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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怎么办,我 ...
药香氤氲,暖意融融。
本就不大的床上,萧承翊面朝里侧躺着。
孟砚松交代不能总压着一侧身子,隔日便要帮他翻身,此刻他背对着门,睡得很沉。
屋内没有多余之处可躺,可夏若初决定不上床。
怕自己睡相差,夜里迷迷糊糊,一拳一脚压到萧承翊的伤口,那便真是罪过了。
她将一张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抱过一个枕头,俯身趴在床沿。
目光落在那副触手可及的身影上。
男人肩背宽阔,覆着紧实的薄肌,线条往下收束进窄腰,隔着白色中衣依然透出坚韧的力量感。
今夜被人嫌弃了,夏若初虽然理解,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她对着萧承翊的背,自言自语。
“怎么办,我没有床睡了。”
“我或许天生不适合与别人一同生活,就得一个人住才行。”
“我好想回家。想我哥哥。”
轻声软语散去,无人应答。
孤寂感油然而上,夏若初心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想过来陪着萧承翊吗?
想的。很想。
在这虎啸岭山脚之下的村落中,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人。
在孟砚松父女看来,夏若初每日笑眯眯地出门,爬山练箭,时常还要帮着做饭煎药,不大理会卧床的夫君,看着实在没心没肺。
实则唯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积压着怎样深重的恐惧。
她时常陷入噩梦,梦见淮安王和太子派兵追杀,梦见那禽兽县令忽然闯进门来。
又总梦见栖云观里被鞭打的日子,还有黑夜的河岸边,簪子扎进肉身的触感,满手温热的黏腻,鼻端浓重的血腥味。
每每惊醒,她都有股拔腿就逃的冲动。
可身边蕙娘安静的睡颜一再提醒她,她对孟家父女有责任,不能说走就走。
好几次,夏若初在夜深时爬起身,走到隔壁去看萧承翊。
查看他的伤口,抚触他的额头,感受他的脉搏。
明明都是无谓的动作,可确认他还活着,她便觉得一颗心落回了实处。
不管嘴上说的话有多硬,她都无法在这种时候扔下萧承翊,这个反过来依赖她的男人。
好似只有在萧承翊身边,她才能睡得安稳。即便趴在床沿,姿势别扭,脊背酸痛,也不会被噩梦惊醒。
他总能带给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驱散所有暗夜的恐惧。
只是,夏若初强迫自己对抗这种依赖。
若放任沉沦,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陷入不良婚姻仍不敢抽身的女人。
萧承翊对她不坦诚,隐瞒夏云骁的消息,只说一句“没杀”,她就动摇了;萧承翊粗鲁地对待她,毫无尊重,连句抱歉都没有,只一句“别走”,她就心软了。
这完全违背夏若初做人的原则。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被萧承翊的情绪牵引呢?这是不对的。
无意识地伸手拂过萧承翊背上的伤口,夏若初想起从前熟悉的举动。
萧承翊每回压着她亲吻时,她喘不过气,便双臂软软地攀上他的背,沿着脊椎抚摸。
让他轻一点,慢一点。
他会意,稍稍离开,给她喘气的余地,待她缓缓,他仍会不知餍足地吻过来,咬嗜她的甜美。
在孤村寒冷的冬夜,夏若初比任何时候都怀念过去的亲昵。
锦帐低垂,暖香浮动,他呼吸里的潮热落在胸前,又痒又疼,他总在要紧时刻停下来,在她耳边低吟。
“皎皎,你想吗?”
