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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尊严 尊严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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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香携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又回到了梅云惊的书房,少年坐在没有靠背的板凳上听下属回话,她便盘腿坐在梅云惊身后,一点一点,慢悠悠地捋着他本就十分柔顺的头发,时不时用力扯一下,梅云惊没空搭理她,把头发全部放在身前。
那些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冗长繁杂的事情,她听着听着便困了,头轻轻靠在梅云惊的腰侧,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年轻女声钻入耳中:“小小姐不见了,整个梅花教我都找遍了,会不会……”
关山雀像是接到了他无声的手势,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女孩只睁开一只眼,房间里昏昏沉沉,唯有梅云惊桌前点着两支供他写字的蜡烛,昏黄微光静静亮着。
“……小小姐,你为什么叫她小小姐?”梅云惊的声音不急不慢,淡淡问道。
关山雀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老实说:“她实在太小了,现在叫小小姐,等再长大一点叫小姐,等有一天,还可以叫大小姐……”
梅云惊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祝香携莫名其妙跟着他也勾起嘴角。
“那你可得看好她,要一直叫到她变成大小姐。”他说。
“您别开玩笑了,小小姐是真的找不到了……”
“真找不到了?”梅云惊抬手,将一头乌发尽数撩到身后。
黑色瀑布砸下,又软又滑,厚重发丝轻轻盖住了女孩的脸,梨花冷香裹着温热的体温扑面而来,祝香携被熏得头脑发昏,只听见他一边笑,一边像掩耳盗铃似的,轻声问:“那怎么办呢,祝香携在哪儿呢?”
祝香携猛然睁开眼。
蓬莱清上下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祝香携直到此刻才惊闻,昨夜三更,蜀山新继掌门余空羚遭人毒手。
她的头颅被一只凶戾鸟怪径直叼到蓬莱演武场正中,天刚蒙蒙亮,便将一众早起练剑的弟子吓得魂飞魄散、面无血色。
那尸首口中,还死死夹着一张信纸。
纸上字迹冷硬,言辞冠冕堂皇,竟是邀尊江易,前往梨花教一叙旧情。
不用说,是祝琪旋。
“她好歹曾经也是蓬莱的弟子,怎么成了这样。”
殿内气氛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被这话一挑,更是炸开了锅。
“当年就不该把这妖孽收进蓬莱!先是梅世镜,再是梅云惊,如今又冒出来个祝琪旋,还有……”
那长老话到嘴边,猛地与祝香携四目相对,话音骤然一滞,气势莫名弱了半截,终狠狠甩袖落座,怒声砸向众人:“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一个两个,都成了什么了!”
堂间顿时议论纷纷,嘈杂不休。
江易立在原地,面色愈加深沉凝重。
祝香携只冷冷望着他,眼底寒意刺骨,一言不发,却比任何斥责都更逼人。
偏生就在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关口,大典外一阵慌乱脚步狂奔而至,有弟子面色惨白地撞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殿门前……发现了这个,江墨、江墨师兄……”
鸿门宴,所有人都能看得出。
祝香携并不指望祝琪旋这个急功近利的引虎出洞计划能够顺风顺水的推行,江易何等警惕,这只是个敲打,算作开胃菜而已,想要除掉江易祝香携有的是办法,并不急在这一时。但没想到在江易心中,江墨居然真的这么重要。
重要到明知那是可能有去无回,可在确认完那是江墨亲笔血书之后,江易铁了心,要亲自走一趟梨花教。
方天画眉头紧锁,满心担忧:“不带些人手同行吗?”
“不必了,她冲我来的。”
江易展开那方染血的手帕,指尖微顿,从中取出一只温润莹白的玉镯。殿门豁然敞开,天边云霞如烈火燎原,壮阔磅礴,他抬手将玉镯举至眼前,圆润的镯影恰好框住漫天绚烂霞光。
黑瞳里橘红的光芒渐渐暗淡。
女人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漫过她的眉眼。她微微侧身,一手慵懒地撑着身侧,自在地支着头,垂眸静静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江易。
一把古琴横在身前,江易已不知弹了多久。指腹早被琴弦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顺着弦尾滴落,晕开点点残痕。
祝琪旋就那样漫不经心地看着,语气淡得像风:“继续。”
琴声再起,依旧悠扬婉转,听不出半分痛楚。她忽然笑了,眉眼烂漫,却字字淬着冰:“你当年差点废了我一双手,今天我再找你讨回来,不过分吧,师父?”
江易一语不发,只垂着眼,指尖依旧稳稳拨弄着染血的琴弦。
祝琪旋眼中隐晦的笑意被垂下的睫毛掩藏,她闭上眼睛:“你是不是很懊恼啊,当年没有一剑杀了我。”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阻止梅世镜把梅潋轻的魂魄转接到并蒂莲花身上。”江易手下一抖,错误的音节格外刺耳,他从头开始。“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的是你!”女人忽然起身,精美的衣裳在榻上像流水一样游荡。
若说面对祝香携时,祝琪旋尚且留有几分顾忌,特意换上一身与当年相仿的衣衫相见,故作几分旧时模样。可此刻房门紧闭,独独剩下她看着江易在煎熬中慢慢沉沦,她才真正露出了妖异的本色。
美艳得惊心动魄,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女的俏皮灵动,只剩蚀骨的媚与冷。
脂粉香浓得化不开,整间屋子都浸在沉腻厚重的熏香里,缠缠绕绕,将人困在这方寸之地,逃不开,躲不掉。
她美的惊心动魄,就那样静静看着江易。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梅潋轻?”祝琪旋还是想问这个问题:“我们性格差异很大吗?”
