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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棠诺无声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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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孙逸文便递帖求见沈督军。
沈钧毅倒是在书房里见了,端着盖碗茶,听明孙逸文的来意。
“孙先生是读书人,不懂这些道理。”沈钧毅端着茶碗盖子不紧不慢刮着杯沿,“这些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上街游行,冲击政府,散布谬论,不严加惩处,何以儆效尤?南京城的秩序还要不要了?”
“督军明鉴,”孙逸文言辞恳切,“学生们年轻气盛,忧心国事,方式或许过激,但其心可悯。还望督军念在他们年少无知,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若送入监狱,一生尽毁,于国于家,皆是损失。”
沈钧毅放下茶碗,冷笑一声:“孙先生倒是爱惜人才。可惜,军令如山。抓了放,本督军的威严何在?除非……”
“督军有何条件,但请明言。”孙逸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沈钧毅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除非孙先生登报声明,与这些乱党学生划清界限,并承诺日后在南大的课堂上,只讲授圣贤经典,不得再传播任何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如何?”
书房里静的能听见炭火噼啪。
这条件堪称羞辱,且要断绝他传播新思想的根本。
孙逸文站着一动不动,沉默片刻,缓缓道:“督军此要求,请恕逸文难以从命。教书育人,启民智,明是非,乃教师本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沈钧毅拂袖转身,“送客!”
孙逸文无功而返,心情沉重地走出书房。
脚步在长廊里回响。
他并未察觉,书房外的廊柱后,一抹湖蓝色的衣角悄然隐去。
静姝屏息听着父亲与先生的对话,心如坠冰窖。
她没想到父亲如此强硬决绝。
入夜,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叩响了孙逸文画室的门。
节奏急促。
“静姝小姐?”孙逸文开门见到她,十分惊讶,尤其是看到她凝重的神色。
“先生,”静姝侧身闪入门内,压低声音,“学生们被关在西山别苑,天一亮就要押往陆军监狱。”
孙逸文瞳孔一缩:“西山别苑?那里守卫森严。”
“我有办法救他们出来,”静姝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需要先生仿造我父亲的官印。”
静姝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不行!”孙逸文一口回绝,“这太危险了,纵使要去也该我去,你不能去冒险。”
“仿造的官印,由我这位军大小姐拿着,救出人的几率才更大,不是吗?若是有什么情况,我也好随机应变。”
静姝异常冷静,“时间不多了,先生擅长摹画,仿印鉴应当不难。我这里有父亲印鉴的式样。”
说完她递过一张偷偷描摹下来的图样。
孙逸文看着她,眼前少女的清冷沉稳下,是惊人的胆魄。
他深知此事风险极大,百般不愿将她卷入:“不行,绝不能让你涉险!我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先生!”静姝打断他,语气急切却坚定,“那些学生等不起!请您信我一次!”
孙逸文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眸,深知她所言是实。
挣扎片刻,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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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刻刀在软石上刮出细碎声响。
静姝回府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悄悄溜出来,臂弯里搭着一套半旧的军服。
天将亮未亮时,印成了。
盖在纸上,几乎能以假乱真。
孔庆昌和另一个伤轻的学生已经等在院里,脸色紧绷。
静姝换上军服,把头发紧紧束进帽子里,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竟真有几分冷肃的官气。
她拿起手令,薄薄一张纸,重若千斤。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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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别苑外,守卫打着哈欠接过手令,见印鉴无误,又见这位“秘书”气度不凡。
静姝帽檐压得低,但口气不耐烦:“督军府提人,快些。”
守卫未敢多问,顺利放行。
静姝带着几名穿着军服,实则为学生的青年径直入内。
很快,十几名被关押的学生被带了出来,押上准备好的马车。
静姝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催促着赶车人速速离开。
马车疾驰至城门处,却被一队官兵拦下:“例行检查!所有人下车!”
静姝暗叫不好,面上却厉声道:“放肆!督军府提审重犯,延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再次亮出“手令”。
那守城军官却比别苑守卫谨慎得多,仔细看着手令,疑心渐起:“这位长官面生得很,还请出示您的身份凭证。”
静姝心知仿造的身份凭证绝难瞒过,眼看就要暴露,她把心一横,猛地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和清丽面容。
掀开帘子站在马车上垂眸看着军官冷喝道:“我乃沈督军长女沈静姝!奉父亲密令办事!谁敢阻拦?!”
大小姐的身份果然极具震慑力。
那军官顿时愣住了,沈督军的千金他虽未见过,但看这通身气度却不似作假,一时踌躇不前。
静姝趁此机会,对车夫喝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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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冲出城门,疾驰而去。
城外破庙,孙逸文和接应的人焦灼等待着。
马车抵达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学生们相互搀扶着下车。
“快走,分批离开南京。”孙逸文催促。
直到将学生们送至城外预定的安全地点,孙逸文和静姝才松了口气,旋即又紧绷起来。
她必须立刻回去。
转身于孙逸文对望眼神示意后,便匆匆返程。
孙逸文没有发现静姝眼中的决然,他并不知城门处发生的事情,只想着静姝卷入的越少越好。
见她急着返程,猜想是怕夜长梦多,早些回去也好,所以并未阻拦。
静姝回望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马车往回疾驰。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刚才强撑的力气一点点流走,指尖还在发麻。
进城很顺利。
可马车刚拐进督军府所在的街口,就猛地刹住了。
前面黑压压一片兵,枪栓拉得哗啦响。
为首的是父亲身边的副官,面无表情。
“大小姐,”副官声音平板,“督军请您回去。”
静姝坐在车里,没动。
然而,早已接到风声的士兵便一拥而上,将她扣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