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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重圆 【完结】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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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有了崭新的人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祝云惊声音轻的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你已经报复过我,也该消气了吧。”
“没有。”祝香携好笑的看着他:“是你中途受不了自己逃跑了,还要栽赃嫁祸给宫彦。”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我心知肚明,你一定要我说出来才肯认吗。宫彦肚子里装着你的真身,如果不是你默许他能伤的了你吗?又或者,你让关飞绝动的手。”祝香携拽着他衣领,“人生被人操控的感觉是不是很不好受啊,你终于也能体会我的感受了。”
祝云惊脸上无光,果真裂出穷途末路的窘迫。
“都逃到地府来了。”祝香携没轻易放过奚落他的机会,“恢复记忆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
祝云惊哑然失笑。
“嗯?”
“你要听实话吗。”他说:“后悔了,早知道就可劲折腾你,让你也体验体验自己小时候有多折磨人。”
祝香携不满意这个答案:“第二次爱上自己的妹妹,你该忏悔。”
“那是你引诱我的。”
“难道我小时候你没有引诱过我?”
两人双双理亏,却都不觉得心虚。因为是你给的,无论是疼痛还是酸楚,是快乐还是悲伤,我都珍之重之,百般爱护。
当你接受了我的引诱,你就已经在反向的引诱我了,如此恶性循环,早就病入膏肓了。
“你得跟我回家。”
“你忘了我身上有多少业罪吗?”
“我等你赎完就是了。”祝香携说的云淡风轻:“反正我们一直是聚少离多,我早习惯了。”
“别任性。”祝云惊忍无可忍,平生第一次严厉得斥责她:“我们分开,这是最好的选择,就算再不愿意你也得这么选!”
从小到大,小到你的衣裳鞋子,大到你我谁生谁死,都是由他来选,他有权利也有义务,帮他的妹妹做出最优解。
哪怕这个决定是最后的诀别,他也得为祝香携的人生负责。
负责到底,因为这就是哥哥。
“听哥哥最后一次。”
没想到祝香携这次破天荒的没有立刻反对,她甚至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已经接受了他的决策,懂事的说:“我明白了,感谢你的良苦用心,哥哥。”
祝云惊眼睫颤了一下,笑不出来。
按理说他应该满意的,但还是控制不住怅然若失。
他已经死在妹妹面前两次,或许因为每次都是他先离开,所以祝香携已经学会安然的接受他的死亡,他却不能。
“但凭什么你说了算?”
祝香携站起来,居高临下深深凝视他温柔的嘴脸,“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凭什么你说了算。”
“真自私啊,如果我不了解你,真的要对你感激涕零了,可你是祝云惊,我是祝香携,为彼此献出生命对你我来说是什么艰难的事情吗?祝香携冷笑不已:“你能做到,我也可以。”
祝云惊短暂的愣了愣,笑出了声:“叛逆期吗?”
“所以既然你已经选过了,这次该轮到我选了。”祝香携冷着脸:“我要你等着我。”
“不行。”
“你没得选,现在我比你强,你得听我的。”
祝云惊总算明白了她的用意,“你还想打?”