那时她顽皮,最爱看他难耐的情状,故意咬着指尖道:“妾不想,妾只喜欢亲亲。”
萧承翊不说话了,眸色暗沉,那吻便如狂风暴雨般惩罚她,再没有拘束,在她周身点火。
唇、颈、肩、锁骨,沿着腰线,腹脐,一点点地熨下去。直到她周身滚烫,意识昏沉,手指嵌进他的肩背。
他又总在蓄势待发之际,放过了她。
回忆如潮水将她淹没,睡意朦胧中,夏若初比以往更轻柔地,抚摸男人硬朗的肩背。
夜静无声,烛火幽微。
背部的抚触渐渐离去,只余一片兰息。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翊艰难地移动因极力克制而僵硬的躯体。
他背上的伤最严重,不能直接翻身,先俯身趴平,将全身重量移到另一侧,用肘撑住,再慢慢地翻转。每动一寸,伤处便裂开一般,汗从额角沁出来。
好不容易,他终于看见了眼前的女孩。
夏若初抱着枕头趴在他床沿,秀发轻柔地铺开,呼吸轻而匀,乌黑长睫落下两弯宁静的阴影。
萧承翊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尖离那张粉面半寸,又怕吵醒了她,只敢轻轻捻住她一缕发丝。
她宁愿坐一整夜,也不愿与他躺在一张床上。
而他连抱她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萧承翊咬着牙关,一点点地往前蹭,动作极轻,伤处疼得他皱眉,后背被汗水浸湿。
他屏着气,只怕惊醒她。夏若初动一下,他便立刻僵住,等她重新睡稳,他才又开始蹭过去。
终于挪到她面前,低头便能闻到她发顶的淡香,像雪夜里清幽的白梅。
他慢慢把头靠过去,挨着她的头,身体这才松懈下来。
只须如此近地挨着,竟也是好的。
萧承翊满足地闭上了眼。
-
清晨,夏若初又在鸡鸣声中悠悠醒来。
她想直起身来,却发现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两边的被角被萧承翊的手臂压住,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当中。
难怪这一夜格外暖和。
可眼下的情形,她不敢再动。
萧承翊不知怎么越过了大半张床,整个人蜷在她身边,她抬眸便是他的下颌,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好半天,夏若初才一点点抽出被角,忙去检查他的伤口。
果然,几处裹伤布上洇出了暗红的血迹。
夏若初匆忙起身洗漱,奔去药庐把孟砚松请过来查看。
看过伤势,重新换了药,孟砚松表示满意。
“伤口愈合得尚可,应是夜里本能地翻身,或是愈合时发痒,无意中动作过猛。不碍事,依我看,他很快便能下床行走了。”
“那他为何还是神志不清?”夏若初困惑。
“他脉象总是浮动,确实罕见。”孟砚松也面露不解,“治病须观全局,依我看他无性命之忧,想来清醒之日也不远。”
“不过,我须提醒夏娘子。”神医有些犹豫。
“有的伤重之人,即便保住性命,也因伤及根本,气血亏虚,提不得重物,行不得远路,更遑论上阵厮杀了。”
“还有些人,恐怕从此阳事不举。”
夏若初:??
她只用一秒消化,便脱口而出,“我夫君不担心这个。”
笑话,她可是亲眼见证,萧承翊命才救回来一半,便与从前一样凶。
如今连大夫都说快好了,后续更可放心。
夏若初于是转移话题:“村里可有人家卖马?我想出去几日。”
“你要去哪儿?”
看出孟砚松的担忧,夏若初笑道,“放心,我不会一个人逃走的。我想去最近的哨营,若是快马赶路,两三日应该能回来。”
“瘟疫毕竟不是真的,我担心很快会被识破,哨营或许有熟人可帮忙,或找可靠之人给宣州营的兄长送一封求救信。”
萧承翊的伤情不知何时才能好转,临安城如今落入太子的掌控之中,夏若初不敢试探,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孟砚松仍不放心:“我自然信你,只是你一个小女娘独自在外过夜,终究冒险。或者我替你去?”
“您不会骑马,脚程更慢。”
夏若初仔细想过,肃王与王妃坠落山谷,尸身未见,玄甲军必定会锲而不舍地搜寻,只是深山大雪,天气变幻莫测,阻碍了进程。
那么此刻,关朔极有可能率领玄甲军,留在虎啸岭附近的哨营。
她比从前谨慎,玄甲军中未必人人可信,谁知道混进了谁的耳目。
除了萧承翊最为信任的关统领,她谁也不相信,此事必须亲力亲为。
夏若初语气坚定,“凡事总要尽力,我今日便启程。”
话音未落,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声闷咳。
两人齐齐回头,萧承翊又吐血了!
比上回还多,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枕巾。
夏若初惊呼一声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握住。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缓缓睁开了。
四目相对,萧承翊直勾勾望着她,目光炙热,片刻之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眼睫又阖上了。
几个意思?
这到底是伤情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夏若初木然转过头求助:“孟大夫,他这莫不是,回光返照?”
“呸呸呸!不许胡说!断无可能。”神医的医术受到质疑,不满地睨她。
孟砚松不敢耽搁,即刻坐过去诊脉,手指停留许久,面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吟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夏若初。
“依我看,夏娘子暂时哪儿也别去,留下陪伴夫君为好。”
夏若初只得点头:“也好,夜里我来守着就行,反正我睡相差,蕙娘也不肯与我同睡。”
“这孩子真不懂事。”孟砚松摇摇头:“你身子还没全好,白天爬山练箭,夜里再不睡踏实,身体撑不了几日便会垮。你仍旧睡蕙娘屋里,她搬到我屋里睡藤榻。她小时候便睡在那儿,后来大了才分房,将就几晚也使得。”
夏若初起初担心蕙娘不乐意,好在蕙娘听了,乐颠颠地搬到父亲房中去了。
小姑娘依然拉着她玩,还劝她夜里好好歇着。
夏若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蕙娘那神情,倒像是,内疚?
