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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想和殿下一 ...

  •   山村一入夜便安静得彻底,冬日里更是如此,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门户,连鸡犬也不闻声息。

      只有心事重重的人,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黑暗中,萧承翊睁开眼,他缓慢撑起身子,略显迟钝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往外探视。

      院中一片漆黑,夏若初与孟家父女的房中均已熄了灯。

      他退回床边,换上外出的衣物。

      腿脚的伤痛让他行动迟缓,孟砚松为他在衣柜靠墙的夹缝处藏了一根拐杖,以备不时之需,可他连看都不想看。

      白天他任由两个学徒摆布,那副没用的样子已经够憋屈了,无人在的时候他宁愿摔死也绝不拄拐走路。

      倒是如今这副模样,夏若初待他极尽温存,她不再和他闹脾气,格外顺着他。

      每晚睡前,夏若初必过来陪他坐一会儿,他们在床榻对坐,她会絮絮叨叨地把这一日练箭的进展讲给他听,还会缠着他讲故事。

      有时她来得晚些,他便有些抓心挠肝。忽而想起从前在肃王府,夜夜是她在灯下等他归来,那时夏若初心里又是何种滋味?

      今夜她尤其开心,告诉他从村里买到了冬蜜,要给他做甜羹。

      这样的感觉,让萧承翊心中柔软,夏若初似乎很喜欢与他安静地相处,也不再提要走的话。

      时间长了,也许她会渐渐放下对他的怨恨。

      萧承翊毫无依靠地,有些艰难地走出院门,短短一段路程,已被寒气冻得手脚发麻。

      见他出来,一辆马车立时从夜色中赶过来,跳下车的,是尚游和江刃。

      二人忙将厚实的狐毛大氅披上肃王的肩头,伸手扶他上车,马车随即驶离这座小院。

      车中,江刃看着自己王爷清减的面容,眉头拧紧,“王爷,您真的有必要这样吗?我们人都到了,再加派重兵护送您与王妃一同回府,我就不信哪个不怕死的敢拦?”

      尚游也劝道:“是啊王爷,这地方缺医少药的,您不便养伤。再说您究竟要隐姓埋名到何时?村口就那十几个人守着,只能防一防县衙的差役和山匪草寇,我实在不放心。”

      萧承翊神色平淡,并未如他们一般急切,只道:“孟大夫的医术不逊于宫中御医。至于派兵驻守,本就是防着闲杂人等惊扰王妃罢了。”

      “对了,派过来的人务必要可靠。本王在此处养伤的消息,不可走漏半句。”

      江刃与尚游听完最后一句,心念微转,便已领会了肃王的意思。

      肃王与王妃此次在虎啸岭遇刺,此等行径已是公然的挑衅,足以窥见太子一党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至今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肃王究竟有没有死。

      肃王若是身亡,或是伤重无法领兵,无论何种情形,玄甲军都将群龙无首,届时朝野震动,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如今玄甲军上下盛传肃王安然无恙,只是无人知晓身在何处,有要务在身无法即刻回朝。虚虚实实,更能令对方心存忌惮。

      能多拖一日是一日,肃王需要时间养伤,也能为夏云骁赢得更多练兵的时间。

      尚游心服道:“说起来,还是咱们王妃聪慧。她散布瘟疫的假消息,这才拖住了太子四处强征民丁的手脚,咱们如今顺水推舟,反倒便宜行事。”

      闻言,萧承翊唇角微弯,这才接过江刃递来的一杯参茶,低头饮了一口。

      他行动虽有不便,心思却一刻不曾停歇。

      比如今夜要去见的那个人。

      纵使他心中万般不愿,压根就不想见到那张脸,但也须极力去游说。

      两名侍卫见他神色松快,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齐声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那句话:

      “王妃她可还好?”

      萧承翊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有本王在,她自然很好。”

      江刃性子直,立时没掩饰住满脸的不信任,被尚游拿肩膀撞了一下,才赶紧收敛神色。

      萧承翊还是锐利地捕捉到了。

      车厢内,三个男人都很沉默。

      半晌,萧承翊还是问出了口:“你二人觉得,王妃何时能不生我的气?”

      尚游和江刃说不出话,皆露出为难的神色。

      萧承翊面色更低沉,他声音低回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豁出命去救她,也不行吗?”

