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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前世(二) 天上到底有 ...

  •   漫山梨花被风卷得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少年跌撞着冲进梨花深处,衣衫被枝桠划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他顾不上擦,只仰着头,对着空茫的林子里拼命大喊。

      “有人吗——!有人能救救我娘吗——!”

      他声音哑得快要裂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娘怀了弟弟,生不出来,我们没有钱,郎中不肯给药……我知道这片林子里住着神仙,求求您,出来救救我娘吧——!”

      风穿过花枝,簌簌轻响。

      没有回音,天地间只有漫天梨花静静飘落,落在他发顶、肩头,落在他通红的眼尾,快要将他淹没埋入地下。

      少年腿一软,跪倒在梨花堆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攥着满地花瓣,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您想吃掉我也可以……只要能救救我娘,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做什么都愿意——求求您了——!”

      潇潇梨花,了无人烟。

      “别哭了。”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淡的话语,“我问你,你真的是为了救你母亲?”

      男孩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慌忙抹了把脸,对着虚空连连起誓,声音哽咽却字字真切:“真的,我只为救我母亲!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一朵莹润洁净的莲花凭空浮现在他面前。

      就这么……给了?

      祝香携微怔,一时有些意外。

      “我用完会还给您的,多谢天神救命之恩!”男孩却已是狂喜不已,对着前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小心翼翼捧起那朵莲花,转身便撒腿地跑远了。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江厉终于回到梨花林时,怀里抱着个皱巴巴、气息微弱的婴儿,背上只驮着一只干瘪的包袱,一身风尘仆仆,瞧着竟像个颠沛许久的逃荒人。

      他轻手轻脚将刚出生不久的幼弟,安放在树下厚厚一层绵软的梨花瓣上,又从怀中取出那朵缺了一瓣的莲花,小心翼翼放回当初取走它的地方。

      “你哭了。”

      一声轻响自头顶落下。

      江厉再也绷不住,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猝不及防砸落下来,哽咽得不成调:“母亲死了……我去晚了,只、只保住了弟弟……”

      梅世镜就坐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垂眸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眼底一片清冷淡然,似是理解不了这般锥心刺骨的难过。

      风拂过枝叶,他淡淡开口:“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着弟弟,去仙门拜师学艺。”江厉吸了吸鼻子,答得无比实在。

      梅世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朵残缺的莲花上,又看向树下哭得通红眼眶的少年,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莲花还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带着莲花跑掉,这朵莲花有多珍贵你应该知道吧,卖钱能保你么一世衣食无忧,服下可以半脚迈进仙门。”

      江厉却傻傻地说,“因为我答应了你会还给你的呀,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这对于江厉来说或许是他本能里的赤诚,但却足以更改梅世镜对于人的看法,她诞生之初接触过的人少之又少,墨琳琅随口的欺骗让她记忆犹新。

      梅世镜就像梨花一样悲观且洁白,对于承诺和约定有着强烈的期许,同时又强迫自己不要去相信。

      然而江厉的出现,无疑让她满意。

      梅世镜笑了:“我喜欢你。”

      “现在看,居然是墨琳琅栽树,江厉乘凉。”祝琪旋对江厉极其不满,“姐姐太单纯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梅世镜就从树枝上跳下来。

      男孩猝不及防,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狠狠压倒在地。

      这几日他哭得眼睛早已肿成核桃,只觉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入目,便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紫色眼眸。

      那样干净,那样耀眼,青天白日,却像整片夜空都被遮去,独独只剩这一双星辰落在他眼前,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真被神明垂青眷顾。

      “……神仙?”

      “是债主。”梅世镜垂眸看着他,语气霸道,“你没地方可去,是不是?”

