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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控诉 “记住她, ...

  •   宫彦这个名字,还有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

      如果没有师父,我甚至不能被叫做一个“人”。

      古有神话女娲造人,但我的身体和魂魄却是由一对兄妹合力造就。

      我第一次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她们。

      两只披着惊艳绝伦人皮的妖怪,有着同样乌黑的头发和血缘相连的紫眼睛,一个趴在桌子上已经深深睡去,一个手拿小刀对我指指点点。

      他应该是先雕出了眼珠,一个劲在我脸上东凿西凿,手里攥着一张纸,时不时看一眼再认真的修改每一个细节。这感觉很奇妙,好像在娘胎里看着自己怎么被一点点捏出来,捏出四肢,捏出五官,捏出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是可以通过脸看到底的,比如眼前这个人。

      他是个短命鬼。

      咳嗽都咳出血了,捂着旁边那个女孩的耳朵,闷闷的咳嗽,血沫都溅到我身上了。

      但他像是习惯了,把自己擦干净,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就又恢复如初,一抬胳膊把各种尖锐的小刀扫的离女孩脑袋远远的,撩起她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见她还没反应,确定是真的睡着了,熟练的把她抱起来。

      我以为他总该睡觉了吧,但没想到他抱着女孩走到了我面前。

      “记住她,你的主人。”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抽搐。

      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违背他的命令,只因为我是他造出的傀儡,身体里装着他给的心,可以说从内到外全是假的。

      什么狗屁主人,就是个臭丫头。

      要我听她的,不如杀了我。

      很快,我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我头也没回,依旧稳稳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姑娘。那女人见孩子睡得安稳,当即放轻了脚步,压着声音沉声开口:“江厉下了战帖,就在三天后。”

      男孩抬手,轻轻把怀里的女孩往上托了托,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抱着她慢悠悠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当真以为梅世镜会和他善罢甘休?”我轻声漫语,眼底温柔都堆落在怀中人身上,“……要不是穿山甲族群迁徙挖错方向,谁能料到蓬莱山底下居然藏着那么多脏东西。”

      那人又追问一句:“梅世镜会去吗?”

      “谁知道呢。”他脸上的温柔笑意自始至终没褪去,满心满眼都映着怀里熟睡的小姑娘,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敷衍,又好像暗示:“好久没见张拭了。”

      “……她能赢吗。”

      “谁知道。”少年满不在乎,愉快的隔岸观火。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抱着女孩走了。

      第二天清早,他骗她妹妹我被毁掉了,那个女孩显然不愿意相信,在他房间里到处翻找,但很可惜,我就被吊在天花板上,看着地面上两个黑棋子相互围着对方打转,时不时相撞,又一触即分。

      我听到女孩管他叫哥哥,但少年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因为轻蔑吗,好像也不是。

      反正在我看来,这两个鬼一样的东西,天天黏在一起,估计上辈子的尸体埋在一个坑里了,这辈子才这么难舍难分。

      他们未免过于暧昧了。

      尤其是在一个叫梅世镜的女人死后,他们更是像撕成两半的一个人,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起初我还可以理解为这是兄妹间天然的亲密,但……

      我冷眼望着眼前一幕,心惊肉跳。

      那少年抬手持刀,狠狠割开自己躯体,从血肉里抠出一朵五瓣梨花。他咬牙硬生生掰掉三瓣,疼得浑身蜷颤,痛不欲生。

      “祝香携……祝香携,祝香携……”

      鲜血和汗水淹没了他的脸。

      少年嘴里反反复复,像念咒一般疯魔呢喃,喋喋不休三个字:祝香携。

      原来那女孩叫祝香携。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她的名字。

      他痛得如同分娩妇人那般撕心裂肺,全程不喊爹不喊娘娘,一声声只唤妹妹。这般惨烈又怪异,当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荒唐奇观,也更让我确信,他和祝香携之间并不清白。

      但可惜,我找不到证据,分不清是谁有错在先。

      灵魂割裂出三份,一瓣给了乌鸦,一瓣给了祝香携,还有一瓣给了我。少年一夜间性情大变,兄妹俩迎来了冷战。

      没过多久,殿外便炸起祝香携怒火滔天的尖叫。那声音裹着被逼至绝境的凄惶,盛着被天下背弃的悲怒,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像坠于寒渊之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又似初生婴孩挣破混沌,豁出全部性命,为彰显存在感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梅云惊——!”

