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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前世(一) 差之毫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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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屋内漏进几缕清浅月光。
祝香携一下一下轻拍着男孩的手臂,他还陷在高烧里,浑身烫得惊人。
她借着昏昧月色,指尖轻轻描摹他额间那枚深蓝月牙,颜色鲜艳得像才染上去一般。这印记曾长在她自己脸上时祝香携从不在意,如今落在他眉间,才头一回看清,原来这么显眼。
忽然,门轴轻响。
祝香携指尖微顿,周身先绷紧一瞬,又缓缓松垮下来。她小心替男孩掖紧被角,轻手轻脚起身退出房间,缓缓合上了门。
“他怎么样?”祝琪旋问。
祝香携面上无喜无悲,静静抬起手,露出手腕上方一枚血红色圆印。
“同生咒?”
“同生共死。”祝香携淡淡道。
祝琪旋哑然失笑:“你们又绕回原点了。”
祝香携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轻得像风:“嗯,但他神志受损,往后……或许再没有从前那般聪明了。”
“怎么会神志受损?”
祝香携又想起方天画所说的,梅云惊被相同的经历刺激到了,进而陷入痛苦之中。但她想不出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介怀。
“这也未必是坏事。”祝琪旋轻叹,“梅云惊当年不就是因早慧,才殃及性命吗。”
两人不再多言,御剑踏入月色之中,心照不宣地朝梨花林的方向飞去。
深夜如墨,梨花林浸在一片清寂里,仿佛天地都知晓今夜是个值得温柔以待的日子。姐妹二人足尖刚一落地,便被漫山遍野的幽香轻轻拥住,花香不烈,却清透入骨,绕着衣袂缓缓流转。
月光把梨花染成素白,花瓣无声飘落,似一场不慌不忙的轻雪。两人并肩慢行在花影间,一路走向那座隐在密林深处、早已无人问津的小木屋。
木屋旁,两座旧坟静立在月色之下,草木轻垂,安安静静。祝香携缓缓屈膝,跪在江厉的坟前,垂眸时,长发与梨花一同轻拂地面。
祝琪旋则静静坐在梅世镜的墓边,身影被夜雾裹得柔和。
四下无声,只有风过梨花的细碎轻响。
“我记得,上一回我们这么做完,整座毒山就覆灭了。”祝琪旋先开口,声音轻得融进夜色,不扰半分幽静。
祝香携缓缓抬眼,望向漫天疏朗的月色,紫眸中盛着一汪深静的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离开毒山吗?”
祝琪旋望着漫天纷飞的梨花,沉默须臾后说:“我们那时候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从前看个精光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被打的落花流水,灰头土脸的找到彼此,只为了求解各自的命运。
一双莲花,生于同□□茎生长。她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心境却不尽相同。
祝琪旋身为转世,前世有名有姓,知道自己的的根在哪里,祝香携却是真真正正天生地长。
被强大的洪流冲击到五感皆失的时候,祝琪旋心里想的是——
祝香携当真如铁人一般不痛不痒吗?身如浮萍,唯一全心全意信任过的人却也满心利用,死在自己的剑下。祝香携的心,该有多痛呢?
她能做的,也只有捏紧对方的手,使劲的挤平她手掌心中新伤旧疤。
神花有灵,落地滋润方面百里,百草丰茂,梨花林拔地而起,不到十年便长成了错综复杂的密林,无数生灵紧跟着诞生,第一个挣脱出俗身的,是一朵梨花。
它从没见过人,却凭着心意长出了人的四肢和脑袋,学会了行走奔跑,捕食跳跃,还有七情六欲。
它走出梨林,跟随地流法脉的引力,一路赤脚走到了当年荒无人烟的极乐山。
走到山顶时,它双脚磨破满是鲜血,但却从破旧庙宇里的铜镜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怎样精致的物件,两个包裹着亮紫色宝珠的窟窿,中间挺立的凸起,还有用来装牙齿和舌头的口袋。
爱美或许是自然的天性,它鬼使神差的伸手拨开大把乌黑的头发,凝视自己的模样。
这是我,我站在我眼前。
“啊……啊呃……嗯。”它尝试开口,看着自己脸上的口袋开合,自己居然可以控制它们,发出原本只有树叶彼此撞击才能有的声音。
“喂!”