祝香携抬手亮出朱雀剑,指尖轻叩雪恨的剑柄,眼尾带着几分不服输的亮意:“我赢了,你就等我。你赢了……”
话音未落,祝云惊已然反手抽走她手中的雪恨,剑身清鸣一声,语气笃定又不容置喙:“你赢不了。”
祝香携握紧朱雀,剑身映得她眼底一片艳红,扬声道:“我会把你打服的。”
血红宝剑在她掌心兴奋的微微震颤,跃跃欲试,同样的,雪恨被祝云惊五指轻握,锋芒暗涌,按耐不住的流淌精光。
“哥哥,你这次真的不能再作弊了。”
祝云惊没有应声,只抬手将长发尽数束起,利落干脆。祝香携见状也随手褪掉外衣,露出一身利落短打。
两人动起手来,是动真格的。拳风相接,脚影交错,一拳换一脚,招招扎实。
不过片刻,两人神色都渐渐变了。
一个骨子里刻着傲慢,死也不肯先露半败相,一个心头燃着怒火催生暴虐,非要将眼前人彻底制服才肯罢休。
拳脚相撞,只余下皮肉相击的沉闷声响,分不清是谁先出手,谁又在报复回打。两人都闷声不吭,牙关紧咬,仿佛谁先出声就是服软低头认错,不敢露出一点瑕疵。
苛求极致,苛求完美。
兄妹在这场近乎偏执的较量里,执着地撕扯着属于彼此,誓要分出高下。
冥界的天幕沉落,不是骤然入夜,而是由浓黑一点点晕开灰调,死寂又苍茫。
江白枫已经离开。
一日一夜,阿南从天光初静等到暮色浸透,幽魂提着簇簇白火,成群结队从虚空飘过,冷光摇曳,映得四下更显凄清。他蹲在荒芜的灰地上,一遍遍捡起碎石往远处丢,身旁泥土被翻得光秃秃一片,再无半点杂物。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踉跄人影,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是祝香携与祝云惊。
二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挪往前走,脸上皆是鼻青脸肿。一人胳膊无力耷拉着,一人腿脚不便、步履踉跄,模样狼狈至极。
阿南怔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见祝香携先弯了弯嘴角,笑意扯动伤口,疼得眉眼瞬间拧起,面容微微扭曲,依旧倔强地抬起手,朝阿南比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赢家专属的剪刀手。
祝云惊难为情的抿着嘴唇,脸上挂了彩不如先前漂亮,作为输家,也憋笑快憋出内伤。
阿南赶忙引他们到长椅上。
这对兄妹彼此互殴过,反而眼神黏糊起来。
“我操控乌鸦取了件东西,你替我去忘川一趟,看看它到了没有。”
祝云惊脸上笑着,嘴上又下逐客令。
阿南心里暗叹,真是病入膏肓,贯彻始终的傲慢。他修为深厚,怎会感知不到乌鸦的踪迹,不过是刻意支开自己罢了。
一旁的祝香携见状,轻轻推了他一把,眼神带着示意。
祝云惊愣了愣,睫毛轻眨,后知后觉的补上两个字:“谢谢。”
阿南看着这一幕,暗自失笑,乐得顺势回避,转身便往忘川方向走去。
“现在好了,痛快了?”
话音轻落,身旁传来低低一声回应,温柔又缱绻:“嗯,你长大了。”
此后便是漫长的静默。
那双血脉同源的紫色眼眸遥遥相望,让理解、纵容、眷恋无数次传递,最终落在两人之间,像绵绵细雨,滋养碎玉,活色生香。
我怎么舍得让你输呢?
你是我在这世间的唯一,独一无二的自我,千金不换的自尊,命中注定要执行的自爱。
“早知道就趁你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时候和你成亲了。”祝香携眼神一刻也没从他脸上离开过,生怕他下一刻就又消失了。“这样你在阴曹地府也别想躲开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了。”
“现在也可以。”
“什……”
没来得及疑问,乌鸦在空中长鸣,祝香携刚抬头去看,一个大箱子就落进了她怀里。
看清的一瞬间她顿时火冒三丈,这个箱子她记忆犹新,还是当年……
“打开看看。”
祝云惊微笑里带着隐秘的期待和忐忑不安,让祝香携心里紧张,不会里面又是什么乌云惊、白云惊之类的吧?
但转念一想,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应该是他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会是什么呢?
祝香携接过木盒,轻轻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花纹极其繁杂的蓝色华服。
她指尖抚过衣上细密针脚,纯白梨花绣在墨蓝布料上,是暗沉里唯一的亮,安静又雅致,干净得不染尘埃。
“这件衣服很早就做好了。”祝云惊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是冕服。”
“为什么?”
