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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习惯 他们两个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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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学会爬行,到学会行走,奔跑,哥哥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身边。
暴虐、愤怒、任性。
祝香携的劣性根不少,且十分明显,在梨花教不到两年就已经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小恶霸,但她只归梅云惊管教,旁人不但无权过问,就连多说一句都会被梅云惊冷脸以对甚至得到一顿犀利的报复。
包括梅世镜。
梅云惊恨世界亏欠于他,反而加倍补偿给祝香携,梅世镜看在眼里,暗自默许。
小时候的他看着你,觉得时间过的太慢,而你成长的太快。一眨眼就会爬会走,会笑会闹,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多,他想早点和你游山玩水,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你。
后来他无药可医,觉得时间过的太快,而你成长的太慢。寿命一天天减少,你习惯了他的庇佑不肯离开舒适的巢穴,他怕走后你身无所长,心智软弱无法生存,他想逼你快点长大,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你。
千宠万爱长大,亲密无间关心,养出的祝香携就成了这样,成了梅云惊原本该有的样子。
所以到了临别的时刻,他也得亲自相送。
“如果你再继续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对,就是这样。
“我会杀了你的。”
很好,不愧是我妹妹。
梅云惊伸手稳稳接住骤然晕厥的祝香携。
少女的头颅无力地向后仰垂,心口那道血肉模糊的窟窿随着微弱呼吸轻轻起伏,血污浸染衣衫,每一次翕动都透着濒死的脆弱。
这一刻,梅云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
看着她心口狰狞的伤口,那份由血脉相连传来的痛感尚且不及心头怒意滚烫炽烈。他敛去眼底戾气,小心翼翼将妹妹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殿中,将她轻轻安置在主位之上。
他把所有人隔绝,独自一人和祝香携道别。
干净绢布一点点拭去她脸上、颈间、衣衫上凝结的血污,动作细致入微,就像这十几年来他一直保持的。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脱力般背靠着座椅缓缓滑落,耗尽半生力气般闭目休憩。
昏迷中的祝香携顺理成章的歪过头,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肩头,安然枕靠其上。
睡颜恬静乖巧,眉眼温顺无害,让人几乎无法将眼前这模样,与方才那个执意挖心、步步紧逼、逼他退让的狠戾少女联系在一起。
梅云惊垂眸望着她纯净无害的睡脸,心底骤然一沉,寒意漫上心头。
这可不行。
让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可以威胁到他,那可真就完蛋了。
“我一直以为是你太霸道,江云惊……”江白枫表情分辨不出是怒是悲,抑或是二者兼有,难分伯仲。
“梅云惊是傀修,擅长控制。”阿南也说:“在你身上尤甚。”
这有什么。
祝香携对他们在意的反倒无所谓。
因为换做是她,也是一样的,而且事实证明,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前,她已经对祝云惊这么做了。
她锲而不舍的纠正:“不是江云惊,也不是梅云惊,是祝云惊。”
江白枫不满:“江随父,梅随母,姓祝是哪儿来的说法?”
“祝云惊。”她含笑看着江白枫:“祝香携的祝。”
江白枫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
祝香携说:“我那时候对生命极其漠视,本体的残缺让我从出生起就满心怨恨和疲倦,唯一能让我感受到舒缓的就是祝云惊的关注。现在想来,厌世或许是遗传自他,冷漠是延续自他,爱恨嗔痴也和他如出一辙,我看他是欢喜的,他看我更是,我看他是心痛的,他看我亦是,我恨世界不肯善待于他,他更甚。”
“我们是天地生的兄妹。”她看着江白枫,“哥哥不属于你们,他注定得和我走。”
哭的撕心裂肺,笑的泪眼模糊,恼的怨天咒地,恨的咬牙切齿。
无数次,她和祝云惊一起站在镜子前,她都会恍惚。
你看,六岁的哥哥,二十六岁的我。
祝香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起来自己十几岁的样子。只有把他们结合在一起,才能讲好这一生。
二十六岁还喜欢哥哥的我。六岁就喜欢哥哥的我,十六岁恨哥哥恨的发疯的我,二十六岁还喜欢哥哥的我。
怎么好像,我的一生都是你?
我的人生真的是我的吗?
现在真相大白,祝香携不觉得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她要带哥哥回家,谁也别想阻拦。
但江白枫却说不行。
“或许他恨父亲母亲,但他有着父亲教给他的剑法,有着父亲的狠心和权衡利弊,也有来自母亲的皮囊,遗传了她的轻狂和温柔。”
“就连爱妹妹的本能,也源自于梅世镜。”
“他留着和我一样的血脉,就永远是我的弟弟。”
梅云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对小木偶。
男偶被画得面目歪斜、丑陋不堪,女偶则抿着唇,眉眼凝着几分赌气似的气恼。
一只乌鸦立在桌沿,鸦喙张了又合,望着他沉冷的神色,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她烧退了吗?”
