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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黄泉 我可以分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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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一片素白。
祝香携赶回梨花教时,所有人都已换上白衣,正操办丧事。
路上无数只手伸来拉扯她的衣袖,嘈杂的话语涌到耳边,祝香携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一路跌撞着走向燃着明火的正殿。
关山雀与宫彦同时回头,见到她的瞬间都慌了神色。关山雀双眼通红,快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裙角,眼珠却朝着右边挪动,对准身后跪在地上的宫彦,咬牙切齿:“小姐……”
祝香携恍若未闻,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棺木,冷静的令人害怕。
“打开。”
宫彦跪着走上前:“师妹。”
“把棺材打开!”祝香携目眦欲裂,尚处冷静的声音压抑着掩饰不住的崩坏。
棺材应声开启。
祝香携反倒骤然冷静下来,就那样静静凝望着棺内,看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反反复复思索。
片刻后,她忽然冷笑一声,猛地合上棺盖。
“烧了吧。”
关山雀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出门执行命令。宫彦也想悄然退开,祝香携手中的雪恨剑却骤然化作长鞭,凌厉地缠上他的脖颈,狠狠一勒。
“不是我……”
祝香携一鞭狠狠抽在他嘴上,瞬间唇肉崩裂,门牙应声劈断。宫彦痛得闷哼一声,捂嘴跪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满眼怨毒地死死瞪着她。
不等他反应,下一鞭已径直抽向他的眼睛。
宫彦浑身一僵,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祝香携……祝香携……
宫彦任由祝香携那股往死里抽打的力道落在身上,每一次鞭梢撕裂皮肉,他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默念着祝香携的名字来捱。
你说在你这里没有事不过三,你说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做错一次已是你能容忍的极限,其实全是谎话。
祝云惊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你。
你还不是犯贱,他光站在那里看着你,你就投降了,受一丁点儿伤,你就什么都不想管了。早该知道,你这样爱憎分明又高傲的人,会无法自拔的迷恋上宏大而悲壮故事里的牺牲者。
祝香携,我不爱你了。
因为,你贱。
屋内鞭子破空的噼啪声响,密集又狠厉。门外众人早已吓得心惊肉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男人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漫了出来,烦躁的情绪让每个人进退两难。关山雀靠在门边,门被她从外紧紧锁着,铁锁一震一晃,像倒数。
“他会被打死的……”
话音刚落,关山雀猛地伸手捂住关飞绝的口鼻,眼神冷厉地示意她噤声。
宫彦死了有什么所谓。
反正他本来就是祝云惊留给妹妹的工具,关山雀从来没有,也不想把他当正常活物看。充其量,是个养着祝云惊真身的容器而已。
能让祝香携消气,能让祝云惊魂魄复原。
一切都值得。
“让我见他一面吧,我是他姐姐!”
“便是亲兄妹,也断不能跨越阴阳,擅闯冥界寻人。”孟婆拦在桥头,声音沙哑:“更何况你已经全身换血,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了。”
河水如墨汁翻涌,泛着死寂的幽光,浪涛拍岸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像是无数亡魂在底下低泣。两岸的草色凝成一片死灰,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掠过皮肤,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
黄泉口,江白枫和孟婆争辩不止,祝香携却蹲下身一排排翻找着最近死亡者的名字。终于在上百歌名字里找到了。
祝云惊。
到了阴曹地府,他还姓祝。可父亲母亲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身上,祝香携手指戳弄着他名字的镌刻的千回百转,每描摹一遍,心里都悲哀一分,点点滴滴叠加起来,足够将她吞没。
触及底线,一瞬间怒上心头。
祝香携抽出雪恨剑想要砍断祝云惊和父母连接的命运线,被江白枫抓住胳膊猛撤开。
“你干什么!”
祝香携平静得盯着她:“做你父母曾经做过的事。”
江白枫怒不可遏:“那是我弟弟,你算什么东西!”
“你弟弟?”祝香携嗤笑着,掩饰不住的恶意:“他叫过你一声姐姐吗?”
