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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 来年深秋, ...

  •   来年深秋,庭院里的梧桐叶已染上大片金黄。

      风一过,树叶簌簌而落,默然宣告着完成了盛夏的使命。

      沈静姝抱着几卷临摹好的画作来到孙逸文的画室小院。

      见他正坐在梧桐树下,对着画板凝神挥墨。

      她放轻脚步走近,不欲打扰。

      画纸上,熟悉的梧桐树枝叶青葱,勃勃生机。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树下,极淡的墨色里隐约藏着一位妙龄女子的身影。

      女子侧身而立,姿态婉约,面容虽模糊不清,衣袂发丝却仿佛随风轻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丽。

      静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种微酸涩然的不适感悄然蔓延。

      她从未见过先生在画中加入人物,尤其是这样隐晦的女子形象。

      孙逸文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并未回头,只温声道:“来了,放这就行。”

      静姝看着孙逸文笔尖还在纸上皴擦,目光仍停留在画中那抹身影上,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深远与复杂。

      “先生。”静姝敛去眸中异色,将画作放下,“您要的仿作完成了。”

      “是你,我还以为是庆昌帮我拿东西回来了。”孙逸文放下笔,转身将画挡在身后,动作里有些慌乱与急促。

      静姝没忍住,轻声问道:“先生今日的画,似乎与往日不同。”

      孙逸文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弯腰收拾着画笔。

      他越是轻描淡写,静姝心中那点不适便越是清晰。

      不便再多问,心下却存了疑。

      恰逢孔庆昌从屋内走出,接过静姝手中的画,偏要拉着她探讨画技。

      静姝本想和先生多聊几句,但想起平日孔庆昌与先生关系颇为亲近,似知晓许多事。

      犹豫片刻,还是跟他进了画室,余光瞥见先生又从新拿起了画笔。

      闲聊期间,静姝斟酌着词句,状若无意地问道:“孔师兄,我见先生今日又在画梧桐,且画中似有一女子身影。先生似乎对梧桐树情有独钟,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孔庆昌闻言,正在展画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他自然知道先生画的是谁,那模糊的侧影,分明是依据眼前之人的神韵所绘。

      那些深夜改稿时不自觉添上的侧影,谈话间偶尔停驻在她身上的目光,甚至前几日醉酒后那句“她该有更安稳的路”
      ……

      他们几个亲近的学生深知先,生对这位沈小姐不同寻常的关切与欣赏,甚至曾在他们几个亲近学生闲聊时,流露过不愿让她因自己而卷入危险动荡的顾虑,言语间是克制却难掩的珍视。

      此刻看着沈静姝清澈眼眸中那隐晦的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孔庆昌心下明了,这位小姐对先生恐怕早已不止是师生之谊。

      他想起先生的顾虑,唯恐这份情愫一旦挑明,会让她陷得更深,未来徒增痛苦。

      一念至此,他狠了狠心,决定编造一个谎言。

      此刻静姝就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低声道:“既然沈小姐问起…唉,那画中之人,据我们所知,应是先生一位故人。”

      “故人?”静姝静姝抬起眼,心微微下沉。

      “是先生年少时的心爱之人,”孔庆昌语气沉重,仿佛提及一件令人痛心的往事,“据说二人感情极深,可惜那位小姐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先生为此消沉了许久,这棵梧桐树,好像便是两人亲手种下的。”

      他见静姝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硬着心肠继续道:“先生是个长情的人,这些年也从未见他对旁人有过心思。我们做学生的,看着也觉唏嘘。”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秋雨,瞬间浇透了静姝的心。

      原来如此。

      那画中模糊却美好的身影,那凝视画作时深远的目光,那庭中亭亭如盖的梧桐…

      一切都有了答案。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奢望,瞬间被击得粉碎。

      静姝很久没动。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桌上,“嗒”一声轻响。

      她垂下眼眸,压下心中如同被挖出一块的钝痛,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多谢孔师兄告知,先生重情重义,令人敬重。”

      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孔庆昌送她到院门。

      她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回头。

      当天辗转反侧,失眠一整晚的静姝,终于在晨光的照耀下释怀。

      她决定把自己这份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愫,埋藏于这个深秋,绝不再让人发现。

      难过吗?自然是难过的。

      可那又如何?先生那样好的人,本就该配得上最深刻真挚的感情,无论那是过去还是现在。

      静姝敬重他的长情,欣赏他的为人,能遇见他,得他教导,引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已是莫大的幸运。

      她之于先生,或许终究只是一位值得栽培的学生。

      能如此追随在他身后,与他并肩,为同样的理想而努力,已是足够。

      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

      -

      此后数年,静姝以沈家大小姐身份为掩护,协助孙逸文传播新思想。

      军阀混战,时局动荡。

      父亲对她日渐疏远,继母更是冷嘲热讽,只有妹妹静婉偶尔会偷偷来找她,听她讲外面的世界。

      抗战前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早。

      孙逸文深夜来敲门,肩头积着雪:“有位同志暴露了,必须立刻送出去。线路、掩护、接应都要万无一失。”

      静姝拨亮油灯,灯光跳在她脸上:“我来安排。”

      她动用了所有沈家的关系,布了三条假线。因为人手不够,最后静姝得亲自跟船得确保人安全上岸。

      临别前夜,孙逸文前来送行,二人站在梧桐树下,雪落无声。

      “此去危险,务必珍重。”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担忧与不舍。

      “先生亦当保重。”静姝微笑,心中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待太平归来,再向先生请教画竹之道。”

      他自怀中掏出一只海棠发簪,“海棠,不惧春寒,独自芳华,最为衬你,本是打算做你的生辰礼的,便提前送了吧。静姝…”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警报声。

      孙逸文不得不匆匆离去。

      静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泪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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