这近在咫尺的一嗓子把它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连忙跳开。
男人也被它震住了,盯着它乱糟糟的头发和不知道用什么破布烂衫胡乱绑在身上滥竽充数的衣服,简直就是个小乞丐,但仔细一看,这个小乞丐却长了一张精巧的脸呢。
他掏出钱袋,远远抛给她。“拿着钱快走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本意是好的,但不知道哪里又吸引到了这个小乞丐。它捡起钱袋子,就蹲在原地,把沉甸甸的银子扔还给他,更奇的是她恰好抛到了男人手里,连在空中的弧度都和刚才丝毫不差。
这小乞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男人起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它抬起头,一直在看对方的嘴,然后生硬的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你、我。”
它这一靠近,男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紫色的眼睛崭新到几乎发着精光,一副虎视眈眈呼之欲出的模样,磅礴的生命力和求知欲在其中燃烧。男人明白了,这个小乞丐不是人,估计是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怪。
它刚才那样做,是在通过模仿来学习人类的能力呢。
“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怪,居然跑到荒山上来。”男人一点都不害怕,笑了说:“我也是妖,石头怪,叫墨琳琅。”
它眯起眼睛,表示费解。
“墨、琳、琅。”男人夸大口型,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它学的很快:“墨琳琅。”又伸出手指,指着他,“你,墨琳琅。”
墨琳琅赞许的点头:“你真聪明啊。”
它手指转向,指尖对准自己:“我,我?”
你想要名字啊。墨琳琅心想看来它是个急性子,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哪里就能轻易的问一个陌生人要名字呢。它可能不知道,单独的名字只有人类才能拥有,而它显然还没适应怎么去做一个人类。
小妖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拒绝,抓着他一个劲的我我我,势必要讨一个自己的称号。
既然如此,那便是缘分了。
缘从缘起之地来,也得从这片土地带走点什么,此处荒郊野岭,倒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或许上苍冥冥之中,就任命了自己来为它取一个名字。
墨琳琅望向四周,一面铜镜照出两人倒影,一尊旧佛像端坐睥睨众生,光这两样,一个名已经推口欲出。
至于姓氏……男人心中忽然闪过一片艳丽红色,那不是鲜血,不是落日亦不是人造出的灯笼剪纸,那是一种来自自然的,狂放端庄的色彩。
梅花,踏雪寻梅。
他一路走上山,脚下踩烂了不知多少梨花花瓣,原来竟是为遇见你,实现你的愿望而埋下的伏笔吗,满地琼花,竟是白雪,踏雪寻梅,寻的却是你这只妖怪。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生在冬天,何必生在春天呢?
墨琳琅蹲下来凝视她,凝视她那双世间罕见得紫眼睛,直到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味,才恍然大悟:“你是梨花啊。”
难怪在春天,梨花在春天来,你也在春天来。
墨琳琅手指向上:“天。”
它学:“天。”
墨琳琅手指向下:“地。”
“地。”
墨琳琅手指在她眼睛下面,点在它脸颊上,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梅世镜。”
梅世镜。
“这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
墨琳琅垂眸望着脚边那团小小的影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话音落便抬步欲走。
可身后那点软绒绒的动静却没断。
墨琳琅往前一步,它亦怯生生迈一步,他停,它便也顿在原地,一双纯洁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黏在他背影上,像株只会跟着主人挪动的小尾巴。
甩不开,也赶不走。
他终是无奈停住,回头淡淡瞥了它一眼:“跟着我做什么?”
