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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笔 战争岁月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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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岁月漫长而残酷。
静姝辗转香港、东南亚,最后定居伦敦。
她始终积极参与抗战支援工作,并坚持绘画,以笔为枪,宣传救国。
墨汁常常混进泪水,画里总有竹,有残荷,偶尔不小心,也会勾勒出梧桐枝桠的形状。
期间消息隔绝,她只零星听说孙逸文仍在坚持斗争。
最确凿的一次,是1943年春天,一封辗转半年的信上说:“先生无恙,嘱勿念。”
字迹不是他的。
她把那封信夹在日记本里,几年过去,纸边都磨毛了。
1945年,秋。
静姝不知第多少幅了,画梧桐几乎成了习惯。
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响着,直到那句“无条件投降”刺破杂音,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笔掉在纸上,浓墨洇开一团。
她站着没动,很久,手碰到地板时,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回国的手续办得很快。
上船时,她只带了一只小皮箱,里面是几件旧衣,还有用软布仔细包着的海棠木簪。
上海码头比记忆里破败。
静姝提着箱子,踩上故土时竟有些眩晕。
她叫了辆黄包车,说去乌衣巷。
巷子还在,但许多门牌都不对了。
她找到记忆里那处小院时,心跳得发慌。
门紧闭着,漆皮剥落得厉害。
她抬手想敲,又停住。
转身时,差点撞上个人。
“静姝?”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抬眼,看见一张黝黑消瘦的脸,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
“孔师兄?”
孔庆昌愣在那儿,手里拎着的酱油瓶子晃了晃。
他上下看她,眼神从惊到喜,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着,却避开她的眼睛,“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船。”静姝盯着他,“先生呢?他还在这里吗?”
孔庆昌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他放下酱油瓶,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这儿说话不方便。走,去我那儿,就在前头弄堂。”
静姝跟着他走,脚步越来越沉。
孔庆昌一路沉默,直到推开一间亭子间的门,才哑着嗓子说:“坐。”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
桌上压着块玻璃板,底下有几张旧照片。
静姝一眼看见其中一张是画室院子里,梧桐树下,几个人站着。
中间是孙逸文,青衫磊落,笑得温和。
她手指碰了碰玻璃下那张脸。
孔庆昌倒了杯水,水声在安静里显得很响,“先生...三年前出的事。”
杯子放在她面前,水晃出来一点。
“具体不能细说,他留下断后……没走成。”孔庆昌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后来去找,只找到这个。”
他从床底拖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截烧焦的毛笔,是她认得的那支。
静姝没去接。
“葬在哪儿?”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没有墓。”孔庆昌别过脸,“那时候乱,人也散,但我们几个学生每年清明都去江边烧纸。先生喜欢水。”
静姝点点头。
“谢谢师兄告诉我。”
她站起来,动作很稳,甚至笑了笑:“我先去找个住处。安顿好了,再来看你。”
孔庆昌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
静姝在附近旅馆要了间房。
关上门,插好插销,她走到窗前。
八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也许在画室,梧桐叶刚好落在他肩头;也许在码头,他挤在人群里朝她挥手;甚至他已经有了家室,牵着孩子,见面时客客气气叫她“沈小姐”。
每一种她都排练过应对。
唯独没排练过这一种。
静姝只觉得胸口空得厉害,像有人把里面东西全掏走了,只剩一个漏风的洞。
夜深时,她终于躺下。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
恍惚间听见画室推门的“吱呀”声,听见他说“沈小姐,进来喝杯热茶”。
声音太真切,她竟侧耳去听。
当然只有窗外的车马声。
隔日晌午,孔庆昌来敲门。
他手里捧着个扁木盒,漆色暗沉,边角磨得光滑。
“先生留下的。”他递过来,声音涩,“说若他不能亲手交你,便由我们转交。”
静姝接过来。
盒子不重,却压手。
孔庆昌走了。
她关上门,坐床沿,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礼物。
一支十八岁生辰的玳瑁钢笔。
十九岁的羊毫小楷。
二十岁的青田石章,刻着“静姝”二字,边款小字:“愿卿如竹,节节向上”。
二十一岁的《宋徽宗瘦金体千字文》拓本……
一年一件,算上她发间那支海棠簪,刚好二十六件。
始于她十八岁,止于他离去那年。
盒底,压着封泛黄的信。
她抽出信笺。
纸已脆了,墨色却深。
“静姝卿卿:
见字如面。
提笔千钧,皆因藏匿心底多年之语。
世道崩摧,前途未卜,我身若浮萍,恐误卿一生,故始终缄口,此心煎熬,望卿体谅。
庭中梧桐,其枝繁叶茂,实因见证与你共度的时光。
你立于树下身影,早胜世间万千风景。
你道我授你新思,引你前路。
实则,你之勇气与澄澈,方照亮我征途。
西山别苑外你毅然回首时,我便深知,平生挚爱,唯卿一人。
此行艰险,若未能归,望卿勿悲。
山河破碎,身不由己。
但曾与你同行,已是此生至幸。
另:抽屉中有地契一张,画室旧宅已购下,归于你名。若得太平,望你归来,梧影茶香,可慰风尘。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珍重万千。
逸文绝笔
民国三十一年冬夜”
静姝抱着信笺,泪如雨下。
“原来他是爱我的,原来那就是我。你们为何要骗我…”静姝痛的无法多言,他们之间牵绊太多,又错过太久。
原来先生早已爱上她,如同她爱他一样深沉而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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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静姝去了乌衣巷。
画室旧宅已赎回,锁是新换的。
她开门进去,院子荒得厉害,杂草没膝。
只有那棵梧桐还立着,粗壮了许多,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
她打了水,慢慢擦拭石桌石凳。
灰尘扬起,在斜阳里浮沉。
后来她请人修葺了屋子,却不动院子,就让它荒着,只那棵梧桐,她日日浇水。
静姝轻轻抚摸树干,仿佛触摸到那些未曾言说的爱与时光。
后来,她专心致力于国画艺术,培养了许多优秀学生。
邻居都说,隔壁院子的沈先生怪,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不嫁人,只画画,画来画去都是梧桐。
她画梧桐春发,夏茂,秋黄,冬枯。
画树下人影,从模糊到清晰,从侧影到正容。
画到最后,那人眉眼俱在,青衫磊落,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笑着说:“沈小姐,进来喝杯热茶。”
但她知道,不会了。
她的画沉静里藏着痛,温婉中透着韧。
学生问她为何总画梧桐,她只笑笑:“故人喜欢。”
每年生辰,静姝总在梧桐树下独坐。
泡一壶他喜欢的明前茶。
两个杯盏,一个满,一个空。
风过时,叶子沙沙响,像低语,像叹息。
她端起自己那杯,朝对面举了举,轻声说:“逸文,我回来了。”
风吹叶动,沙沙作响,如故人低语,相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