      江厉懵懵懂懂,迟疑着点了点头。

      “带着你弟弟留在梨花林吧。”梅世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欺负你们。”

      江厉被她晃的说不出话。梅云惊以为他不愿意,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

      江厉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震惊里,脑子一片空白,只呆呆喃喃:“真的有天神……”

      梅云惊瞧他那副呆傻模样,再也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清越又辽阔,撞在梨花枝桠间,惊落满树碎雪般的花瓣,也吵醒了安睡在梨树下的婴孩。

      襁褓里小小的男婴挥舞手臂,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我叫梅世镜,你呢?”

      “……江厉。”

      风卷着梨花漫过整片林子,淡白的花瓣落在少年汗湿的额角,也落在少女散漫的眉眼间。

      “江厉!”

      梅世镜懒懒地卧在横枝上,梨花蹭过她乱糟糟的发梢,替她轻轻理着打结的黑发。她仰头望着流云,声音软乎乎地拖长,一遍又一遍:“江厉……”

      脚步声急促又纷乱。

      江厉满头大汗地奔来,一路都在避让地上的花瓣与碎叶,生怕踩脏了这片她待着的地方。他臂弯里拎着一只巨大的竹箩,沉甸甸装满刚拔的萝卜,萝卜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本剑谱。

      梅世镜双腿倒挂,乌黑长发缠在深褐色的枝桠间,一半垂落,快要扫到地面时,被江厉稳稳接住,轻轻搭在自己手臂上。

      她随手从箩筐里抽出一本剑谱,漫不经心地翻着:“我们这样真的好吗?这些是青山派的独门剑谱,我们这算偷师呀。”

      “能被偷走的剑法,怎么能算独门剑法。”梅世镜语气无所谓,“宫锦绣那个老东西见了妖怪提刀就砍,我又不能出梨花林,不然才不用你帮我偷。”

      江厉一脸认真:“世镜,不能骂人。”

      “我哪里骂人了?”她歪头,眼尾弯起一点狡黠,“他不就是老东西嘛。”

      话音落,她指尖轻抬,身旁一根树枝应声而断。她抛一枝给江厉,自己召出一把长剑,翻身稳稳落地。

      “看着我。”

      江厉立刻踹开竹筐,一边目不暇接地盯着她翩然的身影,一边跟着她的动作紧张又认真地学着比划起来。

      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他发烫的脸颊,落在她飞扬的衣袂,都裹在了这片黑白界限模糊的世界里。

      梅世镜天生过目不忘,眼过一遍,招式似乎就已经进骨血里。

      她一练功,整个人便沉进一种极静极锐的状态,天地间只剩剑势与呼吸,谁靠近,谁倒霉。

      江厉最开始不懂,他见她招式利落,忍不住凑近些多看两眼,刚一近身,一股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撞来。

      “嘭——”

      他人直接被一掌轰飞,“咚”地一声挂在梨树枝桠上,晃悠半天下不来。

      满树梨花被震得簌簌飘落,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像满林子的小东西都在捂着嘴偷笑。

      次数多了,江厉也算摸出规矩:只要梅世镜开始练剑,他便乖乖站在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记,不敢出声,不敢靠近,最好把呼吸也放轻。

      她挥剑,他便跟着抬手。

      她旋身,他便跟着转步。

      她收势,他便僵在原地,慢慢回味刚才漏看的半招。一开始总跟不上,动作笨拙,力道也不对,可他耐得住性子,一遍又一遍,被轰飞多少次,就爬起来多少次。

      梅世镜起初全然无视身后之人,只当是棵会动的木桩。

      直到某天,她收剑回身,眼角余光扫到他招式竟与自己分毫不差,连停顿的弧度都如出一辙,才淡淡瞥了他一眼,破天荒没有呵斥,没有赶人。

      从那以后,她出招时,会下意识放慢半分,迁就着他的脚步,让江厉跟着她的节奏。

      一静一动,一前一后。

      风穿过梨花林,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梅世镜一套剑招练完,收势时衣袂轻扬,梨花簌簌落了一身。

      江厉才堪堪跟上一半,招式还带着生涩,正握着树枝喘口气,想再琢磨两招,梅世镜却径直上前,不由分说便从他手里抽走那截树枝。

      少年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梅世镜手腕轻扬,将树枝随手往梨花树上一抛。那截被折下的树枝,便轻飘飘落回原处,轻轻一碰树皮,便重新长回了树上,纹路相接,连一点断痕都没留下,仿佛一直就长在那里。

      江厉看梅世镜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盯着她的宝剑:“这把剑叫什么?”

