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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他绝不能冒 ...
“大人切莫再伤害自己了!”
孟砚松带着一脸不悦和无奈,给萧承翊把脉。
“不可故意咳血,不可用蛮力挣裂伤口。老夫需得换一副方子,每日按时服足药量。”
“这回,须自己喝,大口喝。”
如此不听话的病人实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萧承翊对大夫彬彬有礼,但他话极少,问什么都只是淡淡地回答,无话时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若非蕙娘开口闭口地喊“姐夫”,孟砚松怎么看,都觉得此人透着不好惹的气息。
蕙娘自幼跟着他看诊,见过的人不少,并不怕生,却也从不轻易与人亲近。她肯亲近的人,必定是对方流露出善意。
孟砚松看一眼在旁帮忙的女儿,实在反常,往日做错事怕他责罚,早就躲得远远的,如今却进进出出很是殷勤。
“行了蕙娘,你回房睡去。爹爹有话与这位大人说。”
支走了小丫头,孟砚松将门关上。
无需多问,他将前后各种事件一关联,心里便已有了数。
这位爷体质远超常人,想来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装着昏睡,显然是想尽办法把夏娘子留在身边呗。
个中缘由他不好细究,也不敢直接捅破别人的心事。但从医者的角度,孟神医想法便不同。
拿住病人的心事,便能让他好好听话,才能养好身子。
“老夫行医多年,见过的重伤之人不少。医术不敢说天下第一,却还从未误判过。”
孟神医捋了捋胡子,声音慢悠悠的。
“大人若不肯遵医嘱,执意再伤自身,气血两亏,阳气虚浮,日后只怕房事有心无力啊!”
前边听大夫说了一大堆话,始终面色漠然的萧承翊,睁开了眼睛。
他耳尖微微泛红,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孟砚松看着瞬间空了的碗底:“……”
片刻后,他惭愧道:“之前大人还一滴药都喂不进去,终究是老夫误判了。”
萧承翊安慰道:“我自幼习武,曾有一年在寺中修行,住持大师每日用药汤浸泡筋骨,兼修内息之法,故而比常人耐得住伤痛。”
“自然不是刀枪不入。此番脱险,多谢孟大夫相救。你与蕙娘的安危皆不必忧心。”
孟砚松顿觉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不过仍有一事,还望孟大夫帮忙。”
“大人请说。”
萧承翊有些赧然:“我夫人……还请孟大夫暂且隐瞒。”
孟砚松一听便明白了。
事情其实不难办,左右不过闭紧嘴巴便是,旁的事只当没看见。
他只是觉得,这位爷看着强悍,在男女之情方面却多少有些天真。
“老夫自然愿意成全大人,可若是大人想一直装作昏睡,恐怕很快便会被夏娘子觉察。”
“老夫也算阅人无数,与夏娘子相处这段时日,发现她冰雪聪明,过目不忘,性情也不似养在深闺的女子那般拘谨。”
“可她又有聪明人常有的特点,思虑太多,又极相信自己的判断。有时候一叶障目,反倒比旁人更容易犯糊涂。”
萧承翊很仔细地听着。
想起夏若初一意孤行跟着温淮璋出逃的事,他目光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孟大夫观察入微。您不仅是个好大夫,还是个好的观心者。”
孟砚松满意地捋捋胡子,“老夫以为,夏娘子之所以尚未察觉,只因她将太多精力放在爬山和练箭上,陪在大人身边的时间还不及我与蕙娘多。加上连日劳累、精神紧绷,无暇多想。”
他语气加重。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十分信任大人,根本没料到大人会欺瞒她。”
萧承翊一怔,眉头深深蹙起。
“大人定是也想到了。”孟砚松察言观色,微微笑道。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不相干之人总是一眼看出你的破绽,可最亲近之人,反而被蒙蔽到最后。”
萧承翊久久没有回话。
这番话语落在他心上,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直到今天,夏若初依然比旁人更愿意相信他。或许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会对一个曾经带给她伤害、让她难过得不惜逃离的人,依然存有如此深的信任。
如果她发现,自己装病骗她。她得气成什么样?
直到许久,孟砚松最后的话语仍回荡在他耳边。
“大人凡事不如坦诚相告,否则夏娘子察觉出来,届时更难以收拾。”
但,若坦诚相告,夏若初仍执意要走呢?
他隐瞒夏云骁尚在人世的消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于她,夏若初肯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吗?