江白枫怒视着她眼眶里紫色的眼珠:“你已经有了王位,统管一个国家的权利,高贵的血统,还有无尽的财富,就连和这些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的容貌你都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雕琢,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的人都敢来掺和他们兄妹的关系。
什么梅世镜,什么江厉,还有江白枫,都不过是三个完全和他们不相干的人。
简直是对她和祝云惊的侮辱。
“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祝香携冷笑:“王权富贵我要,哥哥我也要。”
江白枫眯起眼,该死的居然露出和祝云惊极其相似的,居高临下质疑得神情,仿佛第一次正经的打量祝香携。
“你不过是他做的最成功的傀儡而已。”
世界被笼罩在一层灰蒙的薄纱之下,视线模糊,前途晦暗,每一步踏下,都似踩在摇摇欲坠的幻梦边缘。
阿南抬眸,语气平静:“她们不只是兄妹,她们有更亲密的关系。”
江白枫微怔,诧异地看向她。
“祝香携和祝云惊是同一个人。”
一旁的祝香携也猛地顿住,满眼惊异地望向他。
孟婆更是难以置信,但阿南目光真诚,不像说谎。老婆婆指尖微曲,轻轻从祝香携腕间抠出一点血肉,掷入面前翻滚的汤锅中。
汤水骤然泛起奇异涟漪,她低低惊呼一声,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孟婆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你们自己看吧。”
就像她说的,兄妹俩可以合算作一个人。因为祝香携的血汤,反倒映出了祝云惊的人生。
“……为什么?”江白枫不甘的问。
“……”
祝香携已经畅通无阻的穿越了阴阳界限,直奔鬼混云集的漩涡中去了。江白枫被阻隔在外,无可奈何的去看那口汤锅。
少年和祝香携一样在奔跑。
是梅云惊,他抱着婴儿,连夜直奔极乐山。
换作从前,他必是提前一月素斋净身,衣冠齐整,于晨光里拾级而上,恭敬登殿。
可今夜,他单薄里衫,满身狼狈,墨痕未洗,发间还沾着夜露与风尘,怀里护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婴孩,就这样撞破了深夜的寂静。
他急切拍门,无人应答。
深山深夜,唯有风声回响。
梅云惊心头发慌,再顾不上礼数,径直撞开了庙门。
怀中婴儿受了惊,骤然放声大哭。
哭声刺破神殿肃穆。
他仓促闯入,身上无香,手中无供,抱着孩子连磕头都不方便,只得直挺挺跪地,仰头祈求,声音发颤。
下一瞬,殿门轰然合上。
少年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裹住婴儿的襁褓。
小小的婴孩肌肤之下遍布溃烂创口,皮肉翻卷,像一枚熟透腐烂、快要淌汁的苹果,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糜烂气息扑面而来,在面前黏黏糊糊的萦绕不散。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梅云惊喉头发紧,指尖克制地轻轻抚拍着婴儿瘦弱的胳膊,想给她一点安抚,徒劳无功,焦灼不堪。
寂静佛堂里,佛像方向忽然响起人声。
不再神秘,清晰又真切,分明就是阿南的声音。
“并蒂莲承载亡灵,本可为其重塑肉身。她吃了你的血凝成人形,可你是肉身未灭的未亡人,天道不容世间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婴孩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祝云惊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耳畔婴儿细弱又尖锐的啼哭声一遍遍刺入神经,扯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看着那满身溃烂、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折磨的小小生命,除了怜悯,更崩溃的是这孩子真的让他想起自己。哭叫声如魔音贯耳,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任人宰割,生死大权被别人捏在手中,其中悲凉非常人可以理解。
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其让她这样日复一日腐烂受苦,倒不如就此了结,免她余生煎熬。
别像他一样,痛苦一生。
想到此处,他抬手扯下束发的素白绸带,轻轻绕上了婴儿纤细脆弱的脖颈。轻轻哄骗:“乖,很快就不疼了。”
婴儿像是能听懂他的话,真的不哭了。
梅云惊却下不了手了。
这真的是他吗?她看着婴儿和自己一模一样得紫色眼睛,无比确信,这就是他自己。
他要勒死自己吗?