      没人比祝琪旋更熟悉这把剑了。

      无双。

      “你也想要剑?”梅世镜随手拿剑鞘在衣服上擦了擦,淡淡瞥他一眼:“你这半吊子功夫,等你能完整跟上我一招,再拿剑。”

      风卷着梨花落在他肩头,少年不好意思的干笑。

      这是梅世镜的规矩,跟不上她的脚步,连握剑的资格都没有。但江厉从来不在乎这些,跟在少女后面递上帕子给她擦汗:“世镜。”

      “嗯?”

      “能再教我一遍吗?”

      “……”梅世镜深吸一口气,一转头就看到江厉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到了嘴边的拒绝转了个弯:“最后一次。”

      江厉一把抱住她大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行了行了一会儿太阳落山了!”

      江厉喜欢看梅世镜练剑。

      她一执剑,整个人就变了。

      平日里懒散漫不经心的模样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冷锐如刀的锋芒。梨花林不再是她躺卧嬉戏的地方,而是她的战场,风是敌,影是敌,落叶是敌,靠近她三尺之内的一切,都是敌。

      自己也是敌,江厉乐呵呵的想,目不转睛的看。

      看梅世镜出招狠厉,身形如鬼魅,不带半分人情,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只能靠厮杀活下去的野兽。

      每一剑都斩得决绝,每一式都不留退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孤戾。

      他痴迷这样的梅世镜。耀眼、强悍、无人能挡,像黑夜里骤然炸开的光,可他更心疼这样的她,他知道,这不是天生的狠,是被逼出来的戒备,是困在这片林子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刺。

      忘了是第几次,他又忍不住问:“世镜,你……真的不能离开梨花林吗?”

      梅世镜收剑,气息微喘,额角沾着几片梨花,眼神却依旧冷硬。

      她也忘了是第几次,这样平静地回答他:“我要守着并蒂莲花。”

      江厉沉默。

      梅世镜告诉过他缘由。

      梅世镜说她出生时,收到极乐山一座破庙里的野佛指引,得知了自己诞生的前因——那枚莲花种子坠落梨花林,泄出一丝灵气,才让这片死寂林子重获生机。而梅世镜,是林中吸足灵气、最先化形的那一朵,最烈性、最孤勇、也最倔犟。

      野佛说,只要她守着并蒂莲花,护它盛开,造福世间,待功德圆满之日,她便能脱去凡胎,飞升成神。

      成神。

      多么好听的两个字。

      可这样一来,梅世镜就要要一辈子困在这片梨花林里,做一朵不能离开根的花,一辈子执剑而立,像一头永远不能卸下防备的傀儡,他望着她孤冷的侧脸,轻轻攥紧了手。

      飞升上天,天上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江厉仰起脖子,日落西山,天边火烧云黏黏糊糊一塌糊涂,少年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用梅世镜听不到的声音默念:“天神也好,仙家也好,什么人都好,如果敢在世镜飞升后对她不好,我就算追到天边,也一定不放过你们。”

      梅世镜当然听不到,祝琪旋和祝香携倒是听的清清楚楚。

      “可惜梅世镜和江厉最后都没有飞升,反倒是两人的女儿江白枫飞升了。”祝琪旋眼中晦明难测,她始终对江厉抱有敌意,“如果没有江厉,姐姐也不会有后面那些劫难。”

      “江白枫,梅云惊。”祝香携提出这两个名字:“我从没听梅云惊提起过他这个姐姐,连江厉也没有说起过。”

      飞升上天。

      天上到底有什么?祝香携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梅云惊一心想要飞升的缘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前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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