祝香携目光牢牢锁在蓝衣上,轻声问道。
祝云惊没有回答。
他上前亲手为她换上这件深蓝冕服,又细心挽起她的长发。发髻一侧缀满雪白梨花,另一侧空着,不添半点装饰,而后他执起眉笔,细细为她描眉,轻点眼妆,再抹上唇色,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小心翼翼。
待一切落定,他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哥哥,我这样好像你的傀儡。”祝香携闭着眼睛,还不肯睁眼看自己,享受着祝云惊一个人在他面前忙来忙去。
“我对傀儡可没有这么精益求精……张嘴。”
祝香携笑着张开嘴巴,任由他手指点在自己唇上,一点点擦开不知名的红晕。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祝云惊聚精会神的模样。他居然在笑?祝香携不由自主也笑起来,一下子就让胭脂没出了嘴唇。
他们在阴间完婚。
黑白灰浇筑的天地间,阴风卷地,成千上万厉鬼嘶吼咆哮,寒光森冷的刀枪剑戟、长戈矛锋齐齐出鞘,尽数对准那一身玄衣的男人。
鬼物汹汹,却始终不敢踏前半步。
只因他身侧立着那个女子。
两人恰似将一张绝美又决绝的容颜生生劈作两半。一半化作风骨凛冽的男子,一半长成绝色倾城的女子,一人穿着极繁,一人穿着极素,容貌气韵,天下无双。
他年少的妻子,宛若百战归来、傲视沙场的将军,耳畔厉鬼的谩骂怨毒,竟如同凯旋道旁的欢呼祝福。
“你说下面那些鬼魂里有没有江厉和梅世镜?”祝香携一步步慢慢走,“他们会气炸的吧。”
祝云惊笑个不停:“谁管他们。”
她们不拜天地,不拜父母。
发上满簇白梨遮不住她五官,眼底锋芒,洋洋得意又满足的笑着。
无形的压迫感席卷四野,她步履从容,脚下不是沉沦无解的黄泉不归路,而是堆叠累累白骨、直通至家乡的血色长路。
她是如此光彩照人,集力量和强势于一身,才令魑魅魍魉不敢撕咬罪孽深重的丈夫。
一旁黑衣男子始终噙着优雅冷静的浅笑,他眼底藏着隐秘的欢喜,心安于此,便已拥得圆满无缺的幸福,甘愿化作一抹深沉幽蓝的暗影,静静衬托她万丈风华。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梨花,梨花。
聚少离多,伉俪情深。
临行前,兄妹夫妻一同将铜镜掰碎成两半,祝香携和祝云惊各自收藏,用彼此的心全部信任立下誓言,一个带着使命奔赴人间,一个留在地府煎熬赎罪,再次分道扬镳。
近百年,祝香携几乎召集起所有种族,才有了完成这场世间规模最大的婚礼迁徙的希望。无数大大小小部族找上门跪求祝香携带他们离开人世间,她来者不拒,梨花教盛况空前绝后,刺客和埋伏层出不穷,但这些对于祝香携来说都无关痛痒。
多年后的深夜,迁徙前夕,江墨不死心的又派人潜入梨花教,祝香携破天荒受了伤,却大发慈悲放走了刺客,只是划烂了他的脸,赶出了梨花教。
关飞绝接到消息从山涧赶回来,就看到祝香携身上缠着绷带,正坐在月光下,平静的哼唱小曲儿。
祝香携挺高兴的,这倒在她意料之外。
毕竟,她可是听说那个刺客是个年轻男人,容貌祝香携极其相似,那会像谁呢?不言而喻。
关飞绝心算,如果祝云惊背叛了和祝香携的誓言,转世投胎,如今也正好时这个年纪了。
连她都能想到,祝香携会没有想过吗?
恐怕也正是几十年没见过他,所以才在看到刺客脸的时候晃神,才中了一剑吧。
“人都清点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等到深冬,河流结冰,我就带你们一起走,走到女娲河,走到一个春天百花齐放的国家去生活。”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大到豺狼虎豹,小到石头蚂蚁,她都要带走。脚边忽然被刺了一下,祝香携低下头,拎起一只闻到香味而想要啃食自己衣角的老鼠,把它抓进手心。
关飞绝上前要把老鼠打死,祝香携摆手退拒:“既然要走,那就一起走,连一只老鼠都不要留下。”
“不可能全带走的。”她说:“杀不完的,也救不完。”
“那就在各处建立蓝寮,这片土地生出多少生灵就带回多少。”祝香携眺望山林,五湖四海,反倒更加固执。“我会在蓝国外支起屏障,把你们保护起来。”
“那就由我们……”
“让关山雀留下。”祝香携心意已决。
“但您知道的,关山雀有多期盼离开这里,她……”关飞绝低声道:“她可是从小就跟着你哥哥了,她对你哥哥一直是衷心的呀。”
她猜不透祝香携用意,下意识搬出祝云惊,希望她能收回成名。
但话一出口,她却也明白了。
祝香携要的是忠诚于自己的部下,不是忠于祝云惊的。
关飞绝当即跪下,被祝香携抓着胳膊朝前一扑,跪坐在自己身边。数十年间容颜不改的女人抚摸过她眼眶,不规则的红色胎记被指间逼退,在眼下汇聚成深红发黑的一尾红鲤。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放过那个刺客,对不对,你可以问出来,我会告诉你的。”
女人身上的香味经年不衰,关飞绝瞬间理解了那只老鼠为什么能顶着风险也要来啃食她的衣角。
少女瞪大眼睛,从没有那一刻这么彻底的被祝香携征服。
祝香携枕在她肩膀上,百无聊赖的和她讲:“那个刺客啊……”
那个刺客,是宫彦。
关飞绝浑身紧绷:“你当年不是把他……”
“没有。”祝香携浅笑:“那一顿鞭子不至于要他的命。”
关飞绝狐疑的看着她。但祝香携却不继续往下说了,晚风拂过,她似乎冥冥中明白她为什么不带关山雀走。
“我没想到他醒来后居然会回到蓬莱去找江墨,藏了这么久又找上门。”
“您既然放过了他,又何必把他的脸……”
“我不希望,我的作品和别人有同一张脸。”祝香携近乎冷血的说,说罢,又转过头看她:“我看起来像不像个暴君?”