梅世镜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妖冶明亮,紫色的眼瞳似乎充满秘密,但墨琳琅却从中看到了粗暴和野蛮。
它就像山林里刚出生的猛兽幼崽,懵懂无知时,会本能依附最强的成年同类,依偎取暖,学着生存。可骨子里的凶性从未消失,只等一朝羽翼丰满,便会反目,将曾经依靠的对象撕咬、吞噬,取而代之。
现在,误打误撞,梅世镜似乎把他当作可以依附的对象了。
墨琳琅指尖微冷,心底已下了定论,这小东西,是个迟早要反噬的麻烦。
可更让他觉得稀奇的是,它明明是一朵花成精,根茎生于土,花瓣承雨露,一身草木灵气,怎么会藏着这般凛冽的兽性?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它脸上,一字一顿,轻声问:“梅世镜,你是从哪里来的?”
梅世镜抬起手,指着东方。
墨琳琅抬眸,朝东方望去。
日暮西沉,残阳将天际烧得一片滚烫,东方地平线晕开大片浓重橘红,像泼洒未干的血痕。星辰与残月在霞光后若隐若现,明明静立无声,却偏生出一股迫人的意味,似在无声催促他。
该走了,即刻便走。
他指尖微蜷,心头那点对梅世镜的惊疑,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压下几分,此地不宜久留。
“你在这里等我。”墨琳琅把它按在原地:“我一会儿再来接你。”
说罢他就要走,又被梅世镜拽住,确认:“我,等你。”
夜幕已深,寒气浸骨。
祝香携与祝琪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那乞儿模样的小妖怪。
她正一下一下用力搓着自己冰凉的小腿,试图从指尖蹭出一点微薄暖意,目光却死死黏在墨琳琅离去的方向,一眨不眨,像在等一个注定不会回头的人。
祝琪旋于心不忍,轻轻蹲下身。
“他不会回来了。”
明知梅世镜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缓缓伸出手,覆在那团乱糟糟沾满尘灰的头发上,想轻轻揉揉,却根本触碰不到。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雪,不过是一点虚无的慰藉。
这世间,到处都是命运。
那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山丘,连墨琳琅自己都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落剑在此。
彼时他已经成立了苍鹰地城,人妖相互排斥,乌烟瘴气像是一场面对所有生灵的劫难。多少人争前恐后想要拜入他麾下,墨琳琅择强留用,而对弱者置之不理,却难得和一只刚修成人形的花妖废话这么多。
还给了名字……
他有点后悔了,他并不想对一个这么弱小的生命负责任。
“所以墨琳琅留下它就走了,并没有跟着梅世镜回到梨花林,否则恐怕并蒂莲花当时就会落入他手中。”祝香携心中千回百转,任她一向只信事在人为,也不禁感慨。
天命恢恢,疏而不漏,上苍将墨琳琅押到此处,他却又自顾自离去了。
如果他当年带走了梅世镜,或者跟着梅世镜去了梨花林,现在天下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再见到梅世镜,她已经回到了梨花林。
天地一片素白,漫山遍野皆是梨花。这里的梨花永不凋零,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朵,都是梅世镜的亲人。
她有千千万万的姐妹,开在枝头,落在风里。
她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奔跑时,总会放轻脚步,生怕一不小心,便踩伤了她们。若逢大雨倾盆,狂风摧折,花瓣零落,那些被打落的,便是她失去的亲人。梅世镜便会一一拾起碎瓣,小心翼翼收进竹罐之中,日日为她们念佛诵经,超度往生,护她们魂归安稳,不再受风雨之苦。
有时候,她也会攀上梨树高处,朝着四方遥遥眺望。风拂过她的衣袂与发梢,远方的云雾在眼底翻涌,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天地。望得久了,才带着满心不舍,轻轻一跃落下。
“姐姐这是想去外面看看呢。”祝琪旋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含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只是她早已从极乐山得了启示,此生要守护那株并蒂莲花,不能轻易离开。”
祝香携静静看着周围梨花树,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一朵吗?”
祝琪旋摇了摇头,语气轻浅:“不知道。”她满心满眼都系在不远处的梅世镜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呼声穿透梨花林,遥遥传来:“有人吗!”
梅世镜瞬间警铃大作,神色一紧,当即闪身躲入繁花深处。
祝香携缓缓回头,望向那声音来处,一时百感交集,“师父。”
来人正是江厉,小时候的江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