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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四方 不叫梅云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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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暴雨骤然倾覆蓬莱地界,天地间被茫茫雨幕封得一片昏沉。
风卷着冷雨砸在身上,寒意蚀骨。
梅潋轻立在蓬莱山门之外,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等候。雨丝打湿她鬓边碎发,凉意浸透衣料,她目光始终凝着来路。
一道身影踉跄走来,是祝香携。
她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早被暴雨淋得透湿,整个人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梅潋轻立刻抬步上前,轻轻将油纸伞往她头顶倾去,想为她挡去漫天冷雨,却被推开。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说完,又自嘲:“你一定知道,所以才听梅云惊的话这十年躲起来不敢见我。”
“你哥哥呢?”
“……不知道。”祝香携说出口,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找不到他了。”
雨势未歇,寒雾深锁蓬莱。
“自己做不出选择,就把两个人都搞得一团糟,不当兄妹,要当敌人,说是流放,但又一路控制我压着我,死也死不干净,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她气的糊涂,讲话前言不搭后语。
但梅潋轻能听懂,其实就是责怪和心疼而已。
“你怨恨他做这个决定?”
“没有。”
祝香携捂住双眼,浑身传来鲜明的疼痛,那么真实,无法忽略,提醒她梅云惊还存在。
人一生,荣辱自取。
梅云惊给足了她尊严,也给足了自己尊严。
“我感谢他。”祝香携低着头冷笑:“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
一定什么呢?
梅潋轻扶着她的肩膀,紫瞳已经深如夜空,低头看着泥泞的土地,雨水在土壤间聚散离合,像个缩小的世界。
这就是土地啊,大象可以踩在它身上,蚂蚁也可以建立家园,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找不到,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被找到。”
祝香携迷茫的四下张望。
或许,陷入困顿时不应该拜天空,应该拜大地。梅潋轻垂下眼眸,紫瞳深的发黑,转如黑油:“你别忘了这世上,还有无所不知的法宝。”
话音落,她梨奴锋刃利落划过她臂弯。
猩红血珠坠落,滴滴砸进脚下泥土,转瞬没入暗沉土层,淡得几乎不见。
“太少了。”
念头通达。祝香携明白过来,眼底骤然泛红,反手握紧雪恨剑,寒光骤然乍起,毫不犹豫挥剑相向。
剑刃划破衣襟、割裂皮肉,顷刻间便将自己伤得遍体鳞伤,鲜血汹涌而出。
“我陪你。”
梅潋轻不再多言,抬手引走她体内另一半精血,两脉相融,尽数淌入大地。
脚下土层骤然暗沉加深,腥红浸透黄土。沉寂片刻,泥泞之中竟破土生出一簇簇蒲公英,洁白绒球迎着残风绽开,万千种子乘着雨风,浩浩荡荡,尽数飘向西方天际。
血耗过甚,二人皆手脚虚软,丹田灵力枯竭,再无力御剑腾空。
漫天冷雨里,祝香携扶着梅潋轻,梅潋轻撑着祝香携,两道染血身影紧紧相靠,一步一步,彼此搀扶,向西行去。
“我打算和江易来个了断。”
路上,梅潋轻问:“能成全我吗。”
祝香携徒劳擦了把在脸侧汇聚成柱的水滴,无奈的笑了一下。
蒲公英把她们引到一家农户门前,落下了。
“是有个男的送了个男孩过来,要我们帮忙带大,还给了一大笔钱。怎么着,你们想反悔啊?那小子好像脑子不正常,神神叨叨的,一个不注意就跑了,可不是我们赶走的啊!钱不可能退。”
“往哪里跑了?南边吧,他总说那边有神仙找他。”
两人于是又继续向东跑,沿路询问梅云惊的消息。
“有啊,今早是有个瞎子在这一带挨个敲门磕头讨饭,脸上的血还留着呢,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奇怪的很。”
“当然没给啊,我们又不是施粥行善的。”
“往哪里跑了?应该是去东边了吧,说看到神仙了。”
东边,又是山川。
梅潋轻喝祝香携分头寻找,很快就都被扑灭在摇晃的人群中。
你会在哪里停留呢?
