是。姑爷有官职在身,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面圣。
她不再多问,扶着沈黛向后院走去。
“小姐,先回房歇息吧,这一路舟车劳顿,定然很累。”拂柳道。
“嗯。”
厢房内,炭盆早已燃起,暖意融融。
拂柳服侍沈黛在梳妆台坐下,伸手去解她斗篷的系带,里面露出素色的襦裙。
正欲转身去挂斗篷,目光忽然一顿。
不对,小姐脖子上怎么围着一条霜色丝巾?还密密麻麻缠了好一圈,将那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往年冬天也没见小姐有这习惯啊。
“小姐?”她伸手,下意识去解丝巾,“屋里暖和,奴婢替您摘了。”
沈黛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不必。潮州那边风大,习惯了。”
“那现在都回京了,可以摘下来了,都到京城了。”
拂柳笑着,又要上手,却被沈黛死死捂住。
瞬间,她就察觉出不对劲儿。
“小姐,您是有什么瞒着奴婢吗?”拂柳试探性地询问。
“没有。”沈黛移开目光。
“那为何不摘丝巾?”拂柳不肯罢休,“屋里这么暖,小姐,摘下吧。”
“不方便,拂柳。”沈黛道。
闻言,拂柳觉得愈发诡异,怎么个不方便,她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小姐身上哪里有疤,哪里有痣,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自从小姐与姑爷成婚后,一切都变了。
原先俏皮洋溢的人,此刻冷静沉稳,眉宇间还总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究竟是姑爷改变了小姐,还是小姐主动改变。
她觉得自己和小姐的距离越来越长。
拂柳忽然红了眼眶,哭泣道:“小姐,您是不要奴婢了吗?”
她站在梳妆台前,眼尾含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沈黛。
她笃定小姐心软,说什么都要看小姐的颈间。
沈黛一瞧,手莫名松动几分。
“那你答应我,看完之后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嗯嗯嗯!”拂柳拼命点头,主动帮沈黛解开丝巾。
丝巾一点点松开,一圈又一圈。
即使丝巾尚未完全摘下,她已瞥见,脖颈间的一抹暗红。
是突起的一道横直痕迹,狰狞地卧在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像一只爬行的蜈蚣。只露出一分,也能看得出那痕迹的骇人。
她的手指越来越僵硬,愈发不敢触碰丝巾。每解开一圈,她眼眶的泪便重新堆叠起。
待丝巾完全褪下,那道伤疤,彻底暴露。
积攒在眼眶的泪齐刷刷掉落,她不知该说什么,用手死死捂住嘴,任由眼泪滑至衣袖。
几秒后,她颤抖道:“小姐!这分明就是致命伤!您差点……您差点……”
剩下的话,她根本说不出。
“姑爷他没保护好您吗?他不是大将军吗?大将军也会这般,任由旁人对自己的妻子痛下杀手,他就这么厌弃小姐吗?既然这样,当初为何答应圣上赐婚?为何屡屡让小姐置身险境!”
她哽咽着,呢喃着,分不清是给沈黛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随即,她紧攥沈黛的手腕,乞求道:“小姐,可不可以……和将军分开啊?”
沈黛望着她没有说话。
从“姑爷”变成“将军”,沈黛知道,拂柳对谢棣彻底失望。
她自幼跟着原主,对原主忠心耿耿,一心盼望原主能找一个体贴温柔的夫君。
实际,迫于皇权,原主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一个冷血无情的草莽。
怎么看二人都不相配。
在拂柳眼中,京城的那些闺秀小姐,嫁的大多是谦和有礼的世家公子,成婚后陪妻子赏花作画,好不惬意。
她只是一个奴婢,能做的只有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她就去哪,她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伺候小姐。
此刻,她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求主子与另一位主子分开。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奴婢,好吃懒做,大大咧咧,是小姐一直不嫌弃自己。
但小姐屡次在将军那儿遭受危险,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良人。
见小姐沉默,拂柳又道,“小姐,您走得那段时日,李公子又派他的贴身小厮,椿生,求奴婢转达,说您回来,要再见一面。不过奴婢都挡了下来,奴婢知道,小姐与将军的感情日益渐深,便果断回绝了。可如今,将军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
“奴婢知道这样说不合规矩,再过一个月便是除夕,小姐肯定要回平靖侯,侯爷夫人见了您,该怎么想?小姐!您怎么让他们受的住!”
“拂柳,我现在不是完完整整回来了吗?”沈黛道。
“完整?哪里完整?小姐您颈间的疤……”拂柳沉声道。
“有丝巾遮挡,不碍事。”沈黛道。
“这能一样吗!”拂柳声音再次抬高,又迅速低了下去,“小姐,女子有了疤痕,丈夫一开始会怜惜,日久天长,很快便会厌弃,况且将军身处高位,日后身边莺莺燕燕必少不了,小姐,您日后只能……”
拂柳不敢说,小姐日后会受委屈。
沈黛垂下眼帘,开口道:“就算我与李公子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拂柳一愣,也对,男人被色相所吸引,由色来,由色去。
“奴婢知道,”拂柳无力道,“也知道您与将军无法和离,毕竟是圣上赐婚,还没半年就……对小姐的名声实在不好。”
“不是直接去仪制司吗?”沈黛道。
路上,谢棣告诉沈黛,官府小姐嫁娶结亲,要去仪制司记录在册。她以为,去那里就可以办和离文书。
拂柳立即否定:“小姐,这不一样!您和将军是圣上赐婚,和离要经过圣上同意,以如今将军的地位,圣上会同意吗?或者说小姐说服将军一同去圣上面前陈情,要求和离?”
末了,拂柳一拍脑袋,“小姐,您想通了!要与将军和离!”她握着沈黛的手,满脸激动,“那我们尽快办,说服将军。趁早离开这个……”
说服谢棣?
沈黛一想,以目前他对自己的执念,恐怕不会同意。
若不是拂柳今日提起,她根本不知道谢棣框了自己,去仪制司根本行不通。
“他……”沈黛开口,不知如何解释。
拂柳看着自家小姐的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小姐,您是想说将军不同意?”她眼珠子一转,顿时想到了好办法。
随即凑到沈黛耳边,低声道:“不如听奴婢一言,找个人逢场作戏。”
沈黛微微一怔,不确切道:“会不会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就是找个人而已。奴婢知道,李公子一直喜欢小姐,在等小姐,可就冲他明知您要嫁人,却迟迟不上门提亲这一点,就不算良配,咱们可以去……”
“浓昼馆。”
浓昼馆,京城最大的消金窟。达官贵人云集之所,里面男女皆有,各色人等,应接不暇。
“可以花重金,雇一人,陪您演戏。”
“这……”沈黛总觉不妥。
“这怎么了,就是假扮有情人,在将军面前晃一晃,将军那样的人眼睛肯定揉不得沙子,您做这么出格的事,保不准他一气之下,就同意与您和离了。”
见沈黛依旧犹豫,拂柳继续道:“没事的小姐!咱们偷偷的,保准不会坏了您的名声,对外就说是将军自己不知珍惜,失了您的心。”
“小姐,您再想想,除夕回侯府,您颈间的伤怎么瞒,侯爷和夫人若是知道,该多心疼?多难过?您真的忍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