梅云惊语气平淡,抬手将那只女偶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往复之间,眼底不见半分暖意。
乌鸦见状,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已经无恙了,小姐又开始练剑了……”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梅云惊反手一扬,掌心那只丑陋男偶重重砸在地面,顷刻间裂成数片木屑,四散开来。
把宫彦送到祝香携身边是他计划里最大的败笔。
但他不得不忍着恶心,让祝香携亲自来熬这只鹰,宫彦本就是他给妹妹试错的垫脚石,等祝香携用完,他自有后果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傀儡吃。
只望有朝一日,祝香携也能把他打趴下。
他们两个之间的战争,不管谁活下来,他都是赢家。
但他没想到祝香携记忆恢复会这么快。
快到他来不及防备。
他甚至当着祝香携的面举起屠刀,在妹妹急不可耐与自己相认的目光中,痛快的砍下了江厉的头颅。
哥哥,哥哥,哥哥。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总感觉自己的生命被一点点抽空。
祝香携,祝香携,祝香携。
你的名字是我所取,可你知道,我从不轻易用名字称呼你。那不是因为轻蔑,而是因为珍重。每次念你的名字,都感觉自己可以更加坚强。
一切都很顺利。
你拒绝了和哥哥离开的诱惑,你选择要自尊而非宠爱,你选择复仇而非自欺欺人,你选择了自我,就等于选择了哥哥。
你是我的妹妹,才不用去讨好那些货色,更用不着付出尊严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光如此,有哥哥在,有朝一日你们还得来求我们兄妹,赏你们一口饭吃。
祝香携不仅是他的妹妹,更是他梅云惊最后的尊严。
他这辈子可以遭万人唾骂,但祝香携必须众星拱月,这是梅云惊的底线。
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
禁忌。
梅云惊在看到祝香携写给他这两个字时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绝望,祝香携心软了。心软打磨不出利剑,更不可能真正将他当成宿敌。
他聪明的妹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受过委屈,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立刻“杀了”祝琪旋。
他太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太知道你在意什么,知道自己哪里最痛,就用刀子沾麻药,不给你疼痛,却给你伤口。
他教你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你却偏要真性情、断爱欲、离执著、自沉沦、沐浴血缘、偏执己见、甘尝絮果。
他爱蓝与白,傲慢又冷漠,自负又自卑,你爱红与黑,复仇和毁灭,征服与杀戮,他接纳你的恋痛,你满足他的嚣张。
是知心、挚友、宿敌、杀与被杀,是恋人、兄妹,自我、灵与□□,是天造地设永不分离的孽缘和缠绵悱恻的依恋。
于是梅云惊回她:愚昧。
……
“让祝云惊去转世吧。”阿南说:“反正不管他转世在哪里,你都能找到他不是吗?你们总能重逢的。”
重逢?
仅此而已吗?她不稀罕。
祝香携眼眶发烫:“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
我要你和我心中重逢。
我怕你贪恋红尘,朦朦胧胧中寻觅安稳踏实的生活,彻底抛却与我沉沦的誓言。又怕茫茫红尘有谁读懂你懵懵懂懂的声音,被人掳走不丢给我你身影。
怕天,怕地。唯独不怕来来回回你我上天入海做游戏,不惧皮肤枯萎早生华发。不怕柴米油盐。不怕长厢厮守。我只要你,不要转世的陌生人,我只要你,只要祝云惊,我只要哥哥,只要自我!
“祝香携。”
多幸运,突然有人在背后叫她。
掌风凌厉,却在将打下去得瞬间止住了。
祝香携眼眶通红,怒到浑身发颤,周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呼吸都忘了放轻,怔怔望着从红海中走来的人。
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扫过阿南,还有江白枫,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弟……”
“我和我妹妹单独说两句,可以吗?”祝云惊似乎认识阿南,却看都不看江白枫。
祝香携差点掉下眼泪。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祝云惊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烈。祝香携有怀疑过她是故意的,为什么每当她离开祝云惊身边,再出现时他总是一副血淋淋的样子呢?
“你怎么又弄成这样?”
祝云惊故作轻松得笑着:“杀孽太多,要留下赎罪才能转世。”
祝香携不说话。
“如果没有意外,我们是不会有这次见面,但现在既然我们再次相见了,那我想……”他话到这里,按下不表。
手背擦过祝香携的额头,抹掉上面的泥水,露出洁白又空无一物的额头,又遮住,用手心暖她冰凉的皮肤。黑发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里紫色眼珠在篝火旁愈发幽暗。
方才一番让祝香携十分狼狈,甚至说变得潦草。祝云惊拉着她坐在一边石头上,自己则香小时候一样,蹲在她面前,从下往上仰视她。
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反正他每一次沉默后,说出口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祝香携心酸的紧闭双眼。
小时候的祝香携会愤怒,年少的祝香携会急躁,但现在她不忍心再对祝云惊表示任何不满。
她静静等待着祝云惊开口。
“那我想,哥哥一定还对你有所亏欠,所以你才不愿意放弃我,是不是?”
“你怎么找到哥哥的,从哪条路来的,怎么来的,告诉我好不好?”祝云惊手放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快要落泪,“都告诉哥哥,好不好?”
“你错了。”祝香携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错事想要请求原谅,不该说对不起,要说什么?”
那可真说来话长了,这个年幼时口头上的捉弄,成了习惯,还真不好改。
“我爱你。”
“……我不想看见你。”
“说谎。”祝云惊抹掉她眼泪:“我们是一个人,我还不明白你怎么想吗。”
“那和我走。”
祝云惊却摇摇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