江易摇头:“一模一样。”
“那是为什么。”祝琪旋漫步到他身后,伸手剥掉了他的外衣。
“人只活一次……”江易垂眸,气息微沉,终是开口问她:“你在焚香里动了手脚?”
祝琪旋非但不躲,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荡又放肆:“是。”
“为何?”
“我想看你动情的样子,师父。”她轻声道,尾音缠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调戏,“你从前在梅潋轻身边,对她也这般冷淡吗?”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把撕去江易面上覆着的花箔。
薄箔碎裂,江易只觉脸颊一凉,仿佛浑身都被剥去了遮掩,骤然生出一丝近乎赤裸的错觉,眉峰紧紧蹙起:“没有。我与她,从不算和睦。”
祝琪旋指尖轻轻抚过他脸上那道浅疤,语气柔得像雾:“为何,你们该是互相倾心的吧?
“她总认定我看不起她,处处惹事要瞧我手忙脚乱为她收拾残局。”江易喉间微涩,声音低了几分,“那时我年少气盛,也只当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祝琪旋忽然伸手,猛地扯下他第二层衣襟。
江易身形一顿,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呼吸乱了几分,却还是一字一顿道:“只是她也没看错,我的确看不起她。”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裹着冷硬的定论:“她与世间所有妖一样有着通病,手段下作,不计后果。”
“而你,在我看来只是个转世的冒牌货而已。”
“我不认。”
祝琪旋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扯下了他最贴身的里衣。
“撕啦——!”
祝香携情急之下,一把撕开衣料,迅速将男孩手臂捆住,免得他再伤了自己,转头冲身边人急声喝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早已被剧痛浸透,汗水湿了一大片床单,头痛欲裂,控制不住地用脑袋狠狠撞向床板,一声闷响,祝香携牙关一酸,立刻伸手垫在他脑后,用力将他按住。
“应该被什么相同的经历刺激到了。”方天画沉声道,“他本就只剩半魂在身,如今受了激,残魂急切想要汇聚,自然如同头颅被生生撕裂一般痛苦。”
祝香携眼见他又要狠咬嘴唇,齿间已然渗出血丝,再顾不得其他,伸手强行拨开他的嘴,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牙关,哑声追问:“怎么才能救他?”
围了一圈的人,竟无计可施。
“放开我!”男孩徒劳的嘶吼着。
他睁开猩红的眼,视线模糊间撞进一圈打量的目光,那些眼神像针,扎着他认清他此刻狼狈不堪的丑态。
头更加痛了,脑子里的弦一根接着一根烧断,却没能减弱屈辱的滋味。
男孩神智昏沉里抬手想遮住自己的脸,但手被祝香携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本能地蜷缩起身子,企图躲避外人探寻的目光。
祝香携一眼捕捉到他这细微又难堪的神情,二话不说扯过被子,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抱在怀里,转身便往外走。
宫彦拦在她面前,“江易刚刚被梨花教扣押,你又要去哪儿?”
“让开。”祝香携撞开他快步走了。
“请给我们重新结上同生咒!”
祝香携抱着人一路闯至极乐山巅,佛前香烟缭绕,却只换来一声淡漠回绝。佛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们之中,一人已无求生之念,天不渡自弃之人。”
无求生之欲?
祝香携浑身一僵,猛地低头,双手捧着男孩苍白的脸,指腹用力到微微发颤。
“为什么不想活?”
她记得清清楚楚,梅云惊临死前对她说他想活下去,多么的恳切,多么真诚。她逆天改命,奔波辗转,所求不过是让他好好活在自己身边,避开后来那些悲剧和惨死的结局。
如今这具身体无病无灾,她有能力替他赎罪,有力量护他长大。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你又说不想活了?
男孩在她怀里轻轻发抖,眼眶通红,“你杀了我吧。”
祝香携牙关紧咬:“为什么!”
“这样活着……”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滚烫又冰凉,“一点尊严也没有。”
尊严。
尊严对你就这么重要,比活着更重要?
高庙之内,香烟缭绕,佛像端坐莲台,垂眸俯瞰众生。金刚怒目而立,宝相威严,衣袂上的纹路似藏着千年不语的戒律。
祝香携抱着梅云惊,静静跪于莲座之下,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郑重的和他承诺:“我会给你尊严,你相信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男孩沉默着,不再理会她,宁愿专心承担灵魂撕裂般的痛楚。
祝香携不管他怎么想,猛地抓住他的手,手指强硬的钻进他五指指缝,牢牢抓住他,掌心相贴,一道刺目红光骤然葱两人间炸开。
男孩猛地睁大眼睛——是共死契。
祝香携不由分说,强行将两人的性命死死绑在一起。
第三次。
这已经是第三次她拿自己的命威胁梅云惊妥协了。
“要死一起死。”她贴着他耳畔,声音轻却重如千钧,“你真要拉一个无辜之人陪你共赴黄泉?我给你尊严,你自己来选。”
明明是胁迫,男孩却仿佛被祝香携打服了一般,头痛瞬间轻了几分。一双黑瞳怔怔望着她,目光一寸寸挪进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迷茫、困惑,又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微光在其中荡漾。
许久,他才哑声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会有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