      他叫梅云惊。

      她的呼唤不同于少年细水长流般反反复复,更加石破天惊,孤注一掷。真是奇怪,兄妹俩呼唤彼此的方式却和奉献爱的形式截然不同。

      天地悠悠,乾坤反转。

      我终于能动了。

      也终于知道他所说的留给他们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梅云惊要赶祝香携离开自己身边,同时又在她身边埋了那么多眼线,不过就是为了把她磨练成一个更完美的容器,好让他在瓜熟蒂落时,移魂换身。

      临走前,关山雀来送我:“青山派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脑子一抽,忽然问:“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谁?”

      “祝香携。”我借口询问,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念出了这个似乎和我息息相关的名字。

      太奇怪了,原本对陌生的担忧和焦虑在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像鱼群碰见海鲨,立刻全逃走了。我恍然大悟,好像懂了少年为什么要在生不如死的时候不停呼唤这个名字。

      祝香携,每当念出这名字,总感觉自己能变得坚强。

      “很快。”关山雀似乎也拿不准,只说:“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梅云惊擅长快刀斩乱麻,用不了多久。”

      我等着。

      进入青山派后,我开启了我的一生。我虽然有了人的外貌和思想,可始终不是个真正的人,我身体里装着梅云惊提前投放的靶子,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扎穿我的命运。

      在他看来,我是货真价实的工具人。

      但在我看来,祝香携也是。

      梅云惊的傀儡有很多,祝香携是最精美的一个,精美到从牙牙学语到和他针锋相对都由梅云惊亲力亲为的教育,用心到他自己都变得软弱,分不清真假,光是把祝香携赶出梅花教,迈出这第一步,他就拖延了整整一年。

      从春天到冬天,他一直很珍惜你。

      这给了我启发。

      我必须抓紧不被控制的时间,去延长自己的寿命,这条命,梅云惊要利用一半,我至少也要享有一半。

      “我得珍惜我自己。”宫彦深情的凝望着祝香携,指着她的鼻子:“但我很快又想到……我的思想和情感都来自梅云惊,所以就连我想对自己好,也是在践行他的意志。”

      祝香携眯起眼睛,被他指着一动不动。

      我真的存在吗?我到底是谁,是宫彦,还是梅云惊的分身?

      师父却说,我不是他。

      因为梅云惊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因为他终日饱受病痛之苦和血缘带来的煎熬,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他不能再骑马、射箭、提剑,他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而我却还有年轻的体魄和勇气。

      我那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心,我一定不能让他得到重生的机会,梅云惊必须去死。

      但很快,青山派就覆灭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做不到,我还太弱小,我负担不起生存的代价,但我已经捡起了师父的青叶刃,势必要和梅云惊新仇旧恨一起算。

      好在,还有你,祝香携。

      啊,我又有勇气了。

      梅云惊这个蠢货,把心掰碎的代价就是变得傲慢偏执了,居然一边觊觎并蒂莲花健康的躯体,又一边费尽心机逼妹妹变得更强,宁愿承担更高的风险,也不想金蝉脱壳后沦落为弱者。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你丧尽天良又得到宽恕。

      梅云惊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体内的花瓣开始躁动,在他的控制下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毒山。