小孩儿的心思她不懂,没往深处想。
-
入夜。
夏若初回到可以舒展四肢的床上,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小小身影又溜进萧承翊的房间。
“姐夫,都是爹爹安排的,我也没招。”蕙娘小声道。
萧承翊面色平和,“让她睡吧。”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蕙娘用力点头,“我趁爹爹睡着去翻的,你的甲胄就收在爹爹房中。”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枚半指长的铜管,还有一只香囊。
萧承翊只接过香囊,握在掌心摩挲。
“我认得这个,这是穿将军服的麒麒。”蕙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爹爹带我去临安城,在西山下的养颐堂买霸王茶,排了好长的队,抽中了这个样式的娃娃。好些小女娘都羡慕我,围着我求看一眼,我都没舍得让她们摸一下。”
小丫头像找到知音,满脸兴奋。
“穿将军服的麒麒可稀罕了,原来还有香囊啊,姐夫,你这是在哪买的呀?”
萧承翊没有立时领会。
夏若初给他换过几次香囊,绣纹上的麒麟好似穿了衣裳,他从未留意有何不同。
总归是她送的,她绣的,味道是她配的,就够了。
香囊始终藏在甲胄内层贴近胸口的位置,现下仔细看,发现那只长得奇丑的麒麟,果然披了件盔甲。
萧承翊忍不住笑了。
王妃都嫁人了,还是小孩心性。
“有何稀奇。”他淡道,“谁若真想要,寻个绣坊依样画葫芦,便能做出一样的来。”
蕙娘立刻纠正:“那不一样,姐夫你看。”
萧承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麒麟的胸前,竟绣着一个极精巧的“肃”字。
他微微一怔,自己竟然从未留意过,还只当是兽纹。
蕙娘解释道,“你买这香囊时可有附一张字条?霸王茶都附字条,上面写得很清楚,凡是带‘肃’字的图样,均为肃王府特供。旁的店家若敢仿制,便是逾制之罪,是要受刑的。”
“外边的店家仿制麒麒娃娃再多,这带‘肃’字的将军袍,天下没有任何一家绣坊敢动,说是怕砍头!”
萧承翊嘴角抽了抽,捂着额头无声地笑了。
夏若初还说不依赖他?
她最为喜爱的霸王茶,都要特意与他的封号关联,还说不喜欢他?
萧承翊唇角笑意更深。
蕙娘察言观色,小声问:“姐夫,你可得意了吧?”
萧承翊敛起笑意,语气漫不经心:“都是生意上的小手段。那些人是笨吗,花钱就为了抽这么个丑东西。”
“不能这么说。”蕙娘不高兴了。
“但凡买霸王茶抽麒麒,养颐堂均会拿出银钱的一成,作为军饷和赈灾之用。”
“爹爹告诉我,买得多或是买竹筒装的都是有钱人家,如今灾民受难,守关将士也在苦寒中煎熬,拿富人的钱做善事,这很聪明。”
“蕙娘抽中将军服麒麒,整杯茶钱都会捐出去,算是为百姓尽一份心意呢。”
萧承翊听了,久久没有做声。
他从未关心过夏若初的生意,更多时候是懒得理会。她偶尔提起,他就随意听听,很快抛在脑后。
银钱他不放在心上,只想着夏若初开心了,肯听话好好待在府里,便已足够。
他从不知道,夏若初会考虑这些事。
连玄甲军都自发排班为她效力,关朔等人大概默认得到了他的首肯,事实上,他从未过问。
半晌,萧承翊回过神,示意蕙娘将两枚小铜管拿过来。
“我教你怎么用。只有这两枚,绝不能出错。”
蕙娘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能行的。”萧承翊难得地鼓励人。
“你初姐姐就很勇敢,什么都敢玩。”
“事成之后,本王送你一百个穿将军服的麒麒,带‘肃’字的。”
-
夜半时分,院外一片漆黑。
蕙娘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闪身出了院子。
她找了处空地,在心中默念一遍萧承翊教的步骤。
片刻后。
“嗤”一声,极轻的哨音,一道细小的红光笔直地升入高空,在黑暗的天空无声绽开,青白色光焰在天际铺开一片冷光。
其后,第二道红光升空,金红色火花碎成千万点细芒。
蕙娘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坠落的光点,闪烁兴奋和得意。
“蕙娘!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蕙娘整个人僵住,她缓缓转过身,看见父亲披着外衣,面色阴沉地望着她。
孟砚松看着归于沉寂的天空,神情震惊。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们?”
蕙娘的心猛地揪紧,完了完了,姐夫的秘密要瞒不住了!
爹爹都发现了,莫不是,初姐姐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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