      尚游重重叹了口气:“王爷,恕属下直言。那日在虎啸岭,王妃若未能挣脱,属下已准备冒死上前阻拦了。

      “属下也是。且关统领只怕比属下动作更快。”江刃也道。

      萧承翊垂着眉眼,掩去眸中掠过的一丝痛楚。这两名亲卫跟随他多年,很得他信任,也只有他们会对自己说几句实话。

      他平静道,“继续说。”

      二人于是不再顾忌,你一言我一语,不吐不快。

      “王爷的训诫属下从未敢忘。王爷曾说过,玄甲军所到之处,即便面对战俘,也严禁滥杀无辜,更不许辱及妇孺。只因亲眼看着亲人被欺辱,那等痛苦足以让人撕心裂肺,逼人反目。”

      “王妃待我们如兄弟般亲切,而王爷那日竟当着我们的面……那样对待王妃,即便是夫妻,也叫她情何以堪?”

      “女子最在意的就是名节,那么多将士眼睁睁看着,王爷将王妃压在雪地里,还剥去她的衣裳,哪个女子能受得了?唤作别个意志脆弱的女子,怕是早已自寻短见了。”

      萧承翊全都一一听了进去,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盛着参茶的暖杯,手背因用力而浮起青筋。

      耳边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他还在愣愣地盯着茶水,目光如死水一般。

      他终究没有喝,只将杯盖合上,递还给江刃:“这参茶,味道实在苦涩。”

      江刃愣了一下,尴尬道:“对不住王爷,是属下自己泡的,手艺不精,自然比不得王妃做的茶饮好喝。”

      萧承翊将头靠在轿厢,神情恹恹的,“王妃已无暇做茶饮了。本王每日吃孟大夫做的汤汤水水,当真难吃得很。”

      “为何?”两名侍卫讶异。

      谁都知道,王妃最爱做好吃的吃食了,不但自己喜欢吃,也喜欢分享给别人一起吃。如今王爷王妃困在孤村那么久,没有生意可操劳,怎么忙到连茶饮都不做了?

      萧承翊道:“她每日爬山、射弩,从晨起到日暮,比你们这些懒鬼操练的时辰还要长。”

      “啊?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会做起这些事来了?”

      马车缓缓前行,灯影晃动,映出萧承翊眼中柔和的光泽。他唇角微微弯起,低垂的眼睫间竟透出从未有过的羞涩。

      “她是为了保护我。”

      -

      马车沿着安静的村路前行,在一处农家院外停下,四周悄寂无声。

      推开院门,萧承翊走进院中,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的暗卫纷纷起身,恭迎肃王。

      屋里只有一人独自坐着,呆呆望著一盏灯火,那道身影清隽斯文,犹带着书卷气。

      见萧承翊进来,男人起身,愣了片刻,点头致意。

      “肃王殿下,别来无恙。”

      萧承翊语气寡淡,“温少傅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步履艰难,姿势僵硬地坐在对面,仍强撑着挺直腰背挺直。

      温淮璋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眼中闪过难堪的神色,低声道:“我并未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恍如隔世,温淮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承翊。

      关朔找到他,说肃王要他前来面见,他一路过来时便已打探清楚,萧承翊这些时日身边并无亲卫随行,也无仆从近身伺候,只有夏若初一人日夜守在身旁。

      可眼前这人衣袍齐整,发丝也未凌乱,面上虽还带着病容,却不像久卧病榻之人。

      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难道换药、喂食、汤饮起居,乃至擦洗身子,都是夏若初在做吗?她那样一个娇养出来的姑娘,竟在为萧承翊做这些事吗?

      萧承翊忽然抬眼:“你为何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温淮璋回过神来,“……只是觉着王爷身上很是干净。这山野乡间,原以为会狼狈些,倒没想到能收拾得这样好。”

      萧承翊笑了一下。

      温淮璋心想萧承翊必然要向他炫耀,那得意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然而萧承翊只是淡淡道:“你不要胡乱猜想。我不会让她做那些事。”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暗沉沉的油灯,灯火晃动,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半晌,终究还是温淮璋先开口:“我犹记得十八岁那年,我入翰林院为修撰,被选为东宫侍读。王爷北疆大战而归,圣上赐封号为肃,彼时我就在思量,十六岁即封肃王,如此年轻有为,沙场之上该是何等的骁勇善战。”