她嘴巴笑着,寒意却直达眼底。
“我成王,你就是我的将军了。”祝香携拍拍她的脸颊,“梨花锦鲤,世代君臣,永不相弃。”
关飞绝额头磕地,行了大礼。
祝香携登基那日,恰逢蓝国落了头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絮漫天纷飞,落满整座瀛洲玉雨宫。深蓝宫墙覆上一层霜白,琉璃瓦被雪色裹成素银,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壮阔的景色。
祝香携立在城楼墙头,风雪拂过衣袂,脚下是俯首叩拜的千族万邦,山呼海啸,声震九霄。
祝香携抬手,利刃轻划掌心。
一滴湛蓝自血脉中坠下,落雪遇之即融,竟被那幽蓝血气生生蚀出一圈浅痕。
城下群臣亦纷纷引血为誓。各族血脉次第洒落,有人色如赤焰,有人淡若青雾,有人凝如紫晶,有人莹似银辉,不同色泽的血滴落在冻土之上,血种扎根,不再凶煞,反成滋养。
万千异血渗入雪下泥土,静静沉眠。
只待来年春风一过,便要催开遍野姹紫嫣红,唤回山河万物苏生。
宫人尽数退去,偌大宫殿只余下祝香携一人端坐于王位之上。
千百重宫门次第敞开,四方通达,长风穿殿而过,卷起一地未融的残雪。
她独坐高台,目光平静。
她正静静等候着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一步步走近。
看他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看他墨色长发间,一缕赤红发丝翻涌如焰,在寂冷宫色里,灼得格外分明。
阿南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想修改我和哥哥来世的命运。”
“你想怎么改?”
近百年间她从没提起过祝云惊,猛的一开口,阿南怔愣了半天,像是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继而说:“贫贱富贵本就如高山流水,起落跌宕,从无一世顺风顺水。”
“我知道,我不怕这些。”
阿南心头骤然升起一丝预感,沉声追问:“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和他,生生世世为兄妹。”祝香携目光认真,深紫眼瞳一瞬不瞬,顿了顿,她又轻声重复。“生生世世不分离。”
“可以。”
他这么利落,祝香携反倒奇了:“你不劝劝我吗。”
“劝你你听吗?”阿南反问她。
“你们此生共享寿命,灵一体,肉作别,两根命线并非缠绕,也非并行,而是直接共用着一根。按理说我应该把你们分开,不再相见才对。”
祝香携深深看着他。
“但你们不愧是兄妹。”阿南笑着恭喜她:“祝云惊飞升那年,也和我提过一模一样的请求。”
一模一样的请求,所以才可以。
生生世世为兄妹,生生世世不分离。
祝香携和祝云惊互为宿命,从生命始端到终末,都只能彼此紧紧拥抱彼此,生老病死,无法拆分,不能退缩,生死相随。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他跨过最后一道门栏的刹那,祝香携唇角微扬,笑意却被她用一袭深蓝色盖头遮的严严实实。
半点征兆也无,似乎一丝欢喜也吝于予他,只留一片朦胧蓝影,静候他前来。
执子之手,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