如果你能看到眼前一切,我会以为你会为了追逐美景而遁入深山,如果你不是饿着肚子,我也愿意相信你避世入林,如果你对我真的用情至深,也至少为我留有缺口吧?
祝香携觉得好笑。
笑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大,大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把世界当作房子,把蓬莱和梅花教当游乐场,亏梅云惊想的出来。
原来当祝香携在想象他们未来的家时,梅云惊却在设计一个天地一般大的笼子,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供她横冲直撞,默默掌控着她的所有。
你说要有答疑解惑的智者,于是有了江厉。你说要有不离不弃的附庸,于是有了乌鸦,你说要自己挑选同伴,于是有了宫彦,你说要有爱你的家人,于是他放过了祝琪旋。
只有这四个吗?
祝香携眼前闪过许许多多木头人的身影,甚至还有江厉和梅世镜,所有的所有,都是梅云惊私自在给她世界添砖加瓦。
他这辈子为你做过无数傀儡,它们或死或活,或人或妖,或鼓励你或逼你向前走,他们形形色色,作用各不相同,但诞生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爱你。
可当年祝香携在心里说:还要有哥哥。
不诚恳的代价,就是折磨人的犹豫,只能得到命运吝啬的给予。
她现在明说,不带任何情感的,直白的说。
她想要哥哥,她要他回来,回到自己身边再也不准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是不是晚了?
雨丝密密麻麻织成冷网,沉沉压落下来,不过片刻,雨势便汹汹涨大,瓢泼似的砸在荒草泥地上,溅起细碎浑浊的水花。
祝香携一步步挪进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周遭荒草萋萋,四下寥落,了无人烟。
她魂不守舍,周身淋得通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冰冷的雨水浸透衣骨,却浑然不觉,想和雨水厮混,想和天地斗殴,想把大海礁石碾碎,泄尽心口那股无处安放的癫狂与执念。
少的一瓣魂魄让梅云惊染上傲慢的恶习,但他的生存环境又是那么艰苦。要一个控制不住傲慢的孩子满大街讨饭求生?
怎么可能?
祝香携感觉自己心疼的要崩溃了。
疼的体无完肤,肝肠寸断。
恍惚间,一道佝偻身影迎面撞来,苍老的身躯轻轻蹭在了她身上。
是个牵着孩童的老婆婆,连忙稳住身子,拉着怀里的小孩连连躬身致歉,絮絮叨叨说着抱歉的话。
祝香携半句也没接住,全然充耳不闻。
没头没尾问:“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她没抱希望,不过是为了能喘口气,随口一问罢了。
谁知那老婆婆抬眼,细细盯着她的眉眼,尤其凝望着她那双泛红失神的紫眼睛,打量了半晌,竟缓缓点了头,哑声开口:“见到了。”
祝香携浑身一震,追问:“……在哪儿?”
“你难道不知从这儿朝北走便是极乐山吗?”满脸沟壑皱纹的老婆婆抬手指向远方烟雨朦胧的方向,语气平缓,“这附近只有极乐山能躲雨,他肯定到庙里去了。”
祝香携眼底瞬间燃起微光,当即就要拔腿往北奔去,却被老婆婆伸手轻轻攥住手腕。老人将一把干净的油纸伞塞进她掌心:“你哥哥不收,就送给你了。”
雨声喧闹,心事纷乱。
祝香携压根没听清后半句,攥住那把伞,头也不回地朝着极乐山的方向,不顾一切冲进滂沱大雨里。
她声音大到仿佛尖叫,嘶哑着嗓子不停呼唤梅云惊。
滂沱冷雨漫过山阶,祝香携孤身徒步往上攀,一路泥泞满身,待到登顶时早已筋疲力尽。
她抬手大力叩佛寺山门。
四下寂然,没有回音。
几番等候终究忍无可忍,她眼底攒满执拗,抬脚狠狠一踹,轰隆一声,将紧闭的庙门径直踹开。
“把我哥哥还给我!”
女人浑身湿透了,庙宇里阴冷的空气冻的她哆嗦,疯了一样的怒吼:“你到底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你一开始把墨琳琅引到这里想让他拿到并蒂莲花,中途又反悔改选了梅世镜,但你没想到她放弃飞升,然后呢!你梅云惊引到这里,不就是想见我?”