      “后又在大殿之上,见王爷将掺假的军粮掷于众人面前,剑指王丞相逼迫其伏法认罪,我亦是觉得大快人心。不瞒王爷,当时我是心中十分钦佩,觉得有许多事,身为文官始终就是做不到。”

      萧承翊将茶盏放下,十六岁那年,他想起的竟是另一桩旧事。

      那一年,一同凯旋归来的夏云骁同样大获恩赏,将圣上赐下的宝马追云赠予萧承翊,顺口提起了妹妹与新科状元温淮璋有青梅竹马之缘,两家早有联姻之意。

      在众亲友眼中,这一对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然而夏云骁语气里却带着兄长独有的忧虑,他并不愿妹妹嫁入温家。

      他觉着温家上下人多嘴杂,规矩繁多,妹妹性子软,真进了那样的人家,只怕处处受欺负。且在他看来,温淮璋虽然才华横溢,可待人接物间总有些优柔寡断,并非他中意的妹婿人选。

      若妹妹的婚事能由他做主,夏云骁宁可将妹妹许给一户平凡人家,不求高门显贵,只求妹婿心性宽厚,凡事都以妹妹为先,这便最理想不过。

      彼时萧承翊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只盼母亲能高看他一眼,对夏云骁的心事也就是听听而已。

      他与夏若初在宫宴上匆匆见过两次,对这位尚未及笄便已艳冠京华的夏四娘子并没有放在心上。

      追云的马蹄踏过北境荒原时,他早已将那番话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母亲溺水而亡,京中传言沸沸扬扬,人人都道萧承翊必然对夏若初心怀怨恨。他确有迁怒,心中的怨气无处可发泄,只能由那个女孩来承受。

      实则他心里清楚,祖母说得没错,那时的夏若初也只是个孩子,纵使当真因惊吓过度而袖手旁观,也实在难以过分苛责。

      那一日,他在宫门口遇见了夏若初。她正与温淮璋说话,见他出来,立即躲在温淮璋身后,惊惶的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去注视夏若初,只觉得她胆子当真小得很,看着就是个怯懦软弱的女子,配那些文弱书生倒是正好。他冷冷地看了她几眼,便径直走了。

      如今想起来,世事有时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温淮璋当年如此钦佩自己,绝没想到他钟情的女子,会被自己夺去。

      萧承翊还以一笑:“温少傅不必妄自菲薄,清河温氏向来清贵,惯于以文出仕,少傅身为长房后人,家大业大,又有鄂州营为后盾,谁还不忌惮几分呢。”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审时度势也很重要。朝堂之中风云变幻,一步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温少傅如今为整个温家的主心骨,凡事确实要仔细斟酌。”

      “王爷的意思是……”

      “温家不该扶持一个品行不端的太子继位。”

      这话实则锋芒毕露,萧承翊依然神态悠闲地给两人斟上一杯茶,仿佛只是在雪夜闲话家常。

      “太子在地方强征民丁、搜刮民脂,淮安王替他豢养私兵、培植党羽。这样的人若登基,是天下人的劫难。”

      他目光落在温淮璋脸上,“就算你们温家暂且为丽妃换得一条生路,将来太子坐稳了帝位,温家到头来不过是自食其果。少傅大人饱读诗书,若当真甘愿助纣为虐,今夜也不会冒着风雪来见我了。”

      温淮璋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低声道:“我若真心支持太子,当初就不会与永宁侯府决裂。夏文泽与夏无咎父子二人,仗着太子之势做了多少腌臜事,温家早已与他们划清界限。”

      “我只希望圣上的身子会好转。温家若能在其间立下功劳,总有机会寻个由头让家姐出宫。她可以不再做丽妃,也不必困在宫里一辈子。”

      萧承翊见他如此坦诚,便也直言:“少傅大人未免过于天真了。”

      “皇后嫉恨丽妃多年,她是不会放丽妃出宫的。一旦圣上龙御归天,太子继位,丽妃的下场,就也是留在皇陵里殉葬,你觉得还能有人能护住她吗?”

      温淮璋的脸色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像是在消化那些话里的寒意。

      “你想怎么做?”