萧承翊完全没有信心。
以他的身体状况,夏若初若是再次逃离,他根本无力阻拦。
她若去宣州投奔夏云骁,尚有挽回的余地,可万一这倔强的女孩,就此隐入茫茫人海,再也不回头,他该往何处去寻找?
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是真的会狠心抛弃丈夫远走天涯。
萧承翊握紧了拳。
十二岁那年,父亲将他舍弃于敌军包围之中。他孤身杀出一条血路,携蛮夷首级而归,从那一刻起,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与事左右情绪。
世间唯一可信任的,只有兵权。
自从夏若初来到他身边,不知从哪一个时刻开始,他发觉自己变了。
行事瞻前顾后,反复思量,犹豫不决,这感觉让他极为不适,却无法抗拒。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烈本能。
蛮横而缠绵,毫无道理,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
他像是跋涉已久干渴至极的人,无法抵抗一捧清冽的泉水,哪怕有毒,也要饮下。
那个落雪的夜晚,夏若初从宫中飞奔而出,投入他怀抱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坚硬的防线便彻底坍塌了。
他第一次对手中的权力生出厌倦,对过去冷冰冰的生活感到无趣。
他不想再勾心斗角,不想再浴血厮杀,不想再征战沙场。
只要皇室安稳,天下太平,将兵权交给夏云骁,又有何不可?
让夏云骁心甘情愿效忠朝廷,让他们兄妹一生再无顾虑,这是他能给夏若初最好的聘礼。
可眼下还不行。
他们的身边仍潜伏着威胁,东宫暗蓄私兵,淮安王虎视眈眈,他身负重任,必须面对。
若天地间真有神佛,可否垂怜他一次,许他这个心愿。
若能让他们平安度过此劫。
若能让他恢复如初,亲手铲除太子与魏寅之党羽,荡平祸患,海晏河清。
只要到时夏若初还留在身边。
无论夏若初想让他做什么,无论她想如何惩罚他。
他都会抛开所有的思虑,竭尽所能,满足她想要的。
眼下,他只能设法将她留在身边。
他绝不能冒险失去她。
-
寒冬漫漫。
自落脚青石村以来,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夏若初如今走在积雪的山道上,脚步轻快,气息平稳,再也不会被蕙娘远远甩在身后了。
她很欣喜自己不断突破的状态,好想弄匹马来骑骑。
可惜追云不在身边,这让她有些怅然。
想起回到肃王府后,曾有一段时日她极爱骑马出去玩。萧承翊为了让她多练骑术,便将追云让给她骑,那阵子她的骑术进步最快。
可后来养颐堂和太和楼接连忙起来,骑马的事便搁下了,身子骨也跟着懒散。逃出来那日,她才懊恼自己的体力太差。
如今她跃跃欲试,真想寻一匹好马来试试身手,当然,也是因为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其实,自她搬去蕙娘房里睡的第二日,萧承翊醒了!
醒来后神思清明,没有摔得失忆,夏若初松了口气,几乎喜极而泣。
糟糕的是,萧承翊下不了床。
对此,孟砚松倒是不慌不忙。
“大人只是扭伤了筋络,骨骼无碍,只是要花些时日慢慢将养。夏娘子不必心急。”
又叮嘱道,“他终究还是病人,你要多体谅。切莫与夫君争执,于他恢复不利。”
伤筋动骨一百天,夏若初觉得有道理。
战神失去了战斗力,意志自然是十分的消沉。
萧承翊每日打坐冥思,几乎不愿与她说话,偶尔睁开眼睛与他对视,都盛满疲惫与萧索。
夏若初见不得他又钻回从前沉闷的壳里,总想找时机与他多说说话。
起初她试探着问:“王爷,你可有什么话还想对我说吗?”
萧承翊掀起眼皮,“我还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困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王爷可有什么想法?”
萧承翊:“你什么都不必想,我会护你周全。”
你如今这样,还怎么护我周全?夏若初很想直接地戳醒他。可想起孟大夫的叮咛,不要与夫君争执,她还是选择了闭嘴。
夏若初也曾试着提醒他,如果能从哨营着手找到救兵,会比只有她一个人在身边可靠得多。
他还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对她说:“我没杀夏云骁。你走吧,去宣州营找你哥哥。”
搞得夏若初都不好意思找他吵架。
虽然还在生他的气,但既然不是杀兄之类的血海深仇,她也不忍心真就一走了之。
她能理解一个面临半身不遂的男人,心理落差有多大,或许深受重伤之后,萧承翊心中也有巨大的不安全感,希望熟悉的人留在身边陪伴,因此对她产生了特殊的依赖?