“把我哥哥交出来,否则我我一把火把这里烧干净!”
“三!”
“二。”
“一……”
倾盆暴雨斜斜砸落木门,门扇被风雨撞得大开。
祝香携慌忙侧过身掩住面容,微凉雨丝缠上身,将她满身燥热一点点浇熄。风卷来一缕熟悉入骨的气息,鼻尖萦绕不散。
她眼底骤然一热,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迎着滂沱雨幕,快步冲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蹲在庙门前塑像后。
祝香携方才闯进庙门居然没能察觉到他就躲在自己眼前。
男孩将头深深埋在手臂与膝盖围成的狭小空间里,缩成一团,像只被水泼过的小猫。直到察觉有人走近,那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祝香携心头五味杂陈。
刚走进她便看见了男孩那被剪得七零八落,参差不齐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伸手想去拉他起来,女人声音在滂沱大雨里压着掩盖不住的戾气:“谁干的!”
男孩却将自己抱得更紧,紧得像一枚含着珍珠不肯松口的蚌。
这一拉扯间,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息。祝香携心头一沉,轻轻撩起他尚且完好的衣摆,腿上新鲜狰狞的剑伤、大片青紫的淤青,赫然入目。
伤痕刺得她眼底一酸,一时之间,什么恩怨什么立场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她下意识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声音一大对男孩造成更大的伤害:“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好不好?”
措不及防。
祝香携如遭雷击,有朝一日她居然也能问出了这个同样的问题。
不再依赖你,算我赢过你吗,哥哥。
瞬间风起云涌,无可言表。
但这句话显然是奏效的,男孩听出她熟悉的声音,感受到女人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祝香携也顾不上其它的,顺势轻轻拆开他挡在脸前的胳膊,将那只瘦弱得硌手的手腕握在掌心。
他发紫的嘴角,脸上深深浅浅新旧交错的刀疤,尽数显露。
那双眼睛盛满紫色,无限哀伤,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很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跟我回家好不好?”祝香携把他抱进怀里,抚摸他冰凉的脸。
男孩抖的更厉害了。
“……好疼。”
疼,为什么会疼?疼痛应该都顺着同生咒转移到她身上了才对。女人心酸的低下头:“哪里疼?”
“……江易。”男孩张开嘴,雨水注入口鼻,呼吸不畅:“看到江易就浑身都痛。”
怒火几乎是瞬间烧遍四肢百骸,炸得她耳尖轰鸣。
“不怕,不怕。”祝香携抱起他,“再也不会疼了。”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
祝香携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不那么痛苦,但她看到男孩眼底的固执,恍然大悟,这不是拒绝,而是索求。
不仅要自己为他讨回公道,更想问祝香携要回尊严。
“答应我一个条件。”
“从今以后,不叫梅云惊,叫祝云惊。”
祝香携正要牵他离开,怀中的男孩却骤然剧烈挣扎起来。她生怕他摔落在湿冷雨地里,急忙攥紧他的胳膊,轻声急问:“怎么了?”
男孩满眼惶急,扯着嗓子大喊:“我妹妹找不到了!”
祝香携一时怔在原地,愣神的片刻,便被他猛地挣开怀抱。
少年跌坐在泥泞里,浑身淋得通透,慌乱抬眼,借着瓢泼大雨四下张望,一遍遍喃喃:“我妹妹呢?我的妹妹呢?”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而来,还未等祝香携上前安抚,祝云惊却忽然眼底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切褪去身上所有外衣,小心翼翼抽出最贴身,相对干净的里衣,层层裹住怀中一物,抱紧在胸口,惊魂未定地抱着那东西来回踱步。
他走来走去,稳稳当当。
这画面刻在尘封旧事里,狠狠扎进祝香携心底,她身形僵住,声音发颤:“哥哥……”
雨水顺着祝云惊的眉眼不断滑落,混着分不清的水渍淌下,像止不住的泪。他低头紧紧护住怀里沉甸甸的物件,轻声呢喃,温柔得近乎病态:“吓坏了吧,哥哥绝对不会抛下你的。”
祝香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猛地伸手掀开那层层里衣。
没有其它,只有一块婴儿大小,冰凉沉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