指尖只需微微一收力,这孱弱婴孩便会无声无息地殒命。
绸带还松松绕在那纤细脖颈上。
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梅云惊胸腔里骤然燃起滚烫烈火,他猛地松开了紧攥着白绸的五指。
“我可以分给她一半寿命。”
佛静默了。
梅云惊毫不犹豫,猛地张口咬开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托住女婴小小的头颅,将伤口凑到她唇边,源源不断把温热的血喂给她。
濒死的婴孩像是觅得绝境里的甘泉,本能张着小嘴,贪婪又急切地吞咽起来。
染血的白绸缠在两人身侧,红白刺目。
他全然不顾自身损耗,任由热血不住流淌,倾尽所有般渡给怀中生命。
奇迹在血光里悄然发生。
女婴原本溃烂流脓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重生,变得细嫩光洁。乌黑发丝顺着头皮慢慢生长,乳牙悄悄萌出,瘦小四肢一寸寸舒展挺拔,身形飞快褪去婴儿模样,瞬息长大。
而另一边,梅云惊却在一点点倒退、衰弱。
正如他所言,分给女婴一半寿命,与她共享余生。
生命力随着鲜血一同剥离,他身形愈发单薄,眉眼褪去少年意气,渐渐变回那个孱弱弱小、毫无自保之力,任人宰割的模样。
直到掌心再也挤不出一滴温热血液,他气力耗尽,颓然垂下手。
已长成五岁女孩模样的祝香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幽深贪婪的精光,毫无预兆俯身,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皮肉上。
“别咬……”
梅云惊疼得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无力地颤抖着。
片刻后,少女松开口齿,脸上不见半分戾气,反倒带着一派天真懵懂的好奇,在他臂弯里不安分地蹭动。鼻尖凑到他颈侧,一下下轻嗅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梨花香气,古怪又纯粹。
梅云惊望着她澄澈又陌生的眼,忍着剧痛,竟不合时宜地缓缓笑了,声音轻哑却温柔:“欢迎来到人世间,祝香携。”
女孩伸出细嫩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歪着头,眼里满是懵懂,像是在好奇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
梅云惊偏头望向佛面,不仅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反倒是面露凶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紧紧贴在一起,一个天真,一个愤恨。
黎明将至,细雨绵绵,湿冷入骨。
妇人乘车而来,撑伞下车,灰蒙雨雾里,先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山路上走下。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半大少年,衣衫古怪,像是偷穿了大人的旧衣,上半身赤裸,肩头与黑发被雨丝淋得发亮,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股清奇异香,淡淡漫开。
女人以为他得了真人所赐的法宝,心下一喜,上前拉住他:“真人给了你什么法宝?我愿重金买下。”
少年抬脸。
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清绝如天人。
怀里的东西似是察觉到外人觊觎,陡然发出尖锐啼哭。
女人一怔,这才看清——
他怀中哪里是什么法宝,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女婴额头还有个深蓝色月牙似的印记。
“这是你妹妹?”女人轻声问。
少年垂眸,望向怀中那双紫瞳,喉间轻轻一动,好像长舒一口气:“妹妹……对,这是我妹妹。”
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眉眼九分相似,婴孩一与他对视,便立刻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无比安心。女人心头疑虑尽散,将手中伞递过去:“下雨了,拿着伞吧。”
梅云惊没有接。
他抱着妹妹,沉默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一步,走入雨幕深处。
仆从上前宽慰妇人:“夫人不必忧心,真人今日必会给您答复。”
女人点头,收了神,撑伞步入神殿,上香、叩拜、虔诚发愿。
“上苍保佑,吾儿平安。”
一片慈心纯然肺腑。
梅云惊往后退了一步,将怀中婴儿护得更紧,分毫没有交出的意思。
梅世镜当即震怒,周身气息骤沉,几乎要当场与他动手。可自从梅云惊抱着这个孩子起,便像彻底换了个人,毫不客气地回视着她,眼神冷硬。
“这是我妹妹。”
他面色平静,语气却笃定得刺人。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梅世镜。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打在男孩稚嫩得脸上,一掌见血,“胡说八道!”
祝云惊烦躁的皱起眉,又被她揪住衣领,厉声逼问:“她算你哪门子妹妹?”
“我知道您是怕,日后并蒂莲花双株同生,会起争斗。”梅云惊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捂住了怀里婴儿的双眼,不让她看。“您不必担心这些,反正梅潋轻已经被你送到毒山,您又何必这么急对一个婴儿赶尽杀绝呢。”
梅世镜眉锋猛地扬起,声音又厉又沉:“这孩子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作主。”
“是吗?”梅云惊笑眯眯的看着母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你已经因为善用莲满足一己私欲而遭到惩罚,为什么还这么固执,你还能活多久呢?”
梅世镜沉下脸。
“你死以后,梅潋轻的生死又会如何?”脖子被蛮力掐住,少年咬牙切齿:“我已经把毒山里藏着并蒂莲花的秘密写成信件递到了各门派……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应付,那就马上处死我吧!”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几秒的光明骤然被黑暗吞噬,梅世镜猛的松了手。
少年踉跄着蹲坐在地,背脊弓起,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谢母亲不杀之恩……咳……我一定抓紧把还没送到的信件都拦截下来,不会出事的。”
“我看你能养她多久。”
女人扔下这句淬了冰的话,愤然转身,“砰”的一声甩门离去。
梅云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半晌,他缓缓松开手,狼狈的脸上竟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容。
男孩缓缓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上婴儿温热的脸颊,声音微哑:“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