然而身处险境却得不到庇护,她内心其实也很彷徨。
有时两人对坐,她会试着宽慰萧承翊,顺带也给自己鼓鼓劲。
“承翊哥哥,你别害怕。”
她犹记得在外边要掩饰身份,称呼上不敢大意。
“我现在厉害得很,学会双箭连发了,就算坏人真的追杀过来,我也能带着你骑马逃走。”
想到院子里那匹新买的马,瘦瘦小小无力的怂样,夏若初声音很没底气。
萧承翊别开脸不看她,语气生无可恋,“我还没到那地步。”
看看,人都站不起来了,还嘴硬。
孟砚松找回了之前他遣散的两个男学徒,专门伺候萧承翊日常起居,让她没那么辛苦。
似乎一切都挺顺利的。
然而正是这风平浪静的日子,让夏若初感觉到不对劲。
怎么瘟疫的传言还没有被识破呢?
萧承翊不能走路,耽误的时间之长是她未能预料的,而瘟疫这并不高明的谎言,竟然能遮掩这么长时间。
难道这县令连同上边的府衙,当真都是草包?
必然有什么事情,是她暂时未能察觉的。
-
这日天气晴朗。
夏若初练完箭,顺路去村中的杂货铺买些米面和盐。进门时,正好看见老板娘将一只陶罐准备封口。
夏若初眼尖,惊喜道:“大娘,你这罐子里装的是冬蜜吗?”
老板娘笑着应道:“娘子可真识货!这是入冬前取的最后一罐蜜,割下来用新布滤净,趁新鲜装进陶罐,能保存到开春。如今家里缺钱,想着趁天气好,那进城卖了。”
夏若初立即道:“大娘你卖给我吧,我夫君生病须每日服药,我想让他嘴里甜一些。”
“娘子与夫君可真恩爱,肯定是新婚吧!”
夏若初脸绯红,“也不算新婚呢。”
妇人道:“不是我不肯,只是这蜜金贵,好不容易攒了这一小罐,总要进城卖个好价钱。”
夏若初是势在必得。
想到萧承翊若是喝到清甜的蜂蜜水,会不会笑一笑呢。
许久没见夫君露出俊美的笑容了,还挺想念的。
她爽快地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些可够?您即便进了临安城,也不能卖到这个价钱。”
没想到一个住在村里的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老板娘顿时笑逐颜开,只把陶罐递过去。
“够了够了,娘子真是个大方人。”
大概觉得拿了太多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如今进城也不容易,这附近四处闹瘟疫,官府派了兵守在村口,进进出出都要查验,不去也罢!”
听到“瘟疫”两个字,夏若初猛然顿住。
“你说什么?瘟疫?”
事情怎会如此凑巧,这不可能。
妇人没察觉她的异样:“是啊,娘子怕是很久没出村了吧?村口就有官府守着,人人都要查,防的就是瘟疫。”
夏若初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不出来哪里出了纰漏,或是有何危险,心突突直跳。
“是什么样的兵?”
“那我可就不懂了,就守在村口,你改日过去一看便知。”
夏若初哪里等得到改日,她匆匆别过那妇人,蒙了面纱便往村口走去。
远远的,便看见原本通行自如的村口已架起木栅栏,二十余名将士分列两侧,皆以布帛蒙面,逐一搜身查验过往行人的放行文书。
确实是一副严防瘟疫的阵仗。
那些将士中并无夏若初熟悉的身影,可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仿佛直冲上头顶。
黄、青、朱、白、黑,五色介胄,各有所属,而天子之卫,装备自是最为精良。
玄甲军!
以常理,玄甲军正在寻找肃王与王妃的下落,可如今找到了虎啸岭下的青石村,却不进村,只守在村口之外。
没有人比夏若初更清楚,瘟疫只是传言,玄甲军却伪装得煞有介事。
这分明就是奉命暗中守护。
夏若初心头一阵狂喜,随即又渐渐冷静下来。
还有谁,能对玄甲军下这样的命令?默默地守护他们,却毫不声张。
他连床都下不了,是何时将消息传递了出去?又是如何传递出去的?
他们得救了,这分明是好消息,能让她安心,他却偏偏不说。
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故意不想让她太安心。
夏若初一点点理清头绪,萧承翊如此巧合地利用瘟疫,想来孟家父女也被收买了。
怒火熊熊燃烧,她气鼓鼓地一把扯下面纱,出气般捏在手上用力揉搓。
萧承翊又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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