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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证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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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家祠,气氛肃杀阴冷。
静姝膝盖抵着青石板,凉气顺着裤管爬上来,香烛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涌进鼻腔。
“逆女,你可知罪?!”沈钧毅端坐太师椅,面沉如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女儿。
林婉婷站在一旁,嘴角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静姝视线里只有沈钧毅军靴锃亮的鞋尖。“女儿不知何罪之有。女儿只知,救的是有心报国的热血青年,而非罪人。”
脸色苍白,裙边隐隐渗出血迹,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你勾结外人,伪造印信,劫走要犯!还敢狡辩!”沈钧毅怒极,“说!那些乱党被藏到哪里去了?孙逸文是不是主谋?!”
静姝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神清冽:“印是我仿的,人是我想办法救的,与旁人无关。父亲要罚,便罚我一人。学生的下落,我不知,即便知道,也绝不会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藤条破空,静姝绷紧背脊,第一下落下来时,火辣辣的痛感炸开,她咬住下唇。
沈钧毅的呼吸粗重起来,藤条又挥了几下,直到林婉婷假意劝说的声音响起:“督军,打坏了可怎么好……”
“好!好!好!”沈钧毅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给我在家祠里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水饭也免了!”
林婉婷假意劝了两句,眼神却满是得意,下去后果然严令下人不得给大小姐送任何吃食。
祠堂的门“哐当”一声关上,最后一丝天光被掐灭。
冰冷的地板,空寂的祠堂,饥饿与寒冷阵阵袭来。
静姝跪得笔直,望着母亲的牌位,眼神倔强而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偷偷溜了进来,是妹妹静婉。
她怀里揣着几块点心和一个小水囊。
“姐姐…你快吃点…”静婉挨着她坐下,小声说着,眼睛红红的,“阿爹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你为什么要帮那些坏人?”
静姝接过点心和水,心中微暖。
她看着懵懂的妹妹,轻声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想让更多的人像静婉一样,能吃饱饭,能读书,能自由地说话…姐姐做的,是认为对的事。”
这一关便是好几日,家祠里没有地龙,寒风透过缝隙吹来,让静姝瘦削的肩膀轻颤。
身上被家法打出的伤得不到处理,直接发起了高烧。
烧得头脑昏沉时,便能见到画室的同学,见到先生,见到他们相识的一切。
只有这样她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静默无人的夜,她从没有像哪一刻如现在般,不再惧怕孤独。
白天清醒时她就给妹妹讲理想,讲外面的世界,讲一些静婉似懂非懂却觉得新奇有道理的话。
小小的女孩依偎在姐姐身边,认真听着那些学生的故事。
祠堂的门偶尔开一条缝,下人送水。大概林婉婷也不敢真让静姝渴死。
另一边,孙逸文刚把最后一批学生送上去武汉的船,得知静姝被押回府中软禁罚跪,心急如焚。
他当即决定要用自己换静姝。
孔庆昌拉住他:“先生,您现在去沈府,是自投罗网。”
“她是因为我们才……”
“所以更不能去!”另一个学生急声道,“沈督军正愁没借口抓您!”
幸而被孔庆昌拦下,几人商讨一番,认为去请静姝外祖父出面最为稳妥。
孙逸文立刻动身前去求见静姝的外祖父徐老先生。
未曾想徐老先生出城访友,并不在家中。
孙逸文问清地址,借了匹马就往城外赶。
路上下起雨,泥泞难行,等找到那座山庄,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一路上每每想到静姝便是悔不当初,自觉愧为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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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先生听完,手里的茶盏半天没动。
“这孩子…”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像她娘。”
外孙女竟做出如此惊心动魄之事,又是震惊又是后怕,却也暗赞孩子的胆识与仁心。
他当即返程,并修书一封,严词要求面见沈钧毅。
面对德高望重的岳丈,沈钧毅终究不能全然不顾。
徐老先生并未直接指责。
只道家教需严,但亦需有度,沈家大小姐若长期跪祠堂乃至饿出病来,传出风声,于沈督军的官声和颜面亦是有损。
不若小惩大诫,令其闭门思过即可。
沈府书房里,沈钧毅沉默良久。
徐老先生坐在对面,慢慢拨着茶沫:“孩子还小,真跪出个好歹,对你名声也无益。”
沈钧毅不是没看见静姝跪得笔直的背影,也不是没听见夜里她压抑的咳嗽。只是那背影太像她早逝的母亲,一样的倔。
权衡利弊,正值用人之际,不愿与岳丈彻底撕破脸,又忌惮徐家几名外孙都颇具势力,未必以后不会有求于人,不好将人得罪,终于松口。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禁足西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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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门打开的时候,静姝正望着天窗外一方灰白的天。
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两个婆子进来扶她,手碰到她胳膊时,静姝疼得抽了口气。
回西厢房的路很长。
她走得很慢,路过正厅时,听见里面传来林婉婷娇笑的声音,和父亲低低的应和。
她没停步。
西厢房还是老样子,冷清,整齐。
她推开窗,望着院外一方天空,知道这场风波暂歇,但她与父亲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已然无法弥合。
而经此一事,她心中的某些信念,愈发清晰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