      你和他长得真像。

      虽然当时的你和祝琪旋长着一张脸,但我就是能很轻松的分辨出你们。不为别的,因为梅云惊能分清,所以我也被迫只能看到你。

      等确认你没有危险,梅云惊就收回了监视,让我和你一起去蓬莱。

      “难怪你当年闯进毒山,救我又抛下我。原来是为了阻碍梅云惊的计划。”

      时隔多年想不通的问题骤然浮现出了如此合理的理由,祝香携却总觉得不真实。

      从发现宫彦是傀儡后,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你和我拜堂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宫彦见她走神,有点着急的俯下身,在她耳边悄悄说:“因为梅云惊当时气炸了。”

      祝香携笑出了声:“继续讲。”

      可后来你还是来到了蓬莱。

      你知道当我看到了你额头上的共生咒,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梅云惊这个人,可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我一心想阻挠你变强,是为了有朝一日就算梅云惊真的得到了你的身体,我有一战之力,可以杀了他。

      为此我故意鄙视你,轻视你,甚至不惜伤害你。

      梅云惊却把我的报复当作你成长的养分。

      我知道他是想警告我,就像第一次见面他说的,我得记住你,你是我的主人。我这辈子注定为你而活,想要得到他的施舍,就要对你倾尽全力。

      “我偏不。”

      祝香携眉头一紧:“你……”

      “听我说完!”

      可我后来发现,我克服不了自己的本性。

      我发现你不仅仅是美丽。你直白坦率,坚毅不屈,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更重要的是你是祝香携。我时常觉得梅云惊占据了你的童年,成了你的哥哥,我也有资格陪伴少年的你,成为你的爱人。

      但你又一次跟着梅云惊走了,为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过了这么久,久到他已经完全脱离你的生活很久,一有了风吹草动,你就连夜出发。

      祝琪旋死后,你也是趁着夜色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想了很多,但我始终分不清。

      是我喜欢你,还是梅云惊控制着我在喜欢你。

      又很怨恨,为什么你偏偏是梅云惊养出来的人呢?他根本不配有你在身后追逐。

      “但我慢慢发现……怀有不轨之心的似乎不只是梅云惊。”宫彦恶狠狠看着她:“你们居然是两情相悦。”

      祝香携不说话。

      “我一直在等,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结果你还不愿意放手。”

      “……”

      “我倒真想问问你,祝香携,你把他过去的不堪窥探的一干二净,这个人对你而言应该已经完全失去新鲜感了吧,你还能痴迷他吗?你不会腻吗?”

      “不会。”祝香携总算能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灰尘:“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祝香携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把头点点,从地上站起来。

      晚风浸着寒,落了满阶细碎梨白。

      祝香携指尖轻捻一瓣莹润的白梨花瓣,声线淡得像浸了霜:“张嘴。”

      宫彦身形僵硬,下意识微启薄唇。

      下一瞬,柔软微凉的花瓣便被她塞口中,宫彦不敢妄动,梨花瞬间融入他身体中。

      “他死前没有要回去,就不会再要回去了。”

      宫彦却不想再接受:“少了这一块,他永远都是残缺的!”

      “我宁愿他变得傲慢。”祝香携后退半步:“反正我也是残缺的。”

      轻视,祝香携在轻视他。

      事实像一根针,狠狠扎破宫彦忍耐的底线,他红着眼厉声回绝:“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告诉你梅云惊在哪?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再让你找到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祝香携静静望着他,眉目轻垂:“对不起,宫彦。”

      男人浑身骤然紧绷,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预判到她接下来的话。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耳朵,声色慌乱又抗拒:“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自由了。”

      什么自由。

      把不会游泳的人仍在大海中央再对他说你自由了,连施舍都算不上,根本就是惩罚。

      祝香携却转身要走。

      身后骤然风起,宫彦不顾一切猛扑上前,抓住她的腿,声线崩裂嘶哑:“祝香携!”

      她眸底只剩一片寒寂:“如果念我的名字能让你好过,你可以找个角落念成千上百遍,但现在……”
      祝香携抬脚狠力将他踹开:“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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