      萧承翊看着他,“少傅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废长立幼,拥三殿下继位。”

      温淮璋的眉头拧紧了:“这是篡位。圣上只是病重,并非驾崩。这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圣上的病不会好转了。”萧承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定,“皇后长期在他饮食中掺入一种慢性药物,待我察觉时已无法挽回。他如今不过是一日拖过一日,时日无多。”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垂下眼:“那些偷偷给他下药的宫人、暗桩,我能找出来的都处置干净了。可他身在宫中,我拦不住,也终究救不回。这是一场迟早要来的宫变,就看温家如何选择。”

      炉火爆了一声,火花溅在炉沿上。

      温淮璋抬眸时,炉火映在他眼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下来。

      他凝视萧承翊,缓缓开口:“肃王对我成见颇深,如今伤重未愈,却还是要冒着泄露行踪的风险寻我来见面,足可见对温氏与鄂州营的重视。既然我的选择对你的成败举足轻重,那我自然也有我的条件。”

      萧承翊没有接话,挑眉等待下文。

      温淮璋眼里流露一丝希冀,一字一句道。

      “我的条件是,你与初儿和离,让她嫁给我。”

      似是早猜到这个回答,萧承翊毫无犹豫,口吻冷淡,“你休想。

      他眸中闪烁危险的怒意:“本王今夜来见你,不是来求你,而是给温家指一条明路。至于你如何选择,本王不在意。你若执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本王无非是多费些力气,到时候连温家一并收拾了。”

      “你趁我离开京城,巧舌如簧蒙骗于她,将她带走,这件事本王记着你的命。我说过,你敢觊觎我的王妃,我就拿温家满门给你陪葬。温家上下百余口,你赌得起,本王奉陪。”

      温淮璋的指尖在膝上缓缓收拢,过了片刻,他忽然微微笑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释然,与一丝安慰。

      他抬起头,幽幽问了句:“初儿她还好吗?”

      萧承翊立时炸了,“干嘛?你们一个两个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我难道会吃掉我夫人吗?”

      “夏若初在我身边,她好得很,特别好,极其好,不劳惦记!

      温淮璋怔了怔,不明白一句问候怎么就引萧承翊发那么大火,前面分明还挺冷傲的。

      但他觉得挺有意思,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你这又是急什么?可见初儿不愿理睬你。”

      萧承翊冷漠地望向别处,不愿搭理。

      温淮璋幽幽道:“我方才那番话,实则是试探你对初儿的心意。即便我苦苦哀求,初儿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她亲口与我说过,她不爱我。”

      “哦?”萧承翊眼睛亮了一瞬,“竟有这等事?你详细说来听听。”

      “宫宴那夜,我劝她离开你,她起初是拒绝的,我苦苦劝她,她就说了这句话。”温淮璋说。

      萧承翊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真是挺惨的。”

      温淮璋:“……”

      温淮璋只觉得气苦,他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悲怆。

      “萧承翊,初儿明知你骗了她,她仍要亲自去找你问个清楚,却不肯回头依赖我。你在虎啸岭那样折辱她,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然而……”

      温淮璋目中闪烁泪光,“然而,她还是留在你身边。你说,她这是为什么呢?”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终于低下头,重重叹声气,脸上露出释然、却无比苦涩的笑。

      “萧承翊,往后,你莫要欺负她。”

      -

      萧承翊回到孟家时,比预计的时辰要晚得多。

      他在靡靡夜色中悄无声息回到房间,掩上门,换回中衣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原来,那日夏若初送别他时,已经知道夏云骁还活着,知道自己骗了她。

      她没有点破,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实话。

      然而他没有。

      夏若初拥抱他,亲吻他,那是一个妻子依依不舍的温柔,更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一点确信和温暖。

      然后他没有给。

      那是夏若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她心寒了,才不顾一切逃离他身边。

      出神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殿下。”

      萧承翊猛地抬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夏若初提着一盏小灯站在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发丝如云垂在肩侧,像是起得仓促,那腰间软带只松松地系着。

      露出肩颈之下大片白净的雪肌,绯红的小衣堪堪掩着起伏的轮廓,柔软雪白随着呼吸好似将要溢出。

      她睡眼惺忪,声音又软又甜,像是从前在肃王府无数个夜里唤他那样。

      “妾怕黑